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的手還僵在半空，臉上那份職業(yè)性的沉著裂開了縫隙，露出底下純粹的茫然。

他處理過不少綁架案，受害者通常有兩種反應：崩潰大哭，或者狂喜失態(tài)。

像這樣……急著干完手頭活計的，頭一回見。

車間里死寂。

只有傳送帶因為斷電，發(fā)出最后一聲不甘的低吟，然后徹底靜止。

幾十個穿著同樣藍色工裝的工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目光黏在陸承燁和那群突兀的**身上。

空氣里那股混合著塑料、焊錫和汗水的味道，似乎更濃重了。

我站在幾步之外，靠著冰冷的金屬料架，手里還端著那杯沒喝完的速溶咖啡。

速溶粉沉了底，味道澀得發(fā)苦。

我看著陸承燁，他完成最后一個電容安裝后，并沒有立刻起身，手指仍停留在那塊主板上，仿佛在確認那幾個元件的牢固程度。

他的側(cè)臉線條依舊硬朗，但某種一個月前絕不可能出現(xiàn)在他身上的東西，烙印在了他的姿態(tài)里——一種屬于流水線的、刻入骨髓的節(jié)奏感，以及……對“未完成”近乎本能的焦慮。

“陸先生，”警官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主導權(quán)，聲音放得更緩，帶著安撫，“您安全了。

綁架您的人……”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車間，最后，帶著幾分不確定，落在我身上。

我太鎮(zhèn)定了，不像個普通工人。

陸承燁終于緩緩抬起頭，他的視線先掠過警官的肩膀，看向那停滯的傳送帶，以及上面堆積的、只完成了一半工序的主板，眉頭下意識地蹙緊。

然后，他才轉(zhuǎn)向警官，眼神里的恍惚逐漸褪去，屬于“陸承燁”的銳利一點點回歸，但這銳利之下，似乎沉淀了些別的東西。

“她。”

陸承燁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缺乏有效溝通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他抬起手，指向我。

“是她。”

所有的目光，**的，工人的，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探究的，驚疑的，幸災樂禍的。

端著咖啡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有些發(fā)白。

兩名**立刻朝我走來，動作帶著訓練有素的壓迫感。

“等等?！?br>
陸承燁再次開口。

**停下腳步，不解地回頭看他。

陸承燁站起身，坐了一個月的塑料凳子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和肩膀，動作間能聽到骨骼細微的響聲。

他沒有看我，而是對那位帶隊的警官說：“李警官，是吧？

來的路上，我看過你的證件?！?br>
李警官愣了一下，點頭：“是，陸先生。”

“處理流程我大概清楚?！?br>
陸承燁走向我，步伐很穩(wěn)，不再是剛來時那個連傳送帶節(jié)奏都跟不上的商業(yè)巨子。

他停在我面前，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工裝上沾染的污漬，以及他眼底那些細密的、疲憊的***。

他身上沒有了**水的味道，只有車間統(tǒng)一配發(fā)的、廉價的皂粉味，混合著淡淡的金屬和汗水的氣息。

他伸出手，不是指向我，而是拿向我還端在手里的那個馬克杯。

我手指微緊，沒有松。

他用了點力，將杯子拿了過去，看了一眼里面渾濁的咖啡液，然后，手腕一傾。

褐色的液體潑灑在地上，濺開一小片深色的污漬。

空杯子被他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發(fā)出“哐當”一聲脆響。

整個車間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

他這才抬起眼，真正地看向我。

那眼神復雜得像一團亂麻，有憤怒，有審視，有極度疲憊，甚至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確認”的東西。

“她，”陸承燁重復了一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我要親自處理?！?br>
李警官眉頭皺起：“陸先生，這不符合程序。

她是犯罪嫌疑人，我們必須……我說了，”陸承燁打斷他，語氣里帶著一種久違的、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盡管他此刻穿著工裝，滿身狼狽，“我要親自處理。”

他的目光像無形的鐐銬，鎖在我身上。

“給她也帶上車?！?br>
兩名**對視一眼，顯然有些為難，但在陸承燁那種混合著疲憊與強勢的注視下，最終還是選擇聽從。

冰冷的**“咔噠”一聲扣上我的手腕。

我被**帶著，走向車間門口。

經(jīng)過陸承燁身邊時，他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再看我。

就在要踏出車間大門的那一刻，我聽到身后傳來他沙啞的聲音，不大，卻像顆石子投入死水：“告訴王經(jīng)理，這條線的傳送帶速度，比標準慢了百分之三。

還有，A-37電容的供料架位置不合理，員工每次取料需要多做一個無效轉(zhuǎn)身動作，累積下來，單日工時浪費超過西十分鐘?！?br>
身后是更長久的、死一樣的寂靜。

我被推上了**。

車窗外的廠區(qū)在倒退，灰色的廠房，銹色的管道，穿著工服步履匆匆的身影，一切都籠罩在一種灰蒙蒙的色調(diào)里。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手腕上的金屬冷硬硌人。

親自處理？

我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

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