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二十五分，明州的雨勢沒減，反而裹著更冷的風，往人骨頭縫里鉆。

周馳把電動車停在星芒大廈樓下的屋檐下，雨衣帽檐上的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在滿是泥點的沖鋒衣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最后一單是12樓的考研黨，備注“麻煩放門口，不用敲門，謝謝”。

周馳輕手輕腳地把麻辣燙放在門墊上，轉身時，聽到屋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像被什么東西悶著，細細碎碎的，裹在雨聲里。

他皺了皺眉，沒多停留。

做外賣這行三年，見多了凌晨的眼淚——失戀的、失業(yè)的、加班到崩潰的，每個人都在深夜里藏著自己的疼，旁人插不上手，只能假裝沒聽見。

電動車的電瓶快沒電了，儀表盤上的紅燈閃得像催命符。

周馳罵了句臟話，推著車往小區(qū)門口的便利店走。

這個點，只有那里能借到快充的插座。

便利店的門被推開時，風鈴“叮咚”作響，把趴在柜臺上打盹的老板驚醒。

老板揉了揉眼睛，看到是周馳，笑著打招呼：“小周，今天收工早??？”

“電瓶歇菜了?！?br>
周馳扯下雨衣**，露出被雨水打濕的短發(fā)，發(fā)梢還在滴水，“叔，借個插座充會兒電?！?br>
“拿去用。”

老板從柜臺下摸出插線板，“老規(guī)矩，給你留了老壇酸菜泡面，加了個蛋?！?br>
周馳心里一暖。

他是這便利店的?？?，每天凌晨收工必來一碗老壇酸菜泡面，配冰可樂——酸得夠勁，辣得燒心，能把一天的累和煩都沖下去。

老板知道他胃不好，總偷偷在面里加個蛋，說是“廠家送的試吃”。

“謝了叔?！?br>
周馳把插線板接在電動車上，搓了搓凍得發(fā)僵的手，走到微波爐前。

剛把泡面拆開，就看到一個扎高馬尾的女生站在貨架前，對著一排速食面發(fā)呆，手指無意識地**單詞本的邊角。

是12樓那個考研的女生，叫趙曉曼。

周馳送過幾次她的單，每次都備注“多放香菜”，聲音細細的，聽著就像沒怎么吃過苦的學生。

此刻她盯著番茄雞蛋泡面的包裝，眉頭皺得很緊，像是在做什么重大決定。

過了好一會兒，她拿起一盒，又放回去，拿起另一盒，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放下了，轉身走向冰柜，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礦泉水。

周馳看在眼里，沒作聲。

他把自己那碗面放進微波爐，又從貨架上拿了一盒番茄雞蛋泡面，一起塞了進去。

“?！眱珊忻嫱瑫r熱好。

周馳把那碗番茄雞蛋的往趙曉曼面前一推：“剛好多拿了一盒，不愛吃老壇酸菜，你幫個忙？”

趙曉曼嚇了一跳，抬起頭，厚厚的眼鏡片后面，眼睛紅紅的，明顯剛哭過。

她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周馳，小聲說：“我……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點?！?br>
周馳拉開椅子坐下，自顧自地拆開自己的老壇酸菜，往里面加了雙倍的辣醬，“考研費腦子，餓壞了怎么刷題？”

他的語氣有點沖，像在教訓人，眼神卻沒什么惡意。

趙曉曼愣了愣，手指攥緊了礦泉水瓶，瓶身被捏得變形。

過了幾秒，她小聲問：“多少錢？

我轉給你?！?br>
“不用?！?br>
周馳吸溜了一大口面，辣得嘶嘶喘氣，“就當……謝謝你上次借我的充電寶?！?br>
趙曉曼這才想起，上周寒潮，她在自習室待到凌晨，手機沒電打不到車，是這個外賣員把自己的充電寶借給了她，說“我手機待機長，你先用”。

她當時急著回家，忘了問名字，只記得他沖鋒衣上的logo被雨水泡得發(fā)皺。

“哦……”她低下頭，慢慢拿起叉子，戳了戳碗里的雞蛋，“謝謝?！?br>
面很燙，帶著番茄的酸甜味，吃進嘴里，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熨帖了一下。

趙曉曼忽然沒忍住，眼淚“啪嗒”一聲掉在泡面湯里，濺起小小的水花。

她趕緊抹了把臉，想掩飾，可越抹哭得越兇，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哭啥？”

周馳停下筷子，有點手足無措。

他見慣了成年人的崩潰，要么沉默，要么罵人，這么首白的眼淚，倒讓他慌了神，“題太難？

還是被老師罵了？”

趙曉曼搖著頭，哽咽著說：“我……我差3分進復試?！?br>
聲音不大，卻像塊石頭砸在空氣里。

周馳哦了一聲，沒再說什么，只是把自己那瓶冰可樂往她面前推了推：“喝點？

解辣。”

他沒說“沒關系”，也沒說“再考一次”。

那些話太空泛，安慰不了此刻的疼。

趙曉曼拿起可樂，擰開蓋子，猛灌了一大口，氣泡嗆得她咳嗽起來，眼淚卻好像止住了。

“我爸媽讓我回老家?！?br>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點啞，“說女孩子考不上研，就該早點嫁人，找個安穩(wěn)工作。

可我不想回去……我想留在明州。”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幾個字幾乎淹沒在雨聲里。

周馳聽著，想起三年前自己的餐館倒閉那天，他蹲在店門口，看著“旺鋪轉讓”的牌子，也是這樣——明明城市很大，卻覺得沒地方可去。

“留在明州有啥難的？”

周馳扒拉完最后一口面，把湯喝得干干凈凈，抹了把嘴說，“沒考上研咋了？

我高中都沒畢業(yè)，不也在這兒待了五年？”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這樓，住的都是沒**沒靠山的，誰不是跌跌撞撞往前混？

考研是條路，可不是唯一的路?！?br>
趙曉曼抬起頭，看著他。

這個外賣員的手很粗糙，指關節(jié)上有層厚厚的繭，虎口處還有道疤，像是被什么東西劃的。

可他說這話時，眼神很亮，像藏著光。

“可是……我怕我不行?！?br>
她小聲說，聲音里帶著不確定。

“怕就對了?！?br>
周馳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沖鋒衣，“誰剛開始不怕？

我開餐館時，怕沒人來吃，怕**查，怕疫情封城，最后不還是怕啥來啥？”

他笑了笑，露出兩排白牙，帶著點自嘲：“但怕歸怕，日子還得過。

明天起，去**會轉轉，不行就先找個兼職，總能混下去。”

說完，他走到門口，看了看電動車的電量，沖趙曉曼揚了揚下巴：“面吃完，早點回去睡。

明天的太陽，又不是只為考上研的人升?！?br>
便利店的門“叮咚”關上，周馳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趙曉曼看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番茄雞蛋面，又看了看窗外，雨好像真的小了點。

她拿起手機，點開和父母的聊天框，輸入了一行字：“爸，媽，我想再在明州待一陣子。”

發(fā)送鍵按下去的瞬間，她好像沒那么怕了。

角落里，一首靠在冰柜旁的阿哲默默收起了手機。

他剛才把周馳和趙曉曼的對話錄了下來，手機屏幕上，是一段剛寫的歌詞：“老壇酸菜的辣，番茄雞蛋的甜，凌晨三點的風里，藏著沒說出口的‘再試試’……”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拉開門走進雨里。

天臺的帳篷漏雨了，得趕緊回去收拾，不然吉他該淋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