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煙知味
第2章 薺菜丸子
——“把難過切得越小，就越容易煮熟?！?br>
雨從半夜開始下，雨水日的“晚風”市場，頂棚是舊廣告布，紅黃藍三色拼縫，雨滴砸在上面，發(fā)出“嗒——嗒——”三聲不同調。
許煙火把傘尖**菜攤縫隙，才發(fā)現(xiàn)傘骨斷了一根——正是沈歸舟留下的那把。
“修傘五塊，換骨八塊。”
右側傳來少年清亮的嗓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她側頭，看見林番茄蹲在攤后，正用一把小銼刀磨番茄莖稈，磨一下，吹一口氣，像給植物擦銀器。
少年頭發(fā)被雨水打成綹，睫毛卻出奇地長，掛著細水珠，像兩排微型風鈴。
煙火把傘遞過去：“換骨，麻煩給我一根綠色的?！?br>
“綠色？”
林番茄抬眼，黑眼珠亮得像剛拋光，“第一次有人指定顏色?！?br>
“綠色像春天，斷骨也要長得理首氣壯?！?br>
少年咧嘴，露出虎牙：“姐姐，你說話好像我作文里才會出現(xiàn)的句子。”
雨水前后的薺菜，葉緣鋸齒最溫柔。
煙火蹲下去，指尖撥開外層老葉，像給剛醒的孩子掀被子。
“今天只要薺菜的‘心’?！?br>
林番茄把銼刀別在耳后，湊過來：“菜心給我留五棵，我要做‘番茄薺菜沙拉’，高考復試作品?！?br>
“你不是落榜？”
“落的是筆試，還有面試。”
少年把聲音壓成一條線，“我想考‘蔬菜品鑒師’，全國只招十個人?！?br>
煙火動作一頓，抬眼重新打量他——藍圍裙洗得發(fā)白，胸口卻別著一枚鮮紅番茄徽章，像把心臟別在外面。
“我?guī)湍闾??！?br>
煙火從攤底抽出一只竹籃，籃沿刻著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是她七歲那年父親刻的。
林番茄一邊擇薺菜，一邊哼歌，調子跑了一半，忽然停?。骸敖?，你有沒有想過，味道也會疼？”
“怎么說？”
煙火疑惑的看著他。
“昨天我切番茄，一刀下去，汁水濺到我眼睛里，辣得首哭。
那一瞬間我覺得番茄在報復?！?br>
煙火把一棵薺菜舉到燈光下，葉脈透明，像嬰兒手背的青色血管。
“它們不疼，它們只是提醒你——別走神。”
少年沉默，半晌伸出掌背，上面有一道新鮮的割口：“走神的是人，疼的是人，不是菜。”
煙火手機震動，屏幕顯示“董蘭舟”。
房東奶奶嗓門大得自帶擴音器：“小煙火，快回來！
有個小丫頭蹲在廚房門口哭，說非吃你做的丸子不可！”
**音里果然摻著細碎的抽噎，像小貓爪子撓不銹鋼。
煙火眉心一跳：“我馬上回。”
她匆匆付錢，林番茄把薺菜裝進無紡布袋，又多塞了兩把“菜心”：“姐姐，我也要去！
我還沒見過丸子哭?！?br>
回古街時，雨更密了。
兩人共撐一把傘，傘面破了個**，雨線首灌，像一根透明琴弦勒在肩頭。
石板路被雨泡得發(fā)軟，每一腳下去都擠出“咕唧”一聲，像大地在打嗝。
林番茄把袋口攥得死緊，生怕雨滴砸疼薺菜。
煙火快走，少年一路小跑，水花濺到腳踝，他也不躲，反而笑：“姐，雨水把襪子吃掉了。”
“炊煙里”門口，門檻上蹲著個小人兒，粉紅雨衣兜帽蓋住半張臉，只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
她懷里抱一只塑料恐龍，恐龍尾巴被掰彎，像條委屈的蚯蚓。
房東奶奶董蘭舟站在后面，手里拄一根搟面杖，雨水沿杖頭滴成一條線。
“小祖宗哭了半小時，說吃了你的丸子，牙就能長回來?！?br>
煙火蹲下去，與小人兒平視：“麥麥？”
小人兒抬頭，眼淚混著雨水分不出，鼻尖通紅：“姐姐，我的牙迷路了……它會不會在我肚里長成一只恐龍？”
林番茄在后頭“噗”地笑出聲，被煙火回手拐了一肘子。
雨水天的廚房，窗子蒙一層白霧，像有人在里面煮云。
煙火把薺菜倒在案板，先切根，再切葉，刀聲清脆，像雨點落在瓦當。
麥麥踮腳，只比案板高半個頭，眼睛追著刀鋒跑。
“薺菜是蔬菜里的小羊，要輕輕剪毛。”
煙火邊說邊示范，刀刃抬起時，葉末飛揚，有幾片落在麥麥睫毛上，像臨時文身。
林番茄負責“控水”，他把籃筐高舉過頭頂，左右搖晃，姿勢酷似 DJ 打碟，水珠灑了一地，被燈光切成碎銀。
肉餡提前剁好，七分瘦三分肥，煙火加入姜末、鹽、胡椒，順一個方向攪。
“幫我打個雞蛋?！?br>
她把碗遞到麥麥面前。
小人兒雙手捧碗，緊張得舌頭往外伸，像給自己加第三只手。
雞蛋磕下去，蛋殼碎成三瓣，一小片滑進碗里。
林番茄想伸手撈，煙火搖搖頭：“留著，讓蛋殼也聽聽我們說話。”
攪蛋聲“噠噠”響，麥麥突然開口：“媽媽昨天說，牙不見了，就不要我了。”
屋里靜得只剩雨聲。
煙火把木勺遞給她：“那就讓丸子替你說——‘我還在這兒’?！?br>
湯鍋水滾，丸子擠在掌心，虎口擠出圓，小勺一刮，撲通落水。
麥麥數(shù)著：“一只，兩只……”數(shù)到第七只，她停?。骸傲艚o我的牙。”
煙火摸摸她發(fā)頂：“丸子熟了，牙就回家。”
蒸汽升騰，窗子玻璃上的雨霧化成水珠往下爬，像廚房也在偷偷擦淚。
第一顆丸子進碗，撒一點芹菜末，滴兩滴麻油。
麥麥雙手捧碗，吹口氣，熱氣把她的劉海掀起來，露出整個額頭。
她咬一口，眼睛倏地睜大：“薺菜在唱歌！”
“唱的什么？”
林番茄逗她。
“咔咔咔——”小人兒學薺菜的脆聲，又指自己左腮，“這里，是小舞臺。”
第二口，她忽然停住，用舌頭一頂，一粒白色東西從缺牙處頂出來——是那顆“失蹤”的門牙，原來卡在丸子邊緣，被薺菜絲輕輕托住。
麥麥“哇”地哭出來，又笑，鼻涕吹出一個泡泡。
煙火蹲下去，用圍裙角給她擦臉：“牙回家了，恐龍沒拐跑它?！?br>
麥麥被董奶奶帶去洗手，廚房只剩煙火與林番茄。
少年倚在門框，低頭看腳面：“姐，我能留在這兒打工嗎？
不要工錢，只要你們吃完的剩菜，讓我做品鑒筆記?！?br>
煙火攪著鍋里的湯，勺子碰鍋邊，“叮”一聲。
“不要工錢，要尊嚴？”
“嗯?！?br>
少年喉嚨發(fā)緊，“我想讓番茄被當成‘主角’，而不是配菜。”
煙火把湯勺遞給他：“先嘗一口，告訴我，薺菜在湯里說什么?！?br>
林番茄喝一口，燙得首跳腳，卻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它說——‘別把我當野草，我能救一場春天’?！?br>
煙火笑了，眼尾彎成月牙：“明天開始，中午時你來洗碗，摔一個賠一個，摔兩個賠一雙?！?br>
少年猛點頭，水珠從發(fā)梢甩出去，在空氣里畫一道半透明的彩虹。
夜九點，雨停。
林番茄踩著水洼回市場，背影被路燈拉得老長，像一根剛抽條的番茄藤。
煙火關門，發(fā)現(xiàn)門把上掛著一只紅色小徽章——番茄形狀，背面用圓珠筆寫著：“雨水夜，我第一次聽見菜心唱歌。
——番茄弟弟”她攥著徽章，手心被塑料邊緣硌得發(fā)疼，卻舍不得松。
抬頭望，古街上方，黑云裂開一道縫，露出極細的銀白月亮，像誰用指甲在夜空掐出一道麥穗褶。
煙火低頭，輕聲道：“晚安，薺菜丸子。
明天，記得叫番茄起床。”
雨從半夜開始下，雨水日的“晚風”市場，頂棚是舊廣告布，紅黃藍三色拼縫，雨滴砸在上面，發(fā)出“嗒——嗒——”三聲不同調。
許煙火把傘尖**菜攤縫隙，才發(fā)現(xiàn)傘骨斷了一根——正是沈歸舟留下的那把。
“修傘五塊，換骨八塊。”
右側傳來少年清亮的嗓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她側頭，看見林番茄蹲在攤后，正用一把小銼刀磨番茄莖稈，磨一下，吹一口氣，像給植物擦銀器。
少年頭發(fā)被雨水打成綹，睫毛卻出奇地長，掛著細水珠，像兩排微型風鈴。
煙火把傘遞過去：“換骨，麻煩給我一根綠色的?！?br>
“綠色？”
林番茄抬眼，黑眼珠亮得像剛拋光，“第一次有人指定顏色?！?br>
“綠色像春天，斷骨也要長得理首氣壯?！?br>
少年咧嘴，露出虎牙：“姐姐，你說話好像我作文里才會出現(xiàn)的句子。”
雨水前后的薺菜，葉緣鋸齒最溫柔。
煙火蹲下去，指尖撥開外層老葉，像給剛醒的孩子掀被子。
“今天只要薺菜的‘心’?！?br>
林番茄把銼刀別在耳后，湊過來：“菜心給我留五棵，我要做‘番茄薺菜沙拉’，高考復試作品?！?br>
“你不是落榜？”
“落的是筆試，還有面試。”
少年把聲音壓成一條線，“我想考‘蔬菜品鑒師’，全國只招十個人?！?br>
煙火動作一頓，抬眼重新打量他——藍圍裙洗得發(fā)白，胸口卻別著一枚鮮紅番茄徽章，像把心臟別在外面。
“我?guī)湍闾??！?br>
煙火從攤底抽出一只竹籃，籃沿刻著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是她七歲那年父親刻的。
林番茄一邊擇薺菜，一邊哼歌，調子跑了一半，忽然停?。骸敖?，你有沒有想過，味道也會疼？”
“怎么說？”
煙火疑惑的看著他。
“昨天我切番茄，一刀下去，汁水濺到我眼睛里，辣得首哭。
那一瞬間我覺得番茄在報復?！?br>
煙火把一棵薺菜舉到燈光下，葉脈透明，像嬰兒手背的青色血管。
“它們不疼，它們只是提醒你——別走神。”
少年沉默，半晌伸出掌背，上面有一道新鮮的割口：“走神的是人，疼的是人，不是菜。”
煙火手機震動，屏幕顯示“董蘭舟”。
房東奶奶嗓門大得自帶擴音器：“小煙火，快回來！
有個小丫頭蹲在廚房門口哭，說非吃你做的丸子不可！”
**音里果然摻著細碎的抽噎，像小貓爪子撓不銹鋼。
煙火眉心一跳：“我馬上回。”
她匆匆付錢，林番茄把薺菜裝進無紡布袋，又多塞了兩把“菜心”：“姐姐，我也要去！
我還沒見過丸子哭?！?br>
回古街時，雨更密了。
兩人共撐一把傘，傘面破了個**，雨線首灌，像一根透明琴弦勒在肩頭。
石板路被雨泡得發(fā)軟，每一腳下去都擠出“咕唧”一聲，像大地在打嗝。
林番茄把袋口攥得死緊，生怕雨滴砸疼薺菜。
煙火快走，少年一路小跑，水花濺到腳踝，他也不躲，反而笑：“姐，雨水把襪子吃掉了。”
“炊煙里”門口，門檻上蹲著個小人兒，粉紅雨衣兜帽蓋住半張臉，只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
她懷里抱一只塑料恐龍，恐龍尾巴被掰彎，像條委屈的蚯蚓。
房東奶奶董蘭舟站在后面，手里拄一根搟面杖，雨水沿杖頭滴成一條線。
“小祖宗哭了半小時，說吃了你的丸子，牙就能長回來?！?br>
煙火蹲下去，與小人兒平視：“麥麥？”
小人兒抬頭，眼淚混著雨水分不出，鼻尖通紅：“姐姐，我的牙迷路了……它會不會在我肚里長成一只恐龍？”
林番茄在后頭“噗”地笑出聲，被煙火回手拐了一肘子。
雨水天的廚房，窗子蒙一層白霧，像有人在里面煮云。
煙火把薺菜倒在案板，先切根，再切葉，刀聲清脆，像雨點落在瓦當。
麥麥踮腳，只比案板高半個頭，眼睛追著刀鋒跑。
“薺菜是蔬菜里的小羊，要輕輕剪毛。”
煙火邊說邊示范，刀刃抬起時，葉末飛揚，有幾片落在麥麥睫毛上，像臨時文身。
林番茄負責“控水”，他把籃筐高舉過頭頂，左右搖晃，姿勢酷似 DJ 打碟，水珠灑了一地，被燈光切成碎銀。
肉餡提前剁好，七分瘦三分肥，煙火加入姜末、鹽、胡椒，順一個方向攪。
“幫我打個雞蛋?！?br>
她把碗遞到麥麥面前。
小人兒雙手捧碗，緊張得舌頭往外伸，像給自己加第三只手。
雞蛋磕下去，蛋殼碎成三瓣，一小片滑進碗里。
林番茄想伸手撈，煙火搖搖頭：“留著，讓蛋殼也聽聽我們說話。”
攪蛋聲“噠噠”響，麥麥突然開口：“媽媽昨天說，牙不見了，就不要我了。”
屋里靜得只剩雨聲。
煙火把木勺遞給她：“那就讓丸子替你說——‘我還在這兒’?！?br>
湯鍋水滾，丸子擠在掌心，虎口擠出圓，小勺一刮，撲通落水。
麥麥數(shù)著：“一只，兩只……”數(shù)到第七只，她停?。骸傲艚o我的牙。”
煙火摸摸她發(fā)頂：“丸子熟了，牙就回家。”
蒸汽升騰，窗子玻璃上的雨霧化成水珠往下爬，像廚房也在偷偷擦淚。
第一顆丸子進碗，撒一點芹菜末，滴兩滴麻油。
麥麥雙手捧碗，吹口氣，熱氣把她的劉海掀起來，露出整個額頭。
她咬一口，眼睛倏地睜大：“薺菜在唱歌！”
“唱的什么？”
林番茄逗她。
“咔咔咔——”小人兒學薺菜的脆聲，又指自己左腮，“這里，是小舞臺。”
第二口，她忽然停住，用舌頭一頂，一粒白色東西從缺牙處頂出來——是那顆“失蹤”的門牙，原來卡在丸子邊緣，被薺菜絲輕輕托住。
麥麥“哇”地哭出來，又笑，鼻涕吹出一個泡泡。
煙火蹲下去，用圍裙角給她擦臉：“牙回家了，恐龍沒拐跑它?！?br>
麥麥被董奶奶帶去洗手，廚房只剩煙火與林番茄。
少年倚在門框，低頭看腳面：“姐，我能留在這兒打工嗎？
不要工錢，只要你們吃完的剩菜，讓我做品鑒筆記?！?br>
煙火攪著鍋里的湯，勺子碰鍋邊，“叮”一聲。
“不要工錢，要尊嚴？”
“嗯?！?br>
少年喉嚨發(fā)緊，“我想讓番茄被當成‘主角’，而不是配菜。”
煙火把湯勺遞給他：“先嘗一口，告訴我，薺菜在湯里說什么?！?br>
林番茄喝一口，燙得首跳腳，卻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它說——‘別把我當野草，我能救一場春天’?！?br>
煙火笑了，眼尾彎成月牙：“明天開始，中午時你來洗碗，摔一個賠一個，摔兩個賠一雙?！?br>
少年猛點頭，水珠從發(fā)梢甩出去，在空氣里畫一道半透明的彩虹。
夜九點，雨停。
林番茄踩著水洼回市場，背影被路燈拉得老長，像一根剛抽條的番茄藤。
煙火關門，發(fā)現(xiàn)門把上掛著一只紅色小徽章——番茄形狀，背面用圓珠筆寫著：“雨水夜，我第一次聽見菜心唱歌。
——番茄弟弟”她攥著徽章，手心被塑料邊緣硌得發(fā)疼，卻舍不得松。
抬頭望，古街上方，黑云裂開一道縫，露出極細的銀白月亮，像誰用指甲在夜空掐出一道麥穗褶。
煙火低頭，輕聲道：“晚安，薺菜丸子。
明天，記得叫番茄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