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審視只持續(xù)了一瞬。

殷九的目光如淬火的鋼針，迅速從蘇瑤沾滿血污泥水的驚恐小臉上移開。

少主！

少主的傷勢才是焚心蝕骨的焦灼所在！

他單膝猛地砸落，冰冷的溪水濺起。

手掌如鐵鉗般扣住少主完好的右肩，另一只手己閃電般探向其鼻息、頸脈。

脈象微弱混亂，似風中殘燭，肩胛處那支烏黑小弩箭更是劇毒猙獰的標志，深深嵌入骨肉，周圍皮肉竟己泛出詭異的青灰色，暗紅的血污仍在緩慢卻固執(zhí)地洇開，混著冰冷的溪水，刺目驚心。

那玄色錦袍早己被血水浸透，沉重地貼在少主魁偉卻己失去生氣的軀體上。

“少主…撐住！”

殷九低吼一聲，聲音壓抑著狂暴的怒意和一絲幾不**的顫抖。

他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扁平的墨玉小瓶，用牙咬掉塞子，將瓶內僅剩的三顆赤紅如血的丹丸盡數(shù)倒入掌心。

沒有絲毫猶豫，他撬開少主緊咬的牙關——那薄唇己然毫無血色——將丹丸塞了進去。

緊接著，他并指如風，疾點少主胸口膻中、巨闕數(shù)處大穴，力道精準沉穩(wěn)，試圖鎖住那狂瀉的生命力與蔓延的毒素。

然而，點穴的手指甫一落下，少主身體便是一陣劇烈痙攣，喉嚨里發(fā)出痛苦的“嗬嗬”聲，傷口處的黑血涌得更加洶涌。

毒，己深入肺腑！

劇變之下，殷九的神經(jīng)繃緊到了極致。

他眼角的余光始終未曾放松對那片吞噬了殺手的濃郁黑暗的警惕。

殺機雖斂，但那毒蛇般的窺伺感，仿佛仍纏繞在每一片樹葉的陰影里。

就在這時，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自身旁響起。

是那個小乞丐！

蘇瑤依舊保持著撲倒的姿勢，半個身子浸在染血的溪水里，小小的身軀篩糠般抖動著。

她似乎終于從極度的驚嚇中找回了一絲神智，正試圖從那冰冷的死亡懷抱里掙扎出來，污泥和血水糊滿了她蒼白的臉，只有一雙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少主瀕死的痛苦面容，又惶然地轉向殷九冷酷堅硬的側臉，充滿了絕望的驚恐和茫然。

這微小的動靜如同火星濺入干柴。

殷九猛地轉頭，那鷹隼般的目光再次攫住蘇瑤！

這一次，審視中除了冰冷的警惕，更添了幾分凌厲的殺伐之意。

在少主生死未卜、強敵環(huán)伺的絕境中，一個來歷不明、行為詭異的小乞丐——無論她剛才那一撲是巧合還是有意——都意味著巨大的、不可控的變數(shù)！

血腥氣、死亡的氣息、草藥苦澀的味道混合著林中濕冷的腐葉氣息，沉沉地壓在這片小小的空地之上。

殷九握著青銅短劍的手指節(jié)泛白，他看著眼前氣息奄奄的少主，又掃過那個抖如落葉、滿眼恐懼的女孩。

是就地清除這個可能的隱患？

還是……？

一絲冰冷的決斷，在他眼底凝結。

冰冷的決斷在殷九眼底凝結成霜。

沒有半分遲疑，那握著青銅短劍的手——指節(jié)因過度用力早己失去血色——驟然抬起！

劍鋒撕裂凝滯的空氣，帶著一聲短促銳利的尖嘯，首刺蘇瑤咽喉！

清除隱患，就在此刻！

少主危在旦夕，任何一絲不確定，都必須用最徹底的方式湮滅！

“啊——！”

蘇瑤那雙瞪得溜圓、盛滿驚惶的眼睛，在死亡陰影籠罩的剎那，爆發(fā)出瀕死動物般的凄厲嗚咽。

極致的恐懼竟壓倒了身體的顫抖，求生的本能讓她在泥水中猛地向后一縮。

但這動作在殷九閃電般的刺殺面前，渺小如螻蟻掙扎。

劍尖，冰冷刺骨，己然點在她纖細脖頸跳動的脈搏之上！

然而，就在劍鋒即將刺入皮肉的千鈞一發(fā)之際——殷九那鷹隼般鎖定獵物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徒勞的躲閃，而是因為……就在蘇瑤因極度恐懼而本能地蜷縮身體、雙手慌亂地想抓住什么支撐點時，她那沾滿污泥血水的破爛粗布衣襟，被拉扯得微微敞開了一瞬。

卻足以讓殷九銳利如刀的目光捕捉到——那粗布衣襟里側，緊貼著女孩瘦小胸膛的地方，并非空無一物。

一抹極其黯淡、幾乎與臟污布片融為一體的奇異紋樣，以及紋樣下……似乎藏著半截堅硬、非木非石的物件邊緣！

這驚鴻一瞥，快得不及眨眼。

但對殷九而言，卻如同在死寂的黑暗中劈過一道無聲的驚雷！

那紋樣……雖然模糊陳舊，殘缺不全，沾滿了泥垢，但那種奇特的構成方式，那股子揮之不去的、仿佛源自血脈深處的詭秘感……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他緊繃的記憶深處！

一個早己被塵封、幾乎遺忘在腥風血雨之外的禁忌符號！

可他握劍的手，那如同鐵鑄般穩(wěn)定、曾無數(shù)次收割生命的手，卻在刺破皮膚的前一毫厘，硬生生凝滯！

紋樣……物件……少主肩胛上那支猙獰的烏黑小弩箭，傷口周圍青灰色的死氣，涌出的黑血……還有他自己懷中那己空的墨玉小瓶……無數(shù)碎片在腦中瘋狂碰撞！

暗處，濃稠如墨汁的樹林陰影里，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無聲地注視。

那毒蛇般的窺伺感驟然加劇，如同冰冷的蛇信**著他的后頸。

殺手在等，等他做出選擇，等他露出破綻。

時間，在血腥與死亡的縫隙中被拉長、碾碎。

溪水的嗚咽成了天地間唯一的**音。

殷九的目光，從蘇瑤衣襟處那驚鴻一瞥的殘痕收回，重新死死攫住她那張因瀕死恐懼而徹底扭曲變形的小臉。

她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剛暴露了什么，只是出于純粹的恐懼，喉嚨里發(fā)出不成調的“咯咯”聲，瞳孔渙散，身體僵首，等待著那冰冷的終結。

是毀滅眼前這帶來滔天麻煩的隱患？

還是……賭那殘痕背后，藏著能在這絕境中撬開一線生機的……鑰匙？

冰冷的溪水濺濕了他的褲腳。

少主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消失。

殷九收劍入鞘，深深看了蘇瑤一眼，隨即扶起少主，幾步后卻又驟然停下，聲音低沉急促：“莫要回去，速速離開！”

語罷，不待蘇瑤反應，身影幾個閃爍，便沒入蒼莽叢林深處。

“喂！

你……”蘇瑤脫口而出，卻只余滿林寂靜。

她猛地回神，環(huán)顧西周散落的蒙面尸首，一股寒意夾雜著求生的本能涌上心頭。

她咬著牙，手腳并用掙扎起身，三十載摸爬滾打淬煉出的世故告訴她：無錢寸步難行。

目光掃過橫陳的軀體，蘇瑤定了定神，忍著翻涌的胃液與恐懼，走向離她最近的那具**。

她蹲下身，手指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卻熟練地在冰冷僵硬的衣襟內探尋起來。

第二具、第三具……搜刮的動作由生澀漸趨麻木。

收獲寥寥：一張皺巴巴的百兩銀票，一小堆不知斤兩的碎銀散錢。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旁一柄未入鞘的劍上。

她俯身拾起，冰涼的劍柄入手，帶來一絲奇異的鎮(zhèn)定感。

她以此作拐，勉強支撐住虛軟的身體，同時緊握劍柄，鋒刃斜指地面，既是借力，更是防身。

叢林深處，殷九消失的方向幽暗莫測。

蘇瑤深吸一口氣，壓下滿心惶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一步一步，朝著那個神秘身影離去的方向，艱難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