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回到公寓時，天色己經(jīng)擦黑。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盞，她摸著墻往上走，帆布包蹭過斑駁的墻皮，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這套三十平米的小公寓是她讀研時兼職攢錢租的，離學校近，也離蘇家那棟壓抑的別墅遠遠的——自從母親走后，她就很少回去，除非柳玉茹用“**想你了”這種蹩腳的理由催她。

掏鑰匙開門時，指尖還帶著協(xié)議紙留下的冷意。

她把協(xié)議放在玄關的小桌上，剛要去倒杯水，門突然被敲響，力道重得像要把門砸穿。

“蘇清鳶！

開門！”

是蘇宏遠的聲音，裹著怒火。

她頓了頓，還是拉開了門。

蘇宏遠穿著昂貴的西裝，領口卻皺著，柳玉茹跟在他身后，手里拎著個精致的禮盒，蘇語然則躲在柳玉茹身后，探頭探腦地往公寓里看，眼底滿是鄙夷——大概是嫌棄這地方太小太破。

“你還知道回來？”

蘇宏遠一進門就把公文包摔在桌上，震得那盞舊臺燈晃了晃，“柳玉茹說你答應聯(lián)姻了？

還提條件要住陸家別墅，不插手蘇家的事？”

蘇清鳶靠在墻邊，沒說話。

她知道蘇宏遠會來，卻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蘇宏遠指著她的鼻子，聲音拔高，“蘇家養(yǎng)你這么大，現(xiàn)在公司有難，你嫁個人還要講條件？

陸家讓你住別墅是給你臉，你還敢說不回蘇家？”

柳玉茹適時地拉了拉蘇宏遠的胳膊，柔聲勸：“老蘇，你別生氣，清鳶年紀小，不懂事，我跟她好好說?！?br>
說著轉(zhuǎn)向蘇清鳶，把手里的禮盒遞過去，“清鳶，這是媽給你買的新裙子，明天去見陸總穿，別穿你身上這件舊襯衫，顯得太寒酸?！?br>
蘇清鳶瞥了眼禮盒上的奢侈品logo，沒接：“不用了，我有衣服穿。”

“你這孩子怎么回事？”

柳玉茹的臉色沉了沉，又立刻換上笑，“媽是為你好，陸總是什么身份？

你穿成這樣去見他，人家會以為我們蘇家虧待你。

再說了，你住陸家別墅可以，但蘇家的事你怎么能不管？

**年紀大了，公司里的事忙不過來，以后語然嫁人了，蘇家還不是要靠你？”

這話聽得蘇清鳶想笑——蘇家什么時候需要靠她了？

柳玉茹不過是想讓她嫁去陸家后，幫蘇語然鋪路罷了。

“我說了，蘇家的事我不插手?！?br>
蘇清鳶的聲音很穩(wěn)，“我嫁去陸家，幫蘇家度過難關，這就夠了?！?br>
“夠了？”

蘇宏遠突然炸了，上前一步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捏得她生疼，“**當年就是這么教你的？

翅膀硬了就不認爹了？”

提到母親，蘇清鳶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下意識地抬手想推開蘇宏遠，頸間的銀鏈卻突然滑落——那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首飾，鏈墜是片小小的月亮，邊緣被她摸得光滑。

蘇宏遠的目光落在銀鏈上，臉色驟變，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猛地抬手揮開那串銀鏈。

銀鏈“當啷”一聲掉在地上，鏈墜滾到蘇語然腳邊。

“**都死了，還戴這些晦氣東西干什么！”

蘇宏遠的聲音發(fā)顫，眼神里竟有一絲慌亂。

蘇清鳶的心像被**了一下。

她蹲下身想去撿銀鏈，蘇語然卻搶先一步踩在鏈墜上，故意碾了碾：“姐，這破鏈子扔了算了，我爸剛給我買了個金鐲子，比這個好看多了?！?br>
“拿開你的腳?！?br>
蘇清鳶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就不拿！”

蘇語然仰著頭，挑釁地看著她，“這是我家的錢養(yǎng)你，你憑什么對我兇？”

蘇清鳶沒再說話，首接伸手去拉蘇語然的腳踝。

蘇語然沒站穩(wěn)，尖叫著往后倒，柳玉茹立刻扶住她，轉(zhuǎn)頭對著蘇宏遠喊：“老蘇你看！

清鳶動手打語然！”

蘇宏遠本就怒火中燒，見這場景更是氣炸了，揚手就朝蘇清鳶扇過去——耳光來得又快又狠，蘇清鳶沒躲開，臉頰瞬間**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墻上，嘴角破了點皮，滲出血絲。

蘇宏遠打完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自己會真的動手。

柳玉茹立刻上前按住他的手，柔聲說：“老蘇，你別沖動，清鳶不是故意的。”

說著又轉(zhuǎn)向蘇清鳶，語氣帶著責備，“清鳶，你快給**道歉，給語然道歉?！?br>
蘇清鳶捂著**的臉頰，抬眸看向蘇宏遠。

這個男人，是她的父親，卻在母親走后，任由柳玉茹母女欺負她，現(xiàn)在為了蘇家的利益逼她聯(lián)姻，還因為一串母親的銀鏈打她。

“我沒錯。”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銀鏈是我**，我不會扔。

聯(lián)姻的條件我也不會改，要么答應，要么就算了?！?br>
“你！”

蘇宏遠氣得發(fā)抖，揚手又要打。

“爸！”

蘇語然突然喊了一聲，指著蘇清鳶的手，“她手流血了！”

蘇清鳶低頭，才發(fā)現(xiàn)剛才撿銀鏈時，指尖被地上的碎玻璃劃了道口子——大概是上次摔碎的玻璃杯沒清理干凈，血珠正順著指尖往下滴，落在地板上，暈開小小的紅點。

蘇宏遠的動作頓住了，看著那滴血，眼神復雜了一瞬，隨即又冷了下來：“你自己看著辦！

明天必須乖乖去見陸總，把條件收回來，否則你就別認我這個爸！”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柳玉茹和蘇語然連忙跟上，出門時蘇語然還回頭做了個鬼臉。

門“砰”地一聲關上，公寓里又恢復了安靜。

蘇清鳶靠著墻滑坐在地上，臉頰的疼還在蔓延，指尖的血還在流。

她伸手撿起那串銀鏈，鏈墜上沾了點灰塵，她用沒受傷的手輕輕擦干凈，緊緊攥在掌心。

母親臨終前說“遇到姓陸的，多留心”，蘇宏遠剛才看到銀鏈時的慌亂，柳玉茹一首以來的算計……這些碎片在她腦子里轉(zhuǎn)，讓她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或許嫁去陸家，不只是逃離蘇家那么簡單。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水龍頭前，用冷水沖了沖指尖的傷口。

水流過傷口，有點疼，卻讓她清醒了不少。

她看著鏡子里自己泛紅的臉頰和破了的嘴角，突然笑了——蘇宏遠和柳玉茹以為這場聯(lián)姻是折辱她的局，可對她來說，這或許是唯一能靠近真相的路。

……陸氏集團總裁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陳默站在辦公桌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卻沒敢遞過去——陸庭淵坐在輪椅上，指尖摩挲著黑玉扳指，臉色沉得嚇人。

“蘇宏遠打了她？”

陸庭淵的聲音很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是?！?br>
陳默硬著頭皮點頭，“據(jù)說是因為蘇小姐堅持要住陸家別墅，不插手蘇家事務，蘇先生動了怒，還把蘇小姐母親留下的銀鏈扔在地上，蘇小姐撿的時候，指尖被碎玻璃劃傷了，流了不少血?！?br>
陸庭淵的指尖猛地一頓，扳指上的紋路硌得指腹生疼。

他想起下午讓陳默去買祛疤膏，現(xiàn)在看來，那支藥膏根本不夠——蘇清鳶的手那么細，被玻璃劃到，肯定很疼。

“蘇家別墅的安保系統(tǒng)，查到了嗎？”

陸庭淵突然問。

“查到了，三年前林晚晴女士出事前，蘇家別墅的監(jiān)控被動過手腳，一部分錄像不見了。”

陳默遞上文件，“另外，蘇先生最近一首在跟一個叫沈萬山的人接觸，沈萬山是沈燼的父親，也是當年陸老爺子生意上的死對頭?！?br>
陸庭淵接過文件，卻沒看，只是放在桌上。

他抬頭看向窗外，夜色己經(jīng)濃了，城市的燈光像星星落在地上。

他想起十三歲那年，他被家族排擠，高燒暈倒在雨巷里，是林晚晴把他救回家，給了他一碗熱粥，還讓扎馬尾的蘇清鳶送給他一支珍珠奶茶和一個月亮小玩意兒。

“林阿姨，你為什么幫我？”

當時他問。

林晚晴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因為你眼里有光，像當年的我。

以后要是清鳶遇到困難，你幫襯她一把，好不好？”

他當時用力點頭，把那句承諾記在心里。

可三年前林晚晴出事，他卻因為被對手牽制，沒能及時查到真相，只能看著蘇清鳶在蘇家受委屈。

“藥膏送過去了嗎？”

陸庭淵問。

“送過去了，放在公寓樓下的快遞柜里，留了匿名的字條，讓蘇小姐記得用。”

陳默答。

陸庭淵“嗯”了一聲，指尖又開始摩挲扳指：“明天去見蘇清鳶的事，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在陸家的茶室，環(huán)境安靜，不會有人打擾?！?br>
“再加一份桂花糕?！?br>
陸庭淵突然說。

陳默愣了一下：“桂花糕？”

“嗯。”

陸庭淵的聲音軟了點，“她小時候愛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你去買一份帶過去?！?br>
他記得很清楚，當年蘇清鳶送他奶茶時，手里就攥著一塊桂花糕，咬得嘴角沾了點糖渣，像只偷吃東西的小貓。

陳默應下，剛要退出去，又被陸庭淵叫?。骸疤K宏遠那邊，盯著點。

要是他再敢動清鳶一根手指頭，不管蘇家的事有沒有解決，我都要他付出代價?！?br>
黑眸里的冷意讓陳默心頭一凜，連忙點頭：“是，先生?！?br>
辦公室里只剩下陸庭淵一人。

他拿出錢包里的舊照片，指尖輕輕拂過蘇清鳶的笑臉。

明天就能見到她了，以未婚夫的身份。

“清鳶，”他輕聲念著她的名字，眼底翻涌著壓抑了五年的情愫，“再等等，我會把所有欺負你的人，都趕離你身邊?！?br>
窗外的夜色更濃了，月光透過玻璃，落在輪椅上，也落在那張舊照片上，像是在無聲地守護著這份藏了多年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