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爹的名字,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爹從人群后面擠過來,挺首了脊梁:"小人在。
""林大山,男,三十五歲,妻,三十三歲,女,十西歲,女,六歲。
田九畝半,符合遷徙條件。
"官差在冊子上劃了個勾,"三日內(nèi)準(zhǔn)備妥當(dāng),第西日卯時在鎮(zhèn)外集合,遲到者按抗旨論處。
"爹沒說話,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回家的路上,誰都沒吭聲。
小妹不懂事,吵著要吃灶上的糖塊,被娘死死捂住嘴。
爹扛著鋤頭走在最前面,背影佝僂著,像是被什么東西壓垮了。
我跟在后面,腳底下的石子硌得生疼,卻感覺不到疼。
三日內(nèi)準(zhǔn)備妥當(dāng)。
我們要離開這里了。
離開這住了十西年的茅草屋,離開屋后那棵春天會開滿白花的梨樹,離開菜窖里那些被凍壞的紅薯......還有埋在村西坡上的爺爺奶奶。
"姐,我們要去哪兒?
"小妹掙脫**手,跑到我身邊,仰著小臉問。
我蹲下來,替她擦了擦臉上的鼻涕:"去一個有好多好多田地的地方。
""比我們家的地還多嗎?
""嗯,多得多。
"我扯出個笑,眼眶卻熱得厲害,"到了那里,小妹天天都能吃上白米飯。
"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去追路邊的蝴蝶。
剛到院門口,就見王翠蘭叉著腰站在籬笆外,她娘在一旁抹眼淚。
王翠蘭爹死得早,家里只有兩畝薄田,想來也是在名冊上的。
"林薇!
"她看見我,聲音尖得像指甲刮過玻璃,"你們家也得遷吧?
我就說嘛,像你們這種平日里裝模作樣的,老天爺都看不下去!
"我懶得理她。
王翠蘭跟我同歲,從小就愛跟我比。
比誰的花布衫新,比誰的發(fā)髻梳得好看,比誰割的豬草多。
去年我家收了兩擔(dān)新米,她就站在村口罵了半天,說我家是偷了她家的肥力。
"哼,裝什么清高!
"她見我不說話,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我娘說了,北邊全是吃人的**,到了那兒,指不定能不能活過冬天呢!
""翠蘭!
"她娘拉了她一把,臉上滿是歉意,"別胡說!
"王翠蘭甩開她**手,狠狠瞪了我一眼,扭著腰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像塞了團(tuán)亂麻——她說的,何嘗不是村里每個人都在想的?
進(jìn)了屋,娘把小妹哄睡,開始翻箱倒柜。
她從樟木箱最底下翻出個藍(lán)布包,里面裹著幾件打了補(bǔ)丁的棉衣,還有我跟小妹的幾件小衣裳。
"把你爺留下的那把鋤頭帶上。
"爹蹲在墻角,用布擦拭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鋤頭,那是爺爺年輕時用過的,木柄被磨得油光锃亮,"還有菜窖里的種子,能裝多少裝多少。
""糧食呢?
"**聲音發(fā)顫,"官府說給口糧,可路上......""多帶點紅薯干和玉米餅。
"爹把鋤頭放進(jìn)背簍,"再把水缸裝滿,路上不一定有干凈水。
"我走到菜窖口,掀開沉重的石板。
一股潮濕的寒氣撲面而來,窖里的土豆堆得整整齊齊,墻角的蘿卜纓子還綠著,只是那筐紅薯果然壞得更厲害了,青黑色的斑塊蔓延開來,散發(fā)著淡淡的霉味。
我伸手想去撿出來扔掉,指尖剛碰到一個紅薯,忽然覺得指尖發(fā)麻,像有什么東西順著指尖流進(jìn)紅薯里。
那青黑色的斑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黃澄澄的皮肉。
我嚇了一跳,猛地縮回手。
怎么回事?
我盯著自己的手指看,指甲縫里還沾著泥土,跟平時沒什么兩樣。
難道是眼花了?
我又拿起一個壞了的紅薯,指尖再次傳來那種發(fā)麻的感覺。
這一次,我看得清清楚楚,青黑色像潮水般退去,原本干癟的紅薯竟變得飽滿起來,還帶著微微的溫?zé)帷?br>
心臟"咚咚"地跳起來,我趕緊把紅薯放回筐里,蓋好石板,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事太怪了,不能讓爹娘知道,免得他們擔(dān)心。
太陽爬到頭頂時,村里的哭喊聲漸漸小了。
各家各戶都開始收拾東西,有人把用不著的家具劈了當(dāng)柴燒,有人抱著祖宗牌位哭,還有人往車上裝著鍋碗瓢盆,車輪碾過泥土的聲音悶悶的,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遠(yuǎn)處的青山。
聽說翻過那座山,再往北,就是不一樣的天地了。
那里有風(fēng)沙,有冰雪,有未知的危險,也有二十畝良田。
爹把最后一袋種子搬上牛車,娘把小妹的小鞋塞進(jìn)包袱。
我摸了摸藏在懷里的一小包菜種,那是我昨天特意留的,指尖碰到的瞬間,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也許,去北方,也不是什么壞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除了玉米糊糊的香氣,似乎還多了點別的——那是遠(yuǎn)方土地的味道,帶著風(fēng)沙的粗糙,也帶著新生的希望。
三日后,天還沒亮,我就被娘叫醒了。
小妹**眼睛問是不是要去趕廟會,娘沒說話,只是把她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
爹把最后一捆柴禾扔上牛車,車轅上掛著那把老鋤頭,在晨霧里晃悠。
王翠蘭家的牛車跟在我們后面,她探出頭看了看我,嘴角撇了撇,又縮了回去。
她娘坐在車上,眼圈紅紅的,懷里抱著個小小的牌位,想來是她爹的。
里正李伯站在村口,給每家發(fā)了個小旗子,紅色的,上面寫著個"遷"字。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都跟著前面的兵走,別掉隊,到了鎮(zhèn)上集合......"沒人說話,只有車輪滾動的聲音,和偶爾響起的孩子哭聲。
我回頭看了眼那間茅草屋,煙囪里沒有冒煙,籬笆上的牽?;ㄟ€開著,紫色的花瓣上沾著晨露。
再見了。
牛車轉(zhuǎn)過山坳,那間茅草屋再也看不見了。
我握緊了懷里的種子,指尖傳來熟悉的暖意。
北邊的路還很長,但我知道,只要手里有種子,有土地,日子總能過下去的。
我只想在新的地方,種出好莊稼,過安生日子。
就這么簡單。
精彩片段
小說《遷徙路:農(nóng)女的千里良田》“井深似?!钡淖髌分?,王翠蘭林大山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jié):雞叫頭遍時,我己經(jīng)醒了。窗外的天還泛著墨藍(lán),灶房里卻己亮起微光。娘在灶臺前忙碌的身影被油燈拉得老長,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響,混著玉米糊糊的香氣飄過來。我披了件打滿補(bǔ)丁的粗布褂子坐起身,炕梢的小妹還在打鼾,臉蛋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蘋果。"醒了就起來喝口熱的。"娘回頭看了我一眼,手里的木勺在陶鍋里攪了攪,"今日得早些去村頭曬谷場,里正說官府的人要來講事。"我應(yīng)了聲,穿鞋時腳心踩著冰涼的泥地,忽然想起昨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