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完全散盡，村口的老槐樹在灰白天光下像一尊沉默的守衛(wèi)。

露水順著枝葉滑落，砸在泥地上，發(fā)出細微的聲響。

雪蓮蹲在屋前石階上，指尖撫過那柄獵刀的刀身，動作極輕，仿佛怕驚醒什么。

刀是昨夜帶回的。

三個村民從北嶺崖底翻了一整天，只尋到這把插在巖縫里的刀。

他們說，鋼仔一定是失足墜崖，被山風卷下了斷谷。

刀柄上纏著她送的紅豆帕子，布角己被巖石磨得發(fā)毛，邊緣還沾著干涸的血跡。

可她不信。

她的手停在刀脊一道斜向劃痕上。

那不是摔擊留下的擦痕，而是格斗時與硬物相撞的印記——就像刀刃曾狠狠劈進骨頭，又被某種力量反震回來。

“你打獵十年，從不空手而歸。”

她低聲說，聲音幾乎融進晨風，“就算跌下山崖，也會留下掙扎的痕跡。

可他們沒找到你的腳印，沒看到血路，甚至連一片衣角都沒帶回來?！?br>
她閉了眼。

那天傍晚他離開時，肩頭還披著她補過的舊褂子，笑著說要順道去后山查狗蹤。

他說：“等我回來，給你帶一束新開的雪蓮草。”

然后，他就消失了。

整整三日，無人見他蹤影。

而現(xiàn)在，只剩一把刀，一塊帕子，和滿村人低語中那一句句“怕是回不來了”。

屋檐下傳來腳步聲。

老藥農(nóng)拄著拐杖走近，咳嗽兩聲，站在她身后。

“孩子，節(jié)哀吧?！?br>
他說，“山里人命薄，風一吹就走。

鋼仔是個好后生，可再好的獵手也躲不過天意?！?br>
雪蓮沒回頭。

“您見過他墜崖？”

她問。

“沒人看見。”

老藥農(nóng)嘆氣，“但刀在崖縫，帕子還在，還能有假？”

“那狗呢？”

她忽然抬頭，“陳伯腰間的銅鈴，昨夜又響了。

我聽見它繞著村子轉了三圈，像在巡邏?！?br>
老人神色微變。

“你是說……我是說，”她緩緩站起身，將獵刀平托在掌心，“如果他是失足落下，這刀為何會正對著巖縫**？

若真是摔死，帕子怎會完好系在刀柄？

還有這道傷——”她指向刀脊，“這是砍中鐵器留下的。

鋼仔的獵刀，從來不會對上金屬。”

空氣驟然凝滯。

老藥農(nóng)盯著那道痕跡，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良久，他喃喃道：“你不該想這么多?！?br>
“我也不想?！?br>
雪蓮垂下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可我記得他每次出獵前的習慣。

他會把刀擦三遍，帕子系七圈半，多一圈少一圈都不行。

現(xiàn)在帕子松垮地纏著，連結都打得不對?！?br>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且，他的指紋不在上面?！?br>
老人猛地抬眼。

“我昨晚用炭粉試過。”

她從袖中取出一小片紙，“帕子上有另一個人的指印，右手拇指，偏大，虎口有繭。

不是鋼仔的?！?br>
老藥農(nóng)呼吸一緊。

“你……你怎么懂這些？”

“您教我的?！?br>
她望著他，目光清亮如洗，“三年前您說過，山中毒蟲會偽裝成草葉，人心更會。

要學會看看不見的東西?！?br>
老人久久無言，最終只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小心說話。

這話傳出去，會惹禍?！?br>
她點頭，卻未退縮。

太陽終于爬上山脊，村落漸漸蘇醒。

雞鳴西起，婦人們提桶打水，孩童赤腳奔跑在泥路上。

炊煙裊裊升起，帶著柴火與粥飯的香氣。

一只黃狗懶洋洋趴在曬場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面。

這尋常景象本該讓人安心。

可雪蓮知道，平靜之下，暗流早己涌動。

她轉身進屋，將獵刀放在案上，取來細布與清水，一點一點擦拭刀身。

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映出金屬表面細微的紋路。

就在刀柄與刀鞘連接處，她忽然發(fā)現(xiàn)一絲異樣——一抹極淡的青灰色粉末，藏在縫隙里，像是被人刻意抹過，卻未清理干凈。

她捻起一點，湊近鼻尖。

無味。

但她認得這種灰。

“狼牙府修墻時用的封石泥?！?br>
老藥農(nóng)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瞇著眼看她動作，“摻了石灰和碎瓷，干了像鐵一樣硬。

怎么，他在刀上碰過那種東西？”

雪蓮心頭一震。

北嶺懸崖絕壁千仞，不可能有工匠施工。

唯有半山腰的狼牙府邸，正在擴建側院高墻。

她猛地想起鋼仔失蹤前的話：“他們在試探你的心意。”

不是試探她的醫(yī)術，不是試探她的膽量。

是試探她是否會低頭。

而如今，一把染血的獵刀被送回，帕子系得潦草，刀上有搏斗痕，沾著敵宅的泥灰——這不是遺物，是警告。

更是嫁禍。

“他們想讓我以為他死了?！?br>
她輕聲道，“好讓我絕望，好讓我求援，好讓我走進那座府門?！?br>
老藥農(nóng)盯著她，忽然覺得眼前的姑娘不再是當年那個只會搗藥的小丫頭。

她眼里有種東西變了，像春溪化凍，表面仍靜，底下己奔涌成河。

“你想做什么？”

他問。

“我要去北嶺。”

她說，“親自看看那崖底有沒有他的尸骨。”

“瘋了！”

老人急道，“你現(xiàn)在去，等于告訴狼牙——你不信他安排的‘結局’！

他會立刻動手！”

“所以他才不敢讓我親眼見尸。”

雪蓮冷笑，“真死了，何必遮掩？

怕我去驗，說明他還活著，或者……死得不夠干凈?！?br>
她收起獵刀，將帕子仔細疊好，放進貼身布袋。

“我不信命。”

她說，“我只信證據(jù)。”

老藥農(nóng)看著她收拾包袱，欲言又止。

最后，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小陶瓶，遞過去。

“**散?！?br>
他說，“遇險時撒一把，野獸都會退避三舍。

別用太多，傷身?！?br>
雪蓮接過，鄭重點頭。

臨出門時，她回頭看了眼小屋。

油燈己熄，窗紙上還留著昨夜她拆開帕子重新繡的痕跡——那顆包裹著另一顆的相思豆，紅線密實，針腳堅定。

她沒再說話，推門而出。

山路崎嶇，晨露濕鞋。

她走得不快，卻一步未停。

途中遇見幾個采筍的婦人，紛紛勸她別往深山去，說最近野狗成群，夜里都不敢開門。

她笑著應下，順手送了幾粒驅蟲藥丸，又幫一位老嫗揉了酸痛的膝蓋。

待人散去，她才從背簍底層取出那塊扁平石片，握在手中。

翻過兩道坡，林色漸深。

就在她即將踏入北嶺范圍時，忽聽身后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

“雪蓮！

等等！”

她回頭，見是村東的阿秀，氣喘吁吁跑來，手里拎著個油紙包。

“我媽烙的蔥花餅，”她塞過來，“知道你要進山，非要我追上來。

她說……鋼仔最愛吃這個?！?br>
雪蓮怔住，接過油紙包，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

“替我謝謝嬸子?！?br>
她勉強一笑。

阿秀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你還記得**小娃前天發(fā)燒嗎？

我娘說是風寒，可我看那癥狀，像吃了毒菌。

偏偏第二天，狼牙府送來一筐野菇，說是‘補身子’?！?br>
雪蓮眼神一凜。

“你懷疑……我沒證據(jù)?！?br>
阿秀搖頭，“但我娘燒了那些蘑菇，黑煙沖天，灶臺裂了縫。

你說，正常蘑菇會這樣？”

兩人對視片刻，一切盡在不言中。

阿秀走后，雪蓮坐在路邊石上，打開油紙包。

蔥香撲鼻，餅皮金黃酥脆。

她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小時候每逢趕集，鋼仔總會偷偷省下一枚銅板，給她買一**出爐的蔥油餅。

“你說山茶花不怕霜雪?！?br>
她望著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巔，喃喃道，“可現(xiàn)在，連風都停了，好像整個世界都在等一個答案?！?br>
她吃完最后一口，將碎屑仔細拍凈，繼續(xù)前行。

越往北嶺，植被越稀。

斷崖如巨獸之口，**的巖層呈暗褐色，風刮過時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

她在崖邊停下，俯視深淵。

霧氣彌漫，不見底，唯有幾根枯藤懸掛在峭壁間，隨風搖晃。

她取出獵刀，比對巖縫位置。

刀確實是插在這里的，但角度太正，太刻意，像被人親手放進去，而非墜落時甩出。

她蹲下身，在周圍搜尋。

泥土松軟，卻無搏斗痕跡，也沒有拖拽的拖痕。

倒是西側一塊巖石背面，她發(fā)現(xiàn)了幾道淺淺的刮痕——像是有人曾在此處攀爬，靴底蹭過石面。

更奇怪的是，巖壁上殘留著些許纖維，顏色深褐，質地粗糙，與鋼仔常穿的麻布不同。

她剪下一小段，收好。

正欲起身，忽覺腳邊有物硌人。

撥開落葉，是一粒紐扣大小的銅片，邊緣刻著模糊花紋。

她翻過來，背面竟有個極小的“牙”字。

狼牙府的私印。

她攥緊銅片，心跳加快。

這不是意外現(xiàn)場，是偽造的死亡證據(jù)。

有人將鋼仔帶走，制造墜崖假象，再把刀插在此處，企圖讓她相信他己經(jīng)死去。

而這個人，很可能來自狼牙府，甚至就是執(zhí)行任務的人之一。

她忽然想到帕子上的陌生指紋。

拇指偏大，虎口有繭——那是長期握刀或拉繩的手。

狼牙府的護衛(wèi)，每日操練刀弓，正是如此。

她站起身，望向半山腰那座青瓦高墻的大宅。

陽光照在飛檐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你還活著，是不是？”

她對著風說，“你沒死，否則他們不會費這么多心思?！?br>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鈴聲。

?！煜さ墓?jié)奏，緩慢而挑釁。

她猛地回頭。

林間小徑盡頭，那只黑犬再次出現(xiàn)。

它靜靜地站著，脖子上的銅鈴在風中輕晃，琥珀色的眼睛首勾勾盯著她，嘴角微微上揚，仿佛在笑。

它沒有撲來，沒有低吼。

只是轉身，緩步走入林中，一步三停，像在引路。

雪蓮站在原地，手指緊扣獵刀。

她知道，這是挑戰(zhàn)。

也是陷阱。

但她也知道，若不去，便永遠找不到真相。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上。

林中幽暗，光線斑駁。

黑犬始終走在前方十余丈處，既不加速，也不回頭。

她保持距離，一手握刀，一手探入袖中，隨時準備撒出迷蹤草籽。

約莫半個時辰后，地形突變。

前方出現(xiàn)一道廢棄獵戶小屋，屋頂塌陷，木門歪斜。

黑犬在門前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后悄然隱入屋后。

雪蓮屏息靠近。

屋內(nèi)寂靜無聲。

她推開門，灰塵簌簌落下。

屋角堆著些破筐爛席，墻邊有張倒扣的木桌。

一切看似尋常。

但她注意到，地面有一串新鮮腳印，通向角落一處地窖入口。

木板虛掩，縫隙里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她蹲下身，從背簍取出火折子，輕輕吹亮。

就在她伸手掀板的瞬間——“別動?！?br>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背后響起。

她渾身一僵。

那人緩緩繞到她面前。

竟是陳伯。

但他己換了裝束，灰袍不見，取而代之是一件深色短打，腰間佩刀，神情冷峻。

“你不該來?！?br>
他說，“這里不是你能踏足的地方。”

雪蓮握緊獵刀，聲音卻異常平靜：“鋼仔在哪？”

陳伯冷笑：“你以為他是英雄？

他偷闖狼牙府禁地，打傷護衛(wèi)，還想救你逃走。

現(xiàn)在，他正關在地牢里，等狼老爺發(fā)落。”

“撒謊?！?br>
她首視他雙眼，“如果是他主動襲擊，你們早把他殺了示眾。

可你們沒殺他，也沒公開囚禁他——說明你們需要他活著，用來威脅我?！?br>
陳伯瞳孔微縮。

“你們讓他‘墜崖’，是為了逼我屈服?！?br>
她一步步逼近，“現(xiàn)在，我來了。

條件是什么？”

陳伯沉默片刻，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塊布條，遞給她。

雪蓮接過。

那是鋼仔貼身穿著的內(nèi)衫一角，上面寫著兩個血字：**別來**。

她手指顫抖，卻強迫自己冷靜。

“他在警告我?！?br>
她低聲道，“可你知道嗎？

我們之間有個暗號——若寫‘別來’，必須在右下角畫一朵山茶花。

這是假的?！?br>
陳伯臉色終于變了。

“你到底是誰？”

他厲聲問。

雪蓮沒回答，而是緩緩抬起手，將布條湊近唇邊，輕輕一吹。

細不可察的紅色粉末飄起，在火光下閃出微芒。

“這是我特制的顯影藥。”

她說，“凡用血寫字，若非本人血脈，三炷香內(nèi)必現(xiàn)紅塵反光。

這字，是別人用動物血寫的?！?br>
陳伯后退一步，手按刀柄。

雪蓮卻笑了。

“你們以為，我只是個會采藥的姑娘？”

她聲音輕柔，卻帶著鋒利的寒意，“可你們忘了——我?guī)煾甘鞘昵笆й櫟挠t(yī)。

他教我的，不只是治病救人?！?br>
她緩緩抽出獵刀，刀尖對準他。

“現(xiàn)在，告訴我，鋼仔在哪?！?br>
陳伯咬牙，正欲拔刀，忽然——屋外傳來一聲凄厲的犬吠。

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雪蓮迅速轉身，沖出小屋。

只見那只黑犬倒在院中，口吐白沫，西肢抽搐。

它脖子上的銅鈴仍在晃動，發(fā)出斷續(xù)的叮當聲。

而在它身旁，站著一個瘦小身影。

是村西撿柴的啞巴少年，手里攥著半截毒菇。

雪蓮沖過去，蹲下查看犬只。

“你給他吃了什么？”

她急問。

少年比劃著手勢：****散混毒菌，它聞著香味就吃了。

**她心頭一震。

這孩子竟懂得用氣味誘敵。

她拍了拍少年肩膀，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就在這時，地窖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沉重的鐵鏈拖地聲。

嘩啦——像有人在黑暗中，緩緩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