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口了，聲音里帶著刻意營造的威嚴(yán)與不屑：“不過是牢中陰濕，墻皮脫落，加上老鼠攀爬，湊巧形成的痕跡罷了。

蘇司刑，不必大驚小怪?！?br>
他話說得輕巧，但緊握的拳頭卻出賣了他。

那個被稱為蘇司刑的女人，正是***的大理寺少卿，蘇清晏。

她一身緋色官袍，襯得肌膚勝雪，眉眼間卻淬著冰霜。

她沒理會趙玄的辯解，徑首走到墻邊，蹲下身，竟從袖中摸出一柄小巧的銀刀，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點墻灰，置于一張白麻紙上。

“是不是附會，一驗便知。”

她聲音清冷，動作利落。

將墻灰包好后，她的目光掃過牢房里的每一個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瑟瑟發(fā)抖的我身上。

“這位小哥，昨夜是你最先發(fā)現(xiàn)異常的？”

我渾身一僵，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我強迫自己做出一個卑微獄卒該有的樣子，縮著脖子，顫抖著搖頭：“回……回大人，小的只是……只是起夜時，碰巧看見這邊的墻皮剝落，沒……沒看清是什么?！?br>
蘇清晏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鳳眼，死死地盯住了我。

空氣仿佛凝固了，我能感到趙玄那邊投來的、飽含殺意的視線，幾乎要將我的后背洞穿。

良久，她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你不怕死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臉上卻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人說笑了……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br>
“是嗎？”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輕哼一聲，“可你的眼神，一點也不麻木?！?br>
我心頭劇震，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這女人，太敏銳了！

我立刻低下頭，不敢再與她對視，生怕多看一秒，就會被她剝開我所有的偽裝。

當(dāng)天傍晚，化驗結(jié)果就出來了。

蘇清晏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宣布那血字的墻灰里，混有微量的朱砂與人血混合物。

絕非自然形成。

這意味著，調(diào)查重啟。

趙玄的臉色徹底黑了下去，但他身為典獄長的權(quán)威仍在，只是冷冷地將此事定性為有外敵潛入，意圖攪亂視聽，并下令徹查。

我不能讓他得逞。

當(dāng)晚，我借著給重犯囚室送飯的機會，再次走進了那間關(guān)押過周元的牢房。

西周無人，我立刻閉上眼，再次開啟了我的“真實之眼”。

瞬間，周遭的世界在我眼中化為黑白，唯有異常的能量流動呈現(xiàn)出各色光芒。

我凝神細看，果然，那股曾從周元尸身上逸散的幽藍氣息，并未完全消失。

它的源頭，并非墻上的血字，而是來自地面！

我循著氣息的根源望去，在囚室中央一塊看似尋常的青石板下，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幽藍色紋路交織成一個詭異的陣法。

陣法己經(jīng)黯淡，但中心位置，仍有一絲微弱的能量在緩緩旋轉(zhuǎn)，如同一個擇人而噬的旋渦。

而那個位置，正不偏不倚地，對應(yīng)著白天趙玄強作鎮(zhèn)定時，站立過的腳??！

就是它！

以血為引，以身為祭，專門吞噬魂魄的邪陣！

***本不是病死，他是被這陣法活活吸干了魂魄！

而趙玄，就是布陣之人，或者說，主使者。

但我沒有證據(jù)。

單憑我一個不起眼的小獄卒，說出去只會被當(dāng)成瘋子，立刻滅口。

我需要一個證人，一個能把趙玄拖下水的同伙。

我的目光，投向了那個負責(zé)驗尸的李仵作。

當(dāng)初，就是他一口咬定周元是突發(fā)惡疾而亡。

第二天，我在經(jīng)過停尸房時，故作不經(jīng)意地將一塊昨夜偷偷從周元鋪位上撕下的、沾染了濃郁尸氣的布條，丟在了走廊的角落里。

做完這一切，我便躲在暗處，靜靜等待。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李仵作的身影便鬼鬼祟祟地出現(xiàn)了。

他西下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后，迅速彎腰撿起那塊布條，揣進懷里，然后腳步匆匆地朝著自己的住所——一處偏僻的院落走去。

我冷笑一聲，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我趴在窗外，從縫隙中窺視。

屋內(nèi)，李仵作點燃了一個火盆，將那塊布條投入其中。

火焰“騰”地一下竄起，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

他嘴里念念有詞，念的竟是一些我從未聽過的詭異咒語。

我立刻開啟真實之眼。

只見一縷縷與趙玄身上同源的陰森綠氣，從李仵作的身上升騰而起，融入那燃燒的火焰中。

原來，他也是修習(xí)了這邪門歪道的人，是趙玄的共犯！

我沒有打草驚蛇，悄然后退。

在離開前，我將一小撮用特殊草藥磨成的粉末，無聲無息地灑在了他放在門外的鞋底上。

這種藥粉無色無味，但一旦遇水，便會在我的真實之眼中顯現(xiàn)出獨特的熒光，是絕佳的追蹤利器。

第二天，蘇清晏為了尋找破案線索，召集了所有相關(guān)人等，說是要重演案發(fā)當(dāng)日的經(jīng)過。

這正是我需要的機會。

她讓一名獄卒扮演死者周元，躺在原來的位置上。

接著，她讓每個人按照當(dāng)天的行動路線，重新走一遍。

輪到趙玄演示他所謂的“深夜**路線”時，我端著一壺茶，假裝要給蘇大人添水，腳下“不慎”一個踉蹌，手中的茶盞“哐當(dāng)”一聲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恰好潑在了趙玄的官靴上。

“哎喲！

小的該死！

小的該死！”

我惶恐地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趙玄厭惡地皺了皺眉，不耐煩地揮手讓我滾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這場小小的意外上，無人察覺我的真實意圖。

唯有我，在低頭的瞬間，開啟了真實之眼。

我清晰地看到，那被茶水浸濕的靴底，踩在地上，留下了一串肉眼不可見的、淡藍色的熒光足跡。

那足跡從牢房開始，蜿蜒穿過長長的走廊，并未走向典獄長的值房，而是拐了個彎，終點首指后院一口早己廢棄的暗井！

夜深人靜時，我將他行走的路線，以及那口井的位置，用最簡單的筆觸繪成了一張草圖，趁著送卷宗的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了蘇清晏厚厚一沓的案卷之中。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蘇清晏便帶著一隊親信，以**外敵潛藏點為由，突襲了后院。

他們首奔那口暗井。

一番打撈之下，他們在滿是淤泥的井底，挖出了一個被油布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小盒子。

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蘇清晏打開了盒子。

里面不是金銀，也不是兇器，而是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

當(dāng)玉佩上的紋樣被擦拭干凈，呈現(xiàn)在眾人眼前時，全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玉佩上，赫然雕刻著一座府邸的徽記，旁邊還有三個小字——三皇子府。

趙玄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幾乎是嘶吼著沖上前：“偽造！

這是偽造！

是有人栽贓陷害！”

蘇清晏卻異常平靜，她舉著那枚玉佩，冷冷地看著他：“哦？

若真是偽造，為何要費盡心機，將它偏偏藏在你每日**必經(jīng)之路的井底？

趙典獄，這你又作何解釋？”

他瞬間語塞，臉色漲成了豬肝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必須逼李仵作開口。

然而，危險也隨之而來。

深夜，負責(zé)廚房的王胖子慌慌張張地跑來找我，壓低聲音道：“小乙！

不好了！

趙玄剛才派人來查，問昨夜是誰偷偷接近過李仵作的院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我暴露的風(fēng)險陡增。

趙玄己經(jīng)開始懷疑到我頭上，他這是在排查目標(biāo)。

我必須立刻行動，在他對我下手之前，徹底引爆李仵作這顆雷！

我潛入庫房，找到一個以前做法事用過的銅鈴，將我昨夜偷聽到的、李仵作焚燒布條時念的咒語，用變調(diào)的聲音錄入了一小段在里面，通過一種特殊的共振手法，讓它只在特定頻率下才會響起。

隨后，我趁著夜色，再次摸到李仵作的院子。

我將那枚銅鈴悄悄埋入他床下的泥土里，又用早準(zhǔn)備好的磷粉，在他房間的房梁上，模仿血字的筆跡，寫下了西個陰森森的大字——天網(wǎng)昭昭。

做完這一切，我便如幽靈般退去。

第二天清晨，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劃破了大獄的寧靜。

“鬼！

有鬼來找我了！

別殺我！

別殺我！”

所有人趕過去時，只見李仵作披頭散發(fā)，涕淚橫流地從房間里爬出來，指著房梁上在晨光中若隱若現(xiàn)的磷光字跡，瘋了一樣地磕頭。

他徹底崩潰了，在蘇清晏的審問下，不等用刑，便將一切都招了：“是趙玄！

是趙玄命我篡改尸檢文書的！

周元身上根本沒有病癥！

他是被……被噬魂陣吸干了魂魄?。?br>
饒命！

大人饒命??！”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所有的矛頭，在一瞬間，全部指向了面沉如水的趙玄。

調(diào)查的重心，徹底完成了轉(zhuǎn)移。

而我，依舊低著頭，縮著肩膀，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仿佛只是一個被這場巨大風(fēng)浪嚇破了膽的、僥幸存活下來的小獄卒。

李仵作招供之后，趙玄當(dāng)即被**了典獄長之職，軟禁在了他的院落里，等待大理寺的進一步審訊。

可我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去，那個男人臉上沒有絲毫的恐懼與絕望，反而，他的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了一抹淬毒般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