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固執(zhí)地敲打著窗欞，提醒著連舒時間仍在流動。

他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淋濕的泥塑，目光死死鎖在藤椅上那安詳?shù)眠^分的老者——玄微子身上。

手腕處，那奇異暖流流過的感覺尚未完全消散，皮膚之下仿佛還殘留著一種微弱的、不屬于他自己的搏動。

這感覺如此真切，絕非幻覺。

“老……老先生？”

連舒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他試探著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極其緩慢地、帶著巨大惶恐地，探向玄微子的鼻息。

沒有。

一絲氣流也無。

指尖觸碰到的是冰涼的皮膚，帶著雨水的濕氣，宣告著一個生命的終結(jié)。

連舒猛地縮回手，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幾乎窒息。

死了？

就這么……死了？

在他面前？

在他給他擦了雨水，喝了姜湯，吃了米線之后？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席卷了他。

他只是一個想安安穩(wěn)穩(wěn)當咸魚的普通人，怎么會碰上這種事？

“心性純良……承吾之緣……閑適……”玄微子臨終前那斷斷續(xù)續(xù)、如同囈語般的話語，此刻在他腦海里瘋狂回響。

那些關于“千年”、“長生”、“塵世紛擾”的古怪言辭，原本只當是老人神志不清的胡話，此刻卻像冰冷的針，一下下刺穿著他的認知。

難道……那些話，竟有幾分是真的？

連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幾口氣，冰涼的空氣涌入肺葉，稍微壓制了翻騰的心緒。

他看著玄微子如同沉睡的面容，那臉上沒有痛苦，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徹底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的釋然和解脫。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流浪者或迷路老人臨終時應有的神態(tài)。

“您到底是什么人……”連舒喃喃自語，心情復雜到了極點。

有對生命消逝的本能憐憫，有對未知的恐懼，還有一絲被卷入麻煩事的煩躁，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這位自稱玄微子的老人，在生命最后的時刻，選擇了他這個陌生人，留下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還有……那股奇怪的暖流。

他想起老人握住他手腕時，那清澈睿智，又帶著無盡滄桑的眼神。

那不是一個將死之人渾濁的目光。

連舒在原地站了許久，首到腿腳都有些發(fā)麻，才終于接受了眼前的事實——他收留了一位神秘老人，然后這位老人在他家里，以一種極其平和的方式，去世了。

報警？

通知村委會？

然后呢？

怎么解釋？

說他收留了一個穿著古裝、滿口“千年長生”的老人，然后老人在他吃了碗米線后安然離世，臨死前還給他傳了功？

誰會信？

恐怕最后只會被當成精神病，或者惹上更大的麻煩。

他看著玄微子那身雖然濕透卻依舊看得出不凡材質(zhì)的衣袍，以及老人即便死去也依舊挺首的脊梁和那份獨特的氣度，下意識地否定了按常規(guī)流程處理的念頭。

這位老人，顯然不想被尋常對待。

“唉……”連舒長長地嘆了口氣，認命般地揉了揉眉心，“算了，既然碰上了，也算……緣分吧?！?br>
他終究是個心軟的人。

無論如何，不能讓老人就這樣曝尸于此，或者被不明不白地拉走。

他找來自己最干凈的一套備用床單——白色的，還算柔軟。

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恭敬，將玄微子的遺體從藤椅上抱下來，平放在清理出來的空地上。

動作間，他注意到老人手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古樸的青銅材質(zhì)，沒有任何花紋，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陳舊，與老人那神秘的氣質(zhì)似乎不太相符。

連舒沒有多想，也沒有去動它。

他用床單仔細地、輕柔地覆蓋住玄微子的全身，連頭部也仔細蓋好，仿佛怕驚擾了對方的安眠。

做完這一切，他退后兩步，看著地上那被白布覆蓋的輪廓，心里空落落的。

雨聲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濃，將這小屋連同里面發(fā)生的離奇一切，緊緊包裹。

這一夜，連舒幾乎沒有合眼。

他坐在離玄微子不遠的地方，守著這具陌生的遺體，腦子里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老人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一會兒是那流入體內(nèi)的暖流，一會兒又是“千年”、“長生”這些匪夷所思的詞語。

他想起自己辭職時，同事們或惋惜或不解的眼神，想起父母在電話里無奈的嘆息，想起自己來到這個村莊后，每日曬太陽、喝茶、看云卷云舒的悠閑。

他想要的，只是一份簡單的“閑適”。

可玄微子臨終前提到的“閑適”，似乎與他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更像是一種……背負著某種巨大秘密和責任的重擔之后，最終的解脫和放下？

還有那股暖流……它到底是什么？

現(xiàn)在還在他體內(nèi)嗎？

會有什么影響？

無數(shù)個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讓他心煩意亂。

他幾次走到門口，想沖進雨里，去找個明白人問問，或者干脆一走了之，當這一切都沒發(fā)生過。

但最終，他還是沒有動。

他看著那方白色的床單，仿佛能看到下面老人安詳?shù)拿嫒荨?br>
一種莫名的責任感，或者說，是對于那份臨終托付（盡管他還不明白那是什么）的隱約承諾，讓他留了下來。

天色蒙蒙亮時，雨終于停了。

山間的清晨，空氣清新得發(fā)甜，帶著雨水洗刷后的草木芬芳。

連舒推開院門，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需要處理玄微子的后事，按照他感覺應該的方式。

他找來了村里相熟、口風緊的老木匠，多付了些工錢，定制了一口上好的、沒有過多雕飾的柏木棺材。

又請了兩位老實巴交的村民幫忙，在村后一片風景秀麗、少有人至的山坡上，選了一處地方，悄悄地挖好了墓穴。

整個過程，他都沒有聲張，只說是家里一位遠房長輩投奔他而來，不幸突發(fā)疾病去世，老人喜靜，一切從簡。

村民們雖然覺得有些突然，但看連舒神色哀戚（更多是疲憊和茫然），也不好多問，只是幫忙料理。

下葬的時候，天空放晴，陽光透過云層縫隙灑下來，照在**的泥土和青草上，泛著晶瑩的光。

連舒站在新壘起的墳塋前，墓碑是他親手立的，一塊簡單的青石，上面只刻了兩個字——“玄微子”。

沒有生卒年月，沒有籍貫生平。

因為連舒一無所知。

他看著那兩個字，心中百感交集。

這位神秘的老人，像一顆投入他平靜生活的石子，激起了他無法預料的漣漪，然后便徹底消失，只留下無數(shù)的謎團和一份沉甸甸的、名為“閑適”的遺贈。

“玄微子老先生，”連舒對著墓碑，輕聲說道，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別，又像是在尋求一個答案，“不管您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謝謝您最后選擇了我這里。

您說的‘緣’和‘閑適’，我不太明白，但……我會好好活下去的，按照我自己的方式。”

他鞠了三個躬，轉(zhuǎn)身離開。

回到那個一夜之間變得有些空曠和陌生的小院，連舒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

他坐在玄微子昨晚坐過的那張?zhí)僖紊希巫由纤坪踹€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檀香還是藥草的氣息。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還殘留著被握住時的觸感，和暖流淌過時的異樣。

一切好像結(jié)束了，又好像……才剛剛開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自己左手的手指上——那枚原本戴在玄微子手指上的、古樸的青銅戒指，不知何時，竟然悄無聲息地，套在了他的食指上。

大小正好，嚴絲合縫。

連舒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