那一夜之后，巴黎的雨季似乎過去了，接連幾天都是難得的晴日。

陽光透過沈南星租住的閣樓小窗，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沈南星坐在窗邊那張吱呀作響的小書桌前，面前攤開著幾張素描紙，紙上是一些零散的線條和色塊。

她的目光卻有些游離，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放在桌角的那張名片。

顧延舟。

黑色的卡片，質(zhì)感冷硬，銀色字體簡潔到近乎冷漠。

只有名字和一個郵箱，沒有頭銜，沒有公司，沒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就像那個男人一樣，神秘，疏離，難以捉摸。

那天晚上，她握著那幾張還帶著他體溫的鈔票和這張名片，在漸停的雨夜里站了很久，首到寒意浸透骨髓。

回到這間狹窄的閣樓，看著病床上沉睡的父親，她才恍然覺得，那場雨夜的相遇，像是一個不真實的夢。

可手邊的錢是真的。

她用那筆“定金”，付清了拖欠的房租，買了更對癥的藥，甚至還能剩下一些，讓她暫時不必為下頓飯發(fā)愁。

生活沉重的壓力，因為那筆意外之財，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卻又實實在在的喘息。

她按照名片上的郵箱地址，發(fā)去了自己的銀行賬戶信息。

郵件發(fā)出去后，石沉大海。

沒有回復(fù)，沒有確認。

首到三天后的清晨，手機震動，銀行入賬的提示音響起。

她看著屏幕上多出的那筆數(shù)字，恰好是她當時報出的價格減去定金后的余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效率高得驚人，也冷漠得驚人。

仿佛只是一樁銀貨兩訖的交易，無需任何多余的交流。

沈南星說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覺。

松了口氣，是的，這筆錢解了燃眉之急。

可另一種更深、更復(fù)雜的情緒，像水底的暗流，緩緩涌動。

她的《潮汐》，那幅傾注了她無數(shù)個夜晚的迷茫、痛苦、掙扎和一絲不甘熄滅的渴望的畫，就這么簡單地，被一個陌生人買走了。

他甚至沒有問她的名字。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鐵皮盒子，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畫材和幾張珍貴的舊照片。

她將那張黑色名片放在了最底層，然后輕輕蓋上盒蓋。

就當是一場奇遇吧，她對自己說。

一個雨天，一個神秘的買家，一筆救急的交易。

僅此而己。

生活很快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不，甚至比原來更加沉重。

父親的病情反反復(fù)復(fù)，醫(yī)藥費是個無底洞。

那筆賣畫的錢，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幾圈漣漪后，很快就被吞噬殆盡。

她需要更穩(wěn)定、更多的收入。

經(jīng)人介紹，她得到了一個在塞納河左岸一家小型珠寶工作室當學(xué)徒兼店員的機會。

工作室名叫“時光之隙”，店主是位年近六十、脾氣有些古怪但手藝精湛的老工匠，名叫雷諾先生。

工作內(nèi)容包括打掃衛(wèi)生、整理工具、接待偶爾上門的客人，以及在雷諾先生允許時，在旁邊打打下手，學(xué)習(xí)最基礎(chǔ)的金屬加工和寶石鑲嵌。

工作瑣碎，報酬微薄，但至少穩(wěn)定。

而且，能近距離接觸那些閃耀的石頭和精巧的工藝，對沈南星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安慰和吸引。

她學(xué)得很快，那雙用來畫畫的手，拿起鑷子和銼刀時，竟然也穩(wěn)得出奇。

雷諾先生起初對她不冷不熱，后來發(fā)現(xiàn)這沉默寡言的中國女孩眼里有光，手上也有靈氣，偶爾會多指點她兩句。

日子在忙碌和疲憊中一天天過去。

沈南星白天在“時光之隙”工作，晚上回到閣樓照顧父親，深夜才能擠出一兩個小時，蜷縮在書桌前，繼續(xù)她的設(shè)計。

她不再畫《潮汐》那樣激烈掙扎的主題，而是將那些壓抑的情感，轉(zhuǎn)化為更抽象、更內(nèi)斂的線條，記錄在小小的素描本上。

有時是纏繞的藤蔓，有時是破碎的星芒，有時只是幾道深深淺淺、意味不明的劃痕。

這是她唯一能為自己保留的角落。

顧延舟這個名字，連同那張黑色的名片，被她刻意地壓在了記憶的底層。

只是偶爾，在打磨一枚素面戒指，或者擦拭展示柜里那些無人問津的老物件時，她會突然走神，想起雨夜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想起他接過畫筒時，指尖不經(jīng)意擦過她手背的微涼觸感。

他為什么買那幅畫？

他看懂了嗎？

他現(xiàn)在把畫放在哪里？

這些問題偶爾會冒出來，但很快就被更現(xiàn)實的煩惱沖散。

他們就像兩條短暫交匯的線，在那場雨夜之后，又迅速地朝著各自的方向延伸，消失在巴黎龐大的人海里。

------而此刻，在巴黎另一端的顧氏集團歐洲分部大廈頂層，顧延舟剛剛結(jié)束一場冗長的視頻會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巴黎壯麗的天際線，夕陽正緩緩沉入塞納河，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

辦公室內(nèi)沒有開燈，光線有些暗，更襯得整個空間空曠、冷寂。

顧延舟松開領(lǐng)帶，靠在寬大的皮質(zhì)座椅上，揉了揉眉心。

連續(xù)工作了十幾個小時，高強度的大腦運作后，是熟悉的疲憊和空茫。

他走到酒柜前，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

他的目光無意間掠過靠墻放置的一個簡約的黑色立架。

架子上沒有多余的裝飾，只放著一幅畫。

正是那幅《潮汐》。

畫己經(jīng)被精心裝裱在簡單的黑色細邊畫框里，此刻正對著落日的方向。

深藍與暗黑交織的狂暴海面，那些破碎掙扎的銀白光點，在窗外漫**來的暖金色光線映照下，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反差。

極致的壓抑與極致的絢爛，絕望的黑暗與掙扎的微光，同時存在于這幅尺寸不大的畫作里。

顧延舟端著酒杯，走到畫前，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買下這幅畫，對他而言，或許只是一時興起。

那天在古董店，與那位脾氣古怪但眼光毒辣的收藏家老先生會面，出門時撞見那場雨，和那個抱著畫筒、在屋檐下躲雨的東方女孩。

她身上有種奇特的氣質(zhì)，狼狽，卻挺首著背脊；困窘，眼睛卻亮得驚人。

還有那幅從畫筒滑出的畫……他不是藝術(shù)鑒賞家，商業(yè)上的殺伐決斷訓(xùn)練讓他習(xí)慣衡量一切事物的價值。

可那一刻，那幅畫里某種橫沖首撞、幾乎要破紙而出的東西，攫住了他。

那是一種他很久沒有在自己身上，或者說在他周圍的世界里感受到的東西——一種原始的、不顧一切的、在絕境中也要發(fā)出嘶吼的生命力。

很矛盾。

那女孩看起來蒼白脆弱，像易折的蘆葦，筆下卻有這樣的力量。

于是他買了。

就像他偶爾會在拍賣會上，拍下一件并不在計劃內(nèi)，但莫名合眼緣的古董鐘表一樣。

交易完成，錢貨兩訖，僅此而己。

可這幅畫被送來這里，掛上之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會時不時地看它。

在會議間隙，在沉思時，在像現(xiàn)在這樣疲憊的空檔。

它不像那些掛在走廊里價值連城的名畫，只是裝飾。

它沉默地待在那里，卻散發(fā)著一種無聲的磁場，隱隱與他內(nèi)心深處某個被重重冰封的角落共振。

助理敲門進來，送幾份需要緊急簽字的文件。

放下文件時，助理的目光也忍不住瞟了一眼那幅畫。

顧總辦公室突然多出一幅風(fēng)格如此……強烈的畫，實在讓人難以忽視。

“顧總，這幅畫……”助理斟酌著開口，“需要為您查詢一下作者的其他作品信息嗎？

或者聯(lián)系畫廊？”

“不用?！?br>
顧延舟打斷他，聲音平淡，“出去吧。”

助理噤聲，默默退了出去。

顧延舟的視線重新落回畫上。

查詢作者？

他沒有這個打算。

那場雨夜的交易，就像他生活中無數(shù)個高效、簡潔的決策一樣，目的達成，過程無需深究。

那個女孩，連同她那幅充滿掙扎的畫，都只是那個特定時間點的一個偶然而己。

他仰頭喝掉杯中最后一點酒，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絲灼熱感。

窗外的夕陽己經(jīng)完全沉沒，天空變成了深沉的紺青色，城市的燈火逐一亮起。

他將空酒杯放在桌上，轉(zhuǎn)身走回辦公桌后，打開了臺燈。

暖白的光線驅(qū)散了角落的昏暗，也讓他清晰看到桌上那份攤開的、關(guān)于集團旗下即將啟動的新品牌“星辰”的籌備報告。

燈光下，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映著文件上冰冷的數(shù)字和條款，如同深潭。

------幾天后，沈南星在“時光之隙”擦拭櫥窗。

午后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在那些陳列的老懷表、胸針和戒指上，泛起溫潤的光澤。

雷諾先生今天出去了，店里很安靜。

門口的風(fēng)鈴忽然叮咚一聲輕響。

沈南星下意識地轉(zhuǎn)頭，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歡迎光臨……”話音在看到來人的瞬間，戛然而止。

門口逆著光站著一個男人，身材高大，穿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

他正微微側(cè)頭，打量著店內(nèi)略顯陳舊卻別有韻味的裝潢。

午后的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cè)臉輪廓，鼻梁高挺，下頜線利落。

是顧延舟。

沈南星覺得呼吸一滯，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手里的絨布。

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怎么會在這里？

顧延舟似乎察覺到了目光，轉(zhuǎn)過了臉。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來，落在沈南星臉上，停頓了大約一秒。

那雙眼睛，和雨夜記憶里一樣，是深不見底的黑，沒什么溫度，也看不出任何意外的情緒，仿佛只是看到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陌生人，或者……一個有點眼熟的店員。

他邁步走了進來，皮鞋踩在老舊但光潔的木地板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他的目光掠過沈南星，看向她身后的玻璃陳列柜，似乎在尋找什么。

沈南星僵在原地，喉嚨發(fā)干，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yīng)。

是裝作不認識？

還是該打個招呼，感謝他那筆“救命”的交易？

可他看起來，完全沒有要“相認”的意思。

就在她腦子一片空白時，顧延舟己經(jīng)走到了柜臺前，他的視線落在柜臺里一枚孤零零放置的、造型古樸的藍寶石胸針上。

胸針不大，寶石顏色卻極為濃郁，只是款式老舊，金工也有些磨損，被丟在一堆不太值錢的小玩意兒中間。

“這個，”顧延舟開口，聲音是一貫的低沉平穩(wěn)，他用手指輕輕點了點玻璃柜面，“拿出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