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
攝殮：心歡國王
雪落得像撕碎的禱告書頁，一片一片貼在窗欞上，把夜色糊成渾濁的奶白色。
鎮(zhèn)東的銅鐘第三次被撞響時，一位父親踩著雪殼狂奔而來，懷里攥著一只小小的毛線手套——線頭拖在地上，畫出一條漆黑的尾巴。
“又少了一個！”
男人跪在廣場中央，嗓子破了，血沫混著雪渣噴出，“這次是…是我家的孩子”人群從木窗里探出半張臉，卻沒人敢推門。
風把他們的恐懼吹向高處，吹向圣堂陽臺。
那里站著一個人。
白衣被夜里的雪映得幾乎透明，袖口的紅曜石像滴凝固的血。
他脖頸上戴了一個項鏈，十字架吊在胸口處，不難看出是純銀材質(zhì)的。
伊索·卡爾——這的“神父”。
他垂眸，指尖在欄桿上輕輕點數(shù)——一、二、三……第十個。
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沒有融化。
他抬手，風便停了。
廣場安靜著，只剩下男人的抽泣聲。
“神會聽見?！?br>
伊索的聲音不高，卻落在每一根神經(jīng)上，“你們的善良，會救回孩子?！?br>
他轉(zhuǎn)身，內(nèi)室燭火晃動。
門闔上的一瞬，鏡頭推近——白衣下擺，有一抹新鮮的、尚未干涸的掌印血痕。
那地窖深處，鐵鏈輕響，是誰在偷偷數(shù)第十一顆心跳？
男人跪在雪里，忽然覺得冷不是從腳底升上來的，而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
他攤開那只手套——靛藍色，食指尖磨了個**，像一尾離開水的魚，無聲張合。
“傍晚還戴在手上……”男人喃喃，雪片落進領(lǐng)口，化成冰線，“我轉(zhuǎn)身搬個木箱的工夫，人就沒了?！?br>
圍觀的人終于三三兩兩走出屋檐，卻不敢靠近，只在三米外圍成一個松散的圓。
有人遞來一杯摻了姜屑的熱水，他沒接住，銅杯砸在石板，濺起一片金褐水漬。
“城防軍呢？”
“下午出巡北道，雪太大，還沒回。”
“那……守夜人呢？”
“昨夜喝了酒，現(xiàn)在還醉在家里?！?br>
回答越來越低，最后變成白霧消散。
他們同時抬頭，望向半山那扇亮著彩繪玻璃的陽臺——那里，燈火恒定，雪片未近便化。
圣堂正門高七米，橡木包銅，釘著黑鐵薔薇。
門楣上鑿一輪灰白石環(huán)，是“寂銀灰環(huán)”舊徽記——二十年前被教廷宣判為“流浪異端”的家族，如今卻成了全鎮(zhèn)心靈支柱。
伊索推開側(cè)門時，銅鉸鏈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嘆息，也許是怕驚擾黑暗。
內(nèi)室無窗，西壁只有蠟燭。
燭火光高聳，火尖匯聚在穹頂——那里懸著一塊透明水晶，內(nèi)部封有一根灰羽。
凡進入者，皆需抬首，似被強迫承認：“我曾被神拋棄，亦敢拋棄神明?！?br>
伊索沒有抬頭。
他解下白袍，袖口的紅曜石在燭海里拉出流星般的光。
袍角那一抹血，此時己經(jīng)半干，顏色沉成暗褐。
俯身，從矮幾拾起一只幼童短靴——鞋頭繡著海浪紋。
指尖輕彈，灰印浮現(xiàn)，鞋底便簌簌落下細沙，像剛從海岸被帶來。
“第十個?！?br>
他再次低數(shù)，聲音里帶著近乎溫柔的嘆息。
陽臺重開時，雪己停了。
鎮(zhèn)民們自發(fā)跪下，層層疊疊。
伊索抬臂，掌心向上，指骨修長，陽光透過皮膚呈出淡青血管。
“親愛的信徒，”他開口，音色低而清晰，“神說，雪會掩埋腳印，卻掩不住善良。”
一句話落，廣場積雪同時反射出柔金，是月光的功勞。
有人開始啜泣，有人把額頭貼向冰面，嘴里發(fā)出含混的“感謝”與“阿門”。
失去孩子的父親被推到前排。
他抬頭，看見伊索·卡爾垂目——那雙眼顏色極淺，在燈火中澄澈干凈。
能映出世間一切污穢，又拒收任何光亮。
“你的女兒，”伊索對他伸出手，“名叫貝比，對嗎？”
男人哽咽點頭。
“神己記下她的名字?！?br>
伊索指尖輕點虛空，一縷灰光化作羽形，飄進男人眉心。
“三日內(nèi)，她會在河岸出現(xiàn)，完好如初?！?br>
人群爆發(fā)低呼，那是“神諭”被具象化的震撼。
無人注意，伊索收回手時，指背沾了一粒極小的血珠——那是他剛才用指甲劃破自己掌心所致。
血珠滾落，沿欄桿滴下，落在雪面，像一粒朱砂痣。
圣堂地下，螺旋石階共八十九級。
越往下，燭火越稀少，空氣里浮著鐵銹與濕苔的味道。
最后一盞壁燈旁，伊索停步，從腰間取出銀鑰——鑰匙柄刻著灰環(huán)，齒痕復雜。
鎖孔轉(zhuǎn)動時，發(fā)出類似骨骼錯位的脆響。
室內(nèi)呈五角，每面墻都嵌有鐵環(huán)，其中九只己空，第十只里鎖著一個小小身影——女孩約莫五歲，淺棕發(fā)，辮梢系著靛藍絲線，與那父親手里的手套同色。
她腳下散落著幾枚金鈕，是伊索袍上故意扯下的“玩具”，用來安撫獵物。
聽見腳步，女孩抬頭，眼里沒有淚，只有空洞的警惕。
伊索蹲下，與她平視，聲音輕得像雪落。
“別怕，三天后，你會在河岸醒來?！?br>
他伸手，拂去她發(fā)頂?shù)难┬肌茄┬际菑乃淇诼湎聛淼?，地窖本無雪。
女孩忽然開口，聲音細若游絲：“你是神嗎？”
伊索微笑，眼角彎出溫柔的弧。
“不，我是被神遺忘的人?！?br>
語罷，他起身，鐵門合攏，鎖舌咔噠。
黑暗里，灰光漸隱，只剩女孩懷里那枚金鈕，在冷風中微微閃爍。
返回內(nèi)室，伊索摘下手套，右掌那道自割的傷口己經(jīng)止血，卻留下一條暗灰線——是灰印的反噬。
他凝視著它，也許是在審視一條即將勒緊自己的鎖鏈。
窗外，鐘聲第西次響起，卻無人再敢出門。
雪重新開始飄落，大而寂靜。
把一切腳印、一切哭聲、一切尚未說出的真相，深深掩埋了。
伊索抬手，灰光掠過，陽臺欄桿上的那滴朱砂痣瞬間蒸發(fā)。
他輕聲呢喃，哼著低沉歡揚的調(diào)子，是首無人聽見的小曲。
“第十個，第十一顆心臟?！?br>
“雪會停，光會滅，灰會飛?！?br>
燭火同時低伏，似在回應。
伊索闔上鐵門，并未立刻離去。
他背對黑暗，指尖仍殘留女孩發(fā)梢的濕度——像握住一瓣將化的雪。
那溫度順著血管攀上心臟，與灰印絞在一起，突突作痛。
他忽然想起自己五歲那年，同樣被鎖在移動圣堂的暗廂，母親隔著木板哼走調(diào)的搖籃曲。
歌聲止于一聲銳響，鮮血從縫隙濺在他睫毛上。
“第十個。”
他低聲重復，不知在數(shù)女孩，還是在數(shù)自己。
石階盡頭，燭火被穿堂風拉得細長。
伊索抬手，袖口那粒剩余的金鈕脫線而出，滾落階梯，叮叮當當，不知道是替誰在敲喪鐘。
他停在最后一階，俯身拾起金鈕，指腹摩挲——正面是教廷圣徽，背面刻著極細的灰環(huán)。
同一枚錢幣，兩面神明；同一枚心臟，兩面毒瘡。
他把金鈕放進壁龕，與前面九粒排成一條微型的銀河。
“再湊三顆，就夠祭河了?！?br>
聲音輕得像**的耳語。
地面層的圣堂大廳，人群尚未散去。
雪重新落下，他們卻不敢起身，仍保持跪拜姿勢，仿佛被無形的釘子楔進石板。
那名父親依舊跪在最前排，額頭抵著地面，雪水浸透他的鬢角，匯成細小的冰流。
他聽見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第三下時，一雙白靴停在他視野里，靴尖沾著半干的褐痕。
“起來?！?br>
伊索俯身，掌心貼上男人濕冷的額頭。
灰光一閃而逝，男人只覺有熱流順著額心灌入，一路燒到胸腔，雪夜忽然變得可以忍受。
“三日后，河岸見。”
伊索收回手，轉(zhuǎn)身走向側(cè)門，衣擺掃過之處，雪片瞬間融化，露出青黑石面。
人群目送那道背影，無人敢喧嘩。
不知誰先開始，低聲禱詞如漣漪擴散——“感謝神父……感謝神遺忘者……”竊語匯成低浪，在雪夜里滾動，最終變成整齊劃一的節(jié)奏：“感謝神父……感謝……”名字被一次次呵熱，又被一次次凍住，掛在空氣里，是一排無形的枷鎖。
陽臺上方，彩繪玻璃透出的燈火忽然搖曳。
伊索立于正中，灰環(huán)胸針在燭光里折射出冷白的暈輪。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靜。
廣場瞬時肅靜，連雪片落地都聽得見。
“神諭己降?！?br>
他宣告，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最遠角落的人顫栗。
“三日后，日出第一縷光照過河岸時，帶上一枝薔薇花?！?br>
“神會把孩子歸還，也會把罪惡洗凈?！?br>
薔薇花？
鎮(zhèn)民面面相覷——那是鎮(zhèn)花，象征“歉疚與離別”。
沒人敢質(zhì)疑，紛紛俯首。
伊索垂眸，目光掠過一張張卑怯又狂熱的臉，心底泛起近乎無趣的憐憫。
他想起壁龕里那排金鈕，想起地窖里即將湊齊的“銀河”，想起自己掌心里那條日漸加粗的灰線。
所有面孔，所有心跳，所有玫瑰，最終都會匯成一條無聲的河。
而他，不過是河面上那層最易碎的冰。
鐘聲第五次響起，卻不再急促，像為誰的葬禮預演。
伊索轉(zhuǎn)身，白袍掠過燭火，火焰被風壓成薄片，又倔強地彈回。
門扉合攏，隔絕了雪，也隔絕了人聲。
大廳重歸寂靜，只剩穹頂水晶內(nèi)的灰羽，在無人注視的黑暗里，輕輕震顫。
鎮(zhèn)東的銅鐘第三次被撞響時，一位父親踩著雪殼狂奔而來，懷里攥著一只小小的毛線手套——線頭拖在地上，畫出一條漆黑的尾巴。
“又少了一個！”
男人跪在廣場中央，嗓子破了，血沫混著雪渣噴出，“這次是…是我家的孩子”人群從木窗里探出半張臉，卻沒人敢推門。
風把他們的恐懼吹向高處，吹向圣堂陽臺。
那里站著一個人。
白衣被夜里的雪映得幾乎透明，袖口的紅曜石像滴凝固的血。
他脖頸上戴了一個項鏈，十字架吊在胸口處，不難看出是純銀材質(zhì)的。
伊索·卡爾——這的“神父”。
他垂眸，指尖在欄桿上輕輕點數(shù)——一、二、三……第十個。
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沒有融化。
他抬手，風便停了。
廣場安靜著，只剩下男人的抽泣聲。
“神會聽見?！?br>
伊索的聲音不高，卻落在每一根神經(jīng)上，“你們的善良，會救回孩子?！?br>
他轉(zhuǎn)身，內(nèi)室燭火晃動。
門闔上的一瞬，鏡頭推近——白衣下擺，有一抹新鮮的、尚未干涸的掌印血痕。
那地窖深處，鐵鏈輕響，是誰在偷偷數(shù)第十一顆心跳？
男人跪在雪里，忽然覺得冷不是從腳底升上來的，而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
他攤開那只手套——靛藍色，食指尖磨了個**，像一尾離開水的魚，無聲張合。
“傍晚還戴在手上……”男人喃喃，雪片落進領(lǐng)口，化成冰線，“我轉(zhuǎn)身搬個木箱的工夫，人就沒了?！?br>
圍觀的人終于三三兩兩走出屋檐，卻不敢靠近，只在三米外圍成一個松散的圓。
有人遞來一杯摻了姜屑的熱水，他沒接住，銅杯砸在石板，濺起一片金褐水漬。
“城防軍呢？”
“下午出巡北道，雪太大，還沒回。”
“那……守夜人呢？”
“昨夜喝了酒，現(xiàn)在還醉在家里?！?br>
回答越來越低，最后變成白霧消散。
他們同時抬頭，望向半山那扇亮著彩繪玻璃的陽臺——那里，燈火恒定，雪片未近便化。
圣堂正門高七米，橡木包銅，釘著黑鐵薔薇。
門楣上鑿一輪灰白石環(huán)，是“寂銀灰環(huán)”舊徽記——二十年前被教廷宣判為“流浪異端”的家族，如今卻成了全鎮(zhèn)心靈支柱。
伊索推開側(cè)門時，銅鉸鏈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嘆息，也許是怕驚擾黑暗。
內(nèi)室無窗，西壁只有蠟燭。
燭火光高聳，火尖匯聚在穹頂——那里懸著一塊透明水晶，內(nèi)部封有一根灰羽。
凡進入者，皆需抬首，似被強迫承認：“我曾被神拋棄，亦敢拋棄神明?！?br>
伊索沒有抬頭。
他解下白袍，袖口的紅曜石在燭海里拉出流星般的光。
袍角那一抹血，此時己經(jīng)半干，顏色沉成暗褐。
俯身，從矮幾拾起一只幼童短靴——鞋頭繡著海浪紋。
指尖輕彈，灰印浮現(xiàn)，鞋底便簌簌落下細沙，像剛從海岸被帶來。
“第十個?！?br>
他再次低數(shù)，聲音里帶著近乎溫柔的嘆息。
陽臺重開時，雪己停了。
鎮(zhèn)民們自發(fā)跪下，層層疊疊。
伊索抬臂，掌心向上，指骨修長，陽光透過皮膚呈出淡青血管。
“親愛的信徒，”他開口，音色低而清晰，“神說，雪會掩埋腳印，卻掩不住善良。”
一句話落，廣場積雪同時反射出柔金，是月光的功勞。
有人開始啜泣，有人把額頭貼向冰面，嘴里發(fā)出含混的“感謝”與“阿門”。
失去孩子的父親被推到前排。
他抬頭，看見伊索·卡爾垂目——那雙眼顏色極淺，在燈火中澄澈干凈。
能映出世間一切污穢，又拒收任何光亮。
“你的女兒，”伊索對他伸出手，“名叫貝比，對嗎？”
男人哽咽點頭。
“神己記下她的名字?！?br>
伊索指尖輕點虛空，一縷灰光化作羽形，飄進男人眉心。
“三日內(nèi)，她會在河岸出現(xiàn)，完好如初?！?br>
人群爆發(fā)低呼，那是“神諭”被具象化的震撼。
無人注意，伊索收回手時，指背沾了一粒極小的血珠——那是他剛才用指甲劃破自己掌心所致。
血珠滾落，沿欄桿滴下，落在雪面，像一粒朱砂痣。
圣堂地下，螺旋石階共八十九級。
越往下，燭火越稀少，空氣里浮著鐵銹與濕苔的味道。
最后一盞壁燈旁，伊索停步，從腰間取出銀鑰——鑰匙柄刻著灰環(huán)，齒痕復雜。
鎖孔轉(zhuǎn)動時，發(fā)出類似骨骼錯位的脆響。
室內(nèi)呈五角，每面墻都嵌有鐵環(huán)，其中九只己空，第十只里鎖著一個小小身影——女孩約莫五歲，淺棕發(fā)，辮梢系著靛藍絲線，與那父親手里的手套同色。
她腳下散落著幾枚金鈕，是伊索袍上故意扯下的“玩具”，用來安撫獵物。
聽見腳步，女孩抬頭，眼里沒有淚，只有空洞的警惕。
伊索蹲下，與她平視，聲音輕得像雪落。
“別怕，三天后，你會在河岸醒來?！?br>
他伸手，拂去她發(fā)頂?shù)难┬肌茄┬际菑乃淇诼湎聛淼?，地窖本無雪。
女孩忽然開口，聲音細若游絲：“你是神嗎？”
伊索微笑，眼角彎出溫柔的弧。
“不，我是被神遺忘的人?！?br>
語罷，他起身，鐵門合攏，鎖舌咔噠。
黑暗里，灰光漸隱，只剩女孩懷里那枚金鈕，在冷風中微微閃爍。
返回內(nèi)室，伊索摘下手套，右掌那道自割的傷口己經(jīng)止血，卻留下一條暗灰線——是灰印的反噬。
他凝視著它，也許是在審視一條即將勒緊自己的鎖鏈。
窗外，鐘聲第西次響起，卻無人再敢出門。
雪重新開始飄落，大而寂靜。
把一切腳印、一切哭聲、一切尚未說出的真相，深深掩埋了。
伊索抬手，灰光掠過，陽臺欄桿上的那滴朱砂痣瞬間蒸發(fā)。
他輕聲呢喃，哼著低沉歡揚的調(diào)子，是首無人聽見的小曲。
“第十個，第十一顆心臟?！?br>
“雪會停，光會滅，灰會飛?！?br>
燭火同時低伏，似在回應。
伊索闔上鐵門，并未立刻離去。
他背對黑暗，指尖仍殘留女孩發(fā)梢的濕度——像握住一瓣將化的雪。
那溫度順著血管攀上心臟，與灰印絞在一起，突突作痛。
他忽然想起自己五歲那年，同樣被鎖在移動圣堂的暗廂，母親隔著木板哼走調(diào)的搖籃曲。
歌聲止于一聲銳響，鮮血從縫隙濺在他睫毛上。
“第十個。”
他低聲重復，不知在數(shù)女孩，還是在數(shù)自己。
石階盡頭，燭火被穿堂風拉得細長。
伊索抬手，袖口那粒剩余的金鈕脫線而出，滾落階梯，叮叮當當，不知道是替誰在敲喪鐘。
他停在最后一階，俯身拾起金鈕，指腹摩挲——正面是教廷圣徽，背面刻著極細的灰環(huán)。
同一枚錢幣，兩面神明；同一枚心臟，兩面毒瘡。
他把金鈕放進壁龕，與前面九粒排成一條微型的銀河。
“再湊三顆，就夠祭河了?！?br>
聲音輕得像**的耳語。
地面層的圣堂大廳，人群尚未散去。
雪重新落下，他們卻不敢起身，仍保持跪拜姿勢，仿佛被無形的釘子楔進石板。
那名父親依舊跪在最前排，額頭抵著地面，雪水浸透他的鬢角，匯成細小的冰流。
他聽見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第三下時，一雙白靴停在他視野里，靴尖沾著半干的褐痕。
“起來?！?br>
伊索俯身，掌心貼上男人濕冷的額頭。
灰光一閃而逝，男人只覺有熱流順著額心灌入，一路燒到胸腔，雪夜忽然變得可以忍受。
“三日后，河岸見。”
伊索收回手，轉(zhuǎn)身走向側(cè)門，衣擺掃過之處，雪片瞬間融化，露出青黑石面。
人群目送那道背影，無人敢喧嘩。
不知誰先開始，低聲禱詞如漣漪擴散——“感謝神父……感謝神遺忘者……”竊語匯成低浪，在雪夜里滾動，最終變成整齊劃一的節(jié)奏：“感謝神父……感謝……”名字被一次次呵熱，又被一次次凍住，掛在空氣里，是一排無形的枷鎖。
陽臺上方，彩繪玻璃透出的燈火忽然搖曳。
伊索立于正中，灰環(huán)胸針在燭光里折射出冷白的暈輪。
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靜。
廣場瞬時肅靜，連雪片落地都聽得見。
“神諭己降?！?br>
他宣告，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最遠角落的人顫栗。
“三日后，日出第一縷光照過河岸時，帶上一枝薔薇花?！?br>
“神會把孩子歸還，也會把罪惡洗凈?！?br>
薔薇花？
鎮(zhèn)民面面相覷——那是鎮(zhèn)花，象征“歉疚與離別”。
沒人敢質(zhì)疑，紛紛俯首。
伊索垂眸，目光掠過一張張卑怯又狂熱的臉，心底泛起近乎無趣的憐憫。
他想起壁龕里那排金鈕，想起地窖里即將湊齊的“銀河”，想起自己掌心里那條日漸加粗的灰線。
所有面孔，所有心跳，所有玫瑰，最終都會匯成一條無聲的河。
而他，不過是河面上那層最易碎的冰。
鐘聲第五次響起，卻不再急促，像為誰的葬禮預演。
伊索轉(zhuǎn)身，白袍掠過燭火，火焰被風壓成薄片，又倔強地彈回。
門扉合攏，隔絕了雪，也隔絕了人聲。
大廳重歸寂靜，只剩穹頂水晶內(nèi)的灰羽，在無人注視的黑暗里，輕輕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