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我放下手中的竹簽，仔細端詳剛剛完成的紙人。

它的眉眼被我描畫得極為普通，沒有任何特色——這是扎紙匠的規(guī)矩，太過生動的紙人容易招惹是非。

店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晚風裹挾著熟悉的香氣飄進來。

我頭也不抬，繼續(xù)整理桌上的工具。

“阿慎還是這么準時?！?br>
林晚的聲音軟軟糯糯，像她最愛吃的糯米團子。

我嗯了一聲，將用剩的竹篾歸置整齊。

余光里，她正倚在門框上，一身素色長裙，襯得她越發(fā)溫婉。

若不是親眼見過她徒手掀翻一輛馬車，任誰都會覺得這是個再尋常不過的鄰家女子。

“今日的紙人，畫得不錯?！?br>
她緩步走近，指尖輕輕拂過紙人的面頰。

我心頭一緊，正要開口阻止，卻見她己經(jīng)收回了手。

紙人依舊安靜地立在那里，沒有出現(xiàn)任何異樣。

我暗暗松了口氣。

“我轉(zhuǎn)世后修為大損，需要借你這里的陰氣調(diào)養(yǎng)幾日。”

她說著，自顧自在店里轉(zhuǎn)悠起來，裙擺掃過地面，沒有揚起一絲灰塵。

我沉默地收拾著工作臺，心里盤算著該如何拒絕。

這間紙扎鋪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我在這個女尊王朝中唯一的避風港。

若是讓人知道我與妖族有牽扯...“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惹麻煩?！?br>
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轉(zhuǎn)身對我嫣然一笑，“只是暫住幾日，待我恢復些許功力就走。”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窗外突然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光芒轉(zhuǎn)瞬即逝，卻讓我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半截。

“怎么了？”

林晚歪頭看我，眼神純真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女。

我快步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掀開窗簾一角。

街對面空無一人，只有晚風卷著幾片落葉打著旋兒。

“可能是閃光符。”

我壓低聲音，“最近城里不太平，據(jù)說有狗仔隊專門**名人的隱私，一張照片能賣到千金?！?br>
林晚輕輕“哦”了一聲，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一縷發(fā)絲。

我注意到她這個習慣性的小動作，心頭警鈴大作——每次她做出這個動作，就代表有人在倒霉了。

“你別沖動?！?br>
我急忙勸阻，“這里是女尊王朝，妖族本就受歧視，若是被媒體抓到把柄...”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溫柔得能溺死人：“阿慎還是這么關(guān)心我?！?br>
我一時語塞。

這女人總是能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讓人頭疼的話。

當晚，我輾轉(zhuǎn)難眠。

起身檢查了一遍店內(nèi)的紙人紙馬，確認它們都還是普通的紙扎品，這才稍稍安心。

上次林晚來店里小坐，隨手點化了一頂紙轎子，那轎子追著來說媒的媒婆跑了三條街，害我賠了整整三個月的收入才平息此事。

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我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林晚在低聲念著什么咒語。

空氣中的陰氣似乎比往常濃郁了些，這讓店里的紙制品都泛著不正常的青光。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開門營業(yè)。

今日要扎一對紙馬，是城西王員外家訂的。

據(jù)說她家女兒前幾日突發(fā)急病去世，按照習俗，需要一對紙馬陪葬。

我坐在店門口劈竹篾，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

林晚還沒起床，這讓我難得地感到一絲安寧。

“慎老板，早啊?！?br>
我抬頭，看見隔壁綢緞莊的老板娘站在店門口，臉上帶著欲言又止的表情。

“早?！?br>
我簡短地回應(yīng)，手上的動作不停。

她躊躇片刻，還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昨天傍晚，我瞧見有個陌生女子在您店門口轉(zhuǎn)悠，手里還拿著個會發(fā)光的法器...”我心里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許是路過的客人?！?br>
老板娘搖搖頭：“不像。

那女子穿著記者的制服，胸前還別著‘八卦周刊’的徽章?！?br>
八卦周刊。

這西個字像一塊冰，順著我的脊椎滑下去。

這是王朝里最臭名昭著的媒體，專門報道各種聳人聽聞的消息，尤其喜歡挖掘名人的隱私。

“多謝告知?！?br>
我勉強維持著鎮(zhèn)定，繼續(xù)手中的活計。

老板娘見狀，也不好再說什么，搖搖頭回了自己的店鋪。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

每次店門被推開，我都會下意識地繃緊神經(jīng)。

好在來的都是尋常顧客，沒有人問起林晚的事。

傍晚時分，我正準備關(guān)門，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男子閃身進了店鋪。

他戴著寬檐帽，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慎老板？”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刻意壓低了嗓音。

我警惕地看著他：“今日己經(jīng)打烊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銀幣，放在柜臺上：“我只問一個問題，問完就走?！?br>
銀幣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上面刻著八卦周刊的徽記。

我的心沉了下去。

“昨日傍晚，出現(xiàn)在您店門口的那位女子，是妖族吧？”

他單刀首入，語氣中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br>
他低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張符紙。

符紙上浮現(xiàn)出模糊的圖像，正是昨日林晚站在我店門口的情景。

雖然畫面不是很清晰，但她周身隱約可見的妖氣還是被捕捉到了。

“這張閃光符可是花了大價錢買的，能夠捕捉到妖氣的痕跡。”

他得意地晃了晃符紙，“慎老板，您一個扎紙匠，私藏妖族女子，這可是重罪啊?！?br>
我沉默著，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在女尊王朝，男子與妖族勾結(jié)是最為人不齒的行為之一，輕則流放，重則處死。

“你想要什么？”

我終于開口。

他向前傾身，壓低了聲音：“告訴我她的真實身份，以及你們之間的關(guān)系。

八卦周刊愿意出高價購買這個消息。”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林晚緩緩走下樓梯，依舊是一身素衣，眉眼溫婉。

“阿慎，有客人？”

她柔聲問道，目光落在那個記者身上。

記者明顯愣住了，手中的符紙差點掉在地上。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fā)抖——林晚雖然收斂了妖氣，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威壓還是讓普通人感到不適。

“這位客人正要離開?！?br>
我搶先說道，對著記者使了個眼色。

記者回過神來，匆忙收起符紙，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店鋪。

店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林晚臉上的溫柔笑容瞬間消失。

她瞇起眼睛，盯著記者離去的方向，指尖纏繞著一縷發(fā)絲。

“需要我處理掉他嗎？”

她輕聲問道，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晚吃什么。

“不行。”

我立即否決，“殺了一個記者，只會引來更多的注意。”

她撇撇嘴，顯然對我的謹慎不以為然：“那你說怎么辦？”

我嘆了口氣，揉了揉發(fā)痛的太陽穴：“這幾天你盡量不要出門。

等風頭過去，我?guī)湍阏覀€安全的地方?！?br>
她沒說話，只是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夕陽的余暉給她周身鍍上一層金邊，讓她看起來像個墜入凡間的仙子。

可我知道，這具美麗的皮囊下，住著的是怎樣一個暴躁的魔女。

“阿慎，”她忽然轉(zhuǎn)身，唇邊漾開一抹淺笑，“你說，要是那些媒體知道，他們眼中平平無奇的扎紙匠，其實是...林晚?！?br>
我打斷她，聲音里帶著警告。

她輕笑一聲，不再說下去，轉(zhuǎn)身上了樓。

我獨自站在逐漸昏暗的店鋪里，看著滿屋的紙人紙馬，突然覺得它們空洞的眼睛都在注視著我。

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我知道，麻煩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一早，當我打開店門時，發(fā)現(xiàn)門口被人用紅色的顏料畫了一個詭異的符號。

那符號我認得，是媒體常用的標記，意味著這家店己經(jīng)被盯上了。

我默默打來清水，用力擦洗那個符號。

顏料滲進了石板的縫隙，怎么都擦不干凈，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刻在店鋪門前。

抬起頭，我看見街對面二樓的窗戶后面，一架遠視鏡正對著我的方向。

鏡片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