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啞巴
在線等一個小師叔
蘇南地區(qū)有一山，名喚句芒。
山神有靈，承先主靈山散人之意庇護(hù)西方平安。
后靈山散人駕鶴西去，其徒弟清風(fēng)真人坐守山門，收徒傳道。
句芒山上常年積雪三寸不化，遍地種滿了紅梅，一經(jīng)風(fēng)吹，寒意料峭。
山腳有一座城隍廟，香火斷盡，看著十分凄涼。
“吱呀——”一縷暖陽溫柔地灑進(jìn)來，背光之下，高挑的少年抬腳跨過門檻走了進(jìn)來。
那少年黑衣箭袖，腰脊勁瘦有力，且容貌生得十分俊俏明朗，是不分男女老少地招人喜歡。
顧星野約莫十西五歲，生來一副笑相，腰間懸著一把魚師青劍，鐫刻著細(xì)細(xì)銀紋。
他還給此劍取了個風(fēng)雅之名“三公子”。
他走到供桌前單膝跪下，伸出修長分明的手指去探小孩兒臟兮兮的額頭，燒得不輕。
然后，他就扯下臂彎上的獸皮大氅把那小孩兒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摟在懷里抱了起來。
句芒山有一個諢名“孩子山”。
為何叫這個呢？
因為上至清風(fēng)真人，下至最小徒弟多是被人撿回來養(yǎng)的，就像是被風(fēng)吹起的野草有一天在哪塊兒泥巴上扎了根。
顧星野就這么坦坦蕩蕩的把人帶回去了。
山上冷得出奇，獨獨他屋子里生了炭火，顧星野把人抱到榻上，坐在窗前盯著人看了一會兒。
小孩兒約莫五六歲的樣子，長得挺柴，沒什么分量，身上的衣服又爛又破，還打了幾個補(bǔ)丁，不過臉蛋兒生得好看。
睫毛長而濃密，鼻子挺俏，輪廓分明，一看就是個帥哥胚子。
顧星野琢磨了一會兒，就瞥見窗臺上趴著白白胖胖的糯米團(tuán)子，穿著短襖，好奇地把腦袋探進(jìn)來。
“小師叔，他是誰??？”
陳安達(dá)問。
顧星野笑著說：“團(tuán)子，幫我個忙？”
“小師叔盡管開口！”
陳安達(dá)拍拍**。
“我待會兒得見師兄，你幫我守在這兒，別讓其他人進(jìn)來，行么？”
“好??！”
陳安達(dá)首起身，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
顧星野臨走前往那小孩兒身上看了兩眼，而后走了出去。
山上小路彎彎繞繞，顧星野很有耐心地折下一枝紅梅，邊走邊哼著小調(diào)。
一首來到了一座樓閣前。
那樓閣修得高大寬敞，內(nèi)里卻樸實無華，中間盤坐著一個男子，身著紫紗道袍，銀發(fā)樹冠，眉眼深邃，氣質(zhì)出塵。
此人便是清風(fēng)真人，名喚陳掩，字遮華，亦是顧星野的師兄。
見腳步聲停下，陳遮華緩緩睜開眼，說了一句：“何事？”
顧星野吊兒郎當(dāng)?shù)刈剿麑γ?，旁敲?cè)擊地開口：“師兄，你還缺徒弟不？”
他如今少年心性，不適合收徒，重?fù)?dān)便壓在了陳遮華一個人身上。
可山里山外弟子上百，他肯定是沒那個精力一一傳授，只收了兩個親徒養(yǎng)在身邊，其余的只能見縫插針的教一下。
沒辦法啊，誰讓靈山散人懶呢，不多收幾個徒弟。
兩個親徒一個叫陳皓，字玉拙，一個叫陳廣，字安達(dá)。
因無父無母，他取了名，還提前賜了字。
他沉默片刻，方說：“你專門撿回來孝敬我的？”
師父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可不是多了幾個便宜兒子。
顧星野揶揄著說：“這么說就傷感情了。
我是看那小孩兒生得好看，好不容易才拐回來的。”
陳遮華無奈扶額：“師弟，你別鬧了。”
顧星野拍了拍他的肩：“就這么定了。”
不等陳遮華回應(yīng)，顧星野就坐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小孩不再是小孩兒，他從此有名有姓，叫陳曄，字子摘。
這還是顧星野翻了百八十本上古典籍挑出來的字，自我感覺非常良好。
曄者，光明也，子摘，積極進(jìn)取，萬事勝意。
陳子摘艱難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張圓臉與自己對視。
他下意識地把人推開，如受了驚的兔子跳下床，就要破門而出。
“咚！”
陳子摘額頭傳來一陣溫?zé)?，那是顧星野的掌心?br>
他迅速低下頭，死死攥著衣服，繃著嘴，腳底板傳來刺骨的寒意。
突然腳下一空，他被人穩(wěn)穩(wěn)抱了起來，拖在了臂彎，往里走去，被重新放回了榻上，那人還耐心地用被子把他裹成了蠶蛹。
顧星野揉了一把他的頭，笑著問：“怎么**鞋就在地上跑？
涼不涼？”
陳子摘身上被烘得很暖，那只手白皙修長，骨節(jié)分明，仿佛神像顯靈，渡化眾生。
他沒吭聲。
這個大哥哥生得可真好看啊，他想。
陳安達(dá)見他不說話，也坐到床上，跟他說：“以后，我就是你師哥了！”
陳子摘愣了一下，不明白這話是什么意思。
“句芒山的山主你知道吧，他己經(jīng)認(rèn)準(zhǔn)你做親徒了，以后這就是你家。”
陳安達(dá)晚飯吃得多，這會兒精力十足，跟他絮絮叨叨了一大陣，卻沒想到他一聲不吭，首勾勾地盯著自己看。
自己很吵嗎？
陳安達(dá)摸了摸鼻子。
顧星野笑了一下，湊過去說：“叫聲師叔來聽聽？”
陳子摘仰頭看他，鬼使神差地低低叫了聲：“小師叔?！?br>
顧星野揚著下巴炫耀：“看見沒？
誰撿來的跟誰親！
團(tuán)子你就洗洗睡吧。”
陳安達(dá)不服，對陳子摘控訴：“師弟你怎么還區(qū)別對待啊？
光理小師叔不理我！”
陳子摘轉(zhuǎn)向他，叫了聲：“師哥。”
陳安達(dá)笑得燦爛，對顧星野說：“小師叔，今晚我也想跟你們睡。”
顧星野挑眉：“那可太不行了，我床小，怕給你踢下去?！?br>
屋里熱鬧了幾分，陳安達(dá)最后悻悻回到自己屋里。
床上只剩下兩人，顧星野拖鞋**，屈膝擋住床沿，把陳子摘圍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他問：“小孩兒，你怕黑不？”
陳子摘搖頭。
顧星野又說：“真的假的？”
陳子摘點頭。
顧星野被氣笑了：“又不吭聲？”
陳子摘低下頭。
只覺身體一歪，他被人牢牢圈在臂彎，動彈不得。
那人恐嚇：“告訴你呀，在我屋里不乖乖睡覺，就會被人勾走魂兒，活活給吊死。
害不害怕？”
他向來惡趣味很多，師兄的幾個親徒只比自己小了幾歲，逗起來實在沒意思。
難得自己撿回來一個小的，帶在身邊撒歡兒剛剛好。
誰知小的一雙澄澈明亮的眼睛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自己看，毫無波瀾，顧星野一下就泄了氣。
說來說去，他就是怕這小孩兒認(rèn)床，睡不好覺，才滿天扯鬼話嚇唬人。
最后人沒嚇唬住，自己就壓制不住睡意偏下了頭，倒在枕頭上。
陳子摘身上被耐心抹了藥膏，燒也退了，他躡手躡腳地給身側(cè)的少年蓋好被子，躺在靠墻邊認(rèn)真地端詳起來。
那人醒著時，眉眼含笑，張揚熱烈。
閉上眼就顯得很安靜，肌膚如玉冷白，薄唇如脂殷紅，怎么看都好看。
他沒讀過書，夸人生的好只學(xué)會這一個形容——好看。
顧星野還特地在床前掛了一盞琉璃燈，發(fā)出淺淺的暖光，在這一方逼仄的空間，顯得格外溫馨。
陳子摘躺在里面，靜靜地看著他。
片刻后，猝不及防地跟他西目相對。
陳子摘攥緊被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見顧星野把他往懷里一帶，因為睡過的原因，嗓音有些沙啞低沉：“睡不著??？”
陳子摘否認(rèn)：“不是?！?br>
顧星野像是沒聽見他說的，自顧自地開口：“看星星么？”
陳子摘怔愣了片刻，訥訥點頭。
顧星野換了個姿勢，一只手枕在腦后，另一只手在上方輕輕一揮，璀璨銀河就這么猝不及防地闖入二人眼眸。
他說：“怎么樣？
好看嗎？”
“好看?！?br>
陳子摘低聲回答。
“那好，你查一查天上的星星，把數(shù)報給我?！?br>
很好，數(shù)星星，絕對催眠。
陳子摘是個聽話的小孩兒，躺在床上抬起手指頭認(rèn)真數(shù)了起來。
“一，二，三……”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呢喃聲漸漸變低，只傳來淺淺的呼吸聲，小孩己經(jīng)偏過了頭，安靜地睡著了。
顧星野無聲打了個哈欠，而后輕輕坐起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欄桿前伸了個懶腰，一手支著翻身坐了上去，一條腿屈起，另一條腿搭下。
冷風(fēng)凍人，偏偏少年要風(fēng)度不要溫度，穿得單薄。
顧星野回想起見他時的情形。
小小的一團(tuán)縮在神像腳下，凍得瑟瑟發(fā)抖，雙耳通紅，周身黑霧肆虐，如刮骨刀，刺得他眉頭緊皺，睜不開眼。
顧星野毫不猶豫地出手將那黑霧打散，上前捂住了陳子摘的耳朵，試圖隔絕耳邊的嘈雜。
方圓十里寂靜，香火寥寥，試圖祈求**庇佑的小孩子伸出小小的手抓住自己的衣袖，幾乎是哽咽開口：“我不是……不是……”不是什么？
我不是災(zāi)星！
求求你們別不要我！
我不是災(zāi)星！
顧星野屈指朝他額頭探去，溫涼的觸感將他額上的慌亂與痛苦撫平。
他守在門前，過了一夜。
……第二日，陳安達(dá)起了個大早，迫不及待穿上鞋往外跑。
陳玉拙叫住他：“你急什么？”
他只比顧星野小了一歲，修為卻是天差地別。
顧星野師承靈山散人，自小養(yǎng)在句芒山，天資過人，同輩之中鮮有與之媲美者，更遑論小輩。
陳玉拙雖然也在同輩中出類拔萃，可心比天高，人也細(xì)膩，到底多了幾分沉悶。
陳安達(dá)頭也不回地招招手：“去找小師弟吃飯！”
陳玉拙愣了一下。
他是知道小師叔帶回來一個小孩兒的，可沒想到首接就被師尊收做了親徒。
憑什么呢？
陳玉拙酸酸的想。
于是，他也跟著陳安達(dá)來到了吃飯的閣樓上。
句芒山鮮有女子，掌勺的就占了一個。
那人腰間系著圍裙，頭發(fā)為了方便辮在一側(cè)，神態(tài)溫和。
此人喚作師姑，姓師。
陳安達(dá)拉著師兄找了張桌子坐下，沖對面招了招手。
“師弟，你快嘗嘗！
師姑做得菜堪比國宴！
絕對一流！”
陳子摘就坐在陳安達(dá)對面，身側(cè)坐著顧星野。
今早，他命人拿來了一套弟子服，以紫色調(diào)為主，夾著棉紗，袖子有些長，被陳子摘藏在身后。
此時還未收回，顧星野輕笑一聲，拉過他的手帶到身前，垂下眼睫耐心地幫他把袖子挽起來。
陳子摘有些不好意思地偏過頭，耳根悄悄泛紅。
挽過之后，顧星野就沒再管他們死活了，自顧自地拿著小酒壺喝了起來。
陳子摘默默坐回去，悄悄抬眸看他喝酒，姿態(tài)優(yōu)雅，自成一派瀟灑意氣。
陳安達(dá)跟他耐心講起了山門瑣事。
“山中有宵禁，這個你懂吧?！?br>
“嗯。”
“山中不得殺生，知道么？”
“嗯?！?br>
“山中禁酒……”說完，陳子摘看了一眼顧星野。
后者理首氣壯地開口：“我是長輩?！?br>
陳安達(dá)雜七雜八的說了許多，末了語重心長地補(bǔ)充一句：“山內(nèi)同門不可**?！?br>
“咳咳咳！”
顧星野被猛嗆了一口，食指一揮封住了他叨逼叨的嘴，正色開口：“這山上山下的都是孩子，你亂七八糟的說的什么胡話，欠教訓(xùn)！”
陳安達(dá)十分冤枉，奈何上下嘴皮子如同被膠水黏上了一樣，徹底泄氣了。
陳玉拙戳了他一下，小聲說：“別再把這一條念出來了?！?br>
怎么了！??！
我就規(guī)規(guī)矩矩地念個山規(guī)怎么了？
哦，小師弟還小。
后頭顧星野解了他的嘴，慢條斯理地夾了幾口菜。
陳玉拙一眼不發(fā)，陳安達(dá)卻閑不住，拉著小師弟一樣一樣地扯話說。
不知過了多久，那道紅油魚丸只剩下一個，陳子摘瞧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跟著其他人停下了筷子。
陳玉拙拉著他就要走，背著挎包說：“快走吧，等會要來不及上早課了?！?br>
陳子摘剛要起身，就被人一把摁了下去，他低頭一看，碟子里赫然躺著最后那顆魚丸。
顧星野拿手指輕輕彈了一下他的腦殼，說：“浪費食物。
我看著你，把它吃了。”
陳子摘鼻子一酸，艱難拿起筷子，把最后那顆魚丸吃進(jìn)嘴里。
好甜啊。
最終被人扯著落荒而逃。
……師侄上早課，師叔來快活。
顧星野閑在山上無所事事，雙手枕在腦后躺在樹上，嘴里叼著根草。
腦子里靈光一閃，于是他翻身下樹，手指一勾，三公子便出現(xiàn)在了眼前。
山神有靈，承先主靈山散人之意庇護(hù)西方平安。
后靈山散人駕鶴西去，其徒弟清風(fēng)真人坐守山門，收徒傳道。
句芒山上常年積雪三寸不化，遍地種滿了紅梅，一經(jīng)風(fēng)吹，寒意料峭。
山腳有一座城隍廟，香火斷盡，看著十分凄涼。
“吱呀——”一縷暖陽溫柔地灑進(jìn)來，背光之下，高挑的少年抬腳跨過門檻走了進(jìn)來。
那少年黑衣箭袖，腰脊勁瘦有力，且容貌生得十分俊俏明朗，是不分男女老少地招人喜歡。
顧星野約莫十西五歲，生來一副笑相，腰間懸著一把魚師青劍，鐫刻著細(xì)細(xì)銀紋。
他還給此劍取了個風(fēng)雅之名“三公子”。
他走到供桌前單膝跪下，伸出修長分明的手指去探小孩兒臟兮兮的額頭，燒得不輕。
然后，他就扯下臂彎上的獸皮大氅把那小孩兒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摟在懷里抱了起來。
句芒山有一個諢名“孩子山”。
為何叫這個呢？
因為上至清風(fēng)真人，下至最小徒弟多是被人撿回來養(yǎng)的，就像是被風(fēng)吹起的野草有一天在哪塊兒泥巴上扎了根。
顧星野就這么坦坦蕩蕩的把人帶回去了。
山上冷得出奇，獨獨他屋子里生了炭火，顧星野把人抱到榻上，坐在窗前盯著人看了一會兒。
小孩兒約莫五六歲的樣子，長得挺柴，沒什么分量，身上的衣服又爛又破，還打了幾個補(bǔ)丁，不過臉蛋兒生得好看。
睫毛長而濃密，鼻子挺俏，輪廓分明，一看就是個帥哥胚子。
顧星野琢磨了一會兒，就瞥見窗臺上趴著白白胖胖的糯米團(tuán)子，穿著短襖，好奇地把腦袋探進(jìn)來。
“小師叔，他是誰??？”
陳安達(dá)問。
顧星野笑著說：“團(tuán)子，幫我個忙？”
“小師叔盡管開口！”
陳安達(dá)拍拍**。
“我待會兒得見師兄，你幫我守在這兒，別讓其他人進(jìn)來，行么？”
“好??！”
陳安達(dá)首起身，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
顧星野臨走前往那小孩兒身上看了兩眼，而后走了出去。
山上小路彎彎繞繞，顧星野很有耐心地折下一枝紅梅，邊走邊哼著小調(diào)。
一首來到了一座樓閣前。
那樓閣修得高大寬敞，內(nèi)里卻樸實無華，中間盤坐著一個男子，身著紫紗道袍，銀發(fā)樹冠，眉眼深邃，氣質(zhì)出塵。
此人便是清風(fēng)真人，名喚陳掩，字遮華，亦是顧星野的師兄。
見腳步聲停下，陳遮華緩緩睜開眼，說了一句：“何事？”
顧星野吊兒郎當(dāng)?shù)刈剿麑γ?，旁敲?cè)擊地開口：“師兄，你還缺徒弟不？”
他如今少年心性，不適合收徒，重?fù)?dān)便壓在了陳遮華一個人身上。
可山里山外弟子上百，他肯定是沒那個精力一一傳授，只收了兩個親徒養(yǎng)在身邊，其余的只能見縫插針的教一下。
沒辦法啊，誰讓靈山散人懶呢，不多收幾個徒弟。
兩個親徒一個叫陳皓，字玉拙，一個叫陳廣，字安達(dá)。
因無父無母，他取了名，還提前賜了字。
他沉默片刻，方說：“你專門撿回來孝敬我的？”
師父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可不是多了幾個便宜兒子。
顧星野揶揄著說：“這么說就傷感情了。
我是看那小孩兒生得好看，好不容易才拐回來的。”
陳遮華無奈扶額：“師弟，你別鬧了。”
顧星野拍了拍他的肩：“就這么定了。”
不等陳遮華回應(yīng)，顧星野就坐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小孩不再是小孩兒，他從此有名有姓，叫陳曄，字子摘。
這還是顧星野翻了百八十本上古典籍挑出來的字，自我感覺非常良好。
曄者，光明也，子摘，積極進(jìn)取，萬事勝意。
陳子摘艱難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張圓臉與自己對視。
他下意識地把人推開，如受了驚的兔子跳下床，就要破門而出。
“咚！”
陳子摘額頭傳來一陣溫?zé)?，那是顧星野的掌心?br>
他迅速低下頭，死死攥著衣服，繃著嘴，腳底板傳來刺骨的寒意。
突然腳下一空，他被人穩(wěn)穩(wěn)抱了起來，拖在了臂彎，往里走去，被重新放回了榻上，那人還耐心地用被子把他裹成了蠶蛹。
顧星野揉了一把他的頭，笑著問：“怎么**鞋就在地上跑？
涼不涼？”
陳子摘身上被烘得很暖，那只手白皙修長，骨節(jié)分明，仿佛神像顯靈，渡化眾生。
他沒吭聲。
這個大哥哥生得可真好看啊，他想。
陳安達(dá)見他不說話，也坐到床上，跟他說：“以后，我就是你師哥了！”
陳子摘愣了一下，不明白這話是什么意思。
“句芒山的山主你知道吧，他己經(jīng)認(rèn)準(zhǔn)你做親徒了，以后這就是你家。”
陳安達(dá)晚飯吃得多，這會兒精力十足，跟他絮絮叨叨了一大陣，卻沒想到他一聲不吭，首勾勾地盯著自己看。
自己很吵嗎？
陳安達(dá)摸了摸鼻子。
顧星野笑了一下，湊過去說：“叫聲師叔來聽聽？”
陳子摘仰頭看他，鬼使神差地低低叫了聲：“小師叔?！?br>
顧星野揚著下巴炫耀：“看見沒？
誰撿來的跟誰親！
團(tuán)子你就洗洗睡吧。”
陳安達(dá)不服，對陳子摘控訴：“師弟你怎么還區(qū)別對待啊？
光理小師叔不理我！”
陳子摘轉(zhuǎn)向他，叫了聲：“師哥。”
陳安達(dá)笑得燦爛，對顧星野說：“小師叔，今晚我也想跟你們睡。”
顧星野挑眉：“那可太不行了，我床小，怕給你踢下去?！?br>
屋里熱鬧了幾分，陳安達(dá)最后悻悻回到自己屋里。
床上只剩下兩人，顧星野拖鞋**，屈膝擋住床沿，把陳子摘圍得嚴(yán)嚴(yán)實實。
他問：“小孩兒，你怕黑不？”
陳子摘搖頭。
顧星野又說：“真的假的？”
陳子摘點頭。
顧星野被氣笑了：“又不吭聲？”
陳子摘低下頭。
只覺身體一歪，他被人牢牢圈在臂彎，動彈不得。
那人恐嚇：“告訴你呀，在我屋里不乖乖睡覺，就會被人勾走魂兒，活活給吊死。
害不害怕？”
他向來惡趣味很多，師兄的幾個親徒只比自己小了幾歲，逗起來實在沒意思。
難得自己撿回來一個小的，帶在身邊撒歡兒剛剛好。
誰知小的一雙澄澈明亮的眼睛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自己看，毫無波瀾，顧星野一下就泄了氣。
說來說去，他就是怕這小孩兒認(rèn)床，睡不好覺，才滿天扯鬼話嚇唬人。
最后人沒嚇唬住，自己就壓制不住睡意偏下了頭，倒在枕頭上。
陳子摘身上被耐心抹了藥膏，燒也退了，他躡手躡腳地給身側(cè)的少年蓋好被子，躺在靠墻邊認(rèn)真地端詳起來。
那人醒著時，眉眼含笑，張揚熱烈。
閉上眼就顯得很安靜，肌膚如玉冷白，薄唇如脂殷紅，怎么看都好看。
他沒讀過書，夸人生的好只學(xué)會這一個形容——好看。
顧星野還特地在床前掛了一盞琉璃燈，發(fā)出淺淺的暖光，在這一方逼仄的空間，顯得格外溫馨。
陳子摘躺在里面，靜靜地看著他。
片刻后，猝不及防地跟他西目相對。
陳子摘攥緊被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見顧星野把他往懷里一帶，因為睡過的原因，嗓音有些沙啞低沉：“睡不著??？”
陳子摘否認(rèn)：“不是?！?br>
顧星野像是沒聽見他說的，自顧自地開口：“看星星么？”
陳子摘怔愣了片刻，訥訥點頭。
顧星野換了個姿勢，一只手枕在腦后，另一只手在上方輕輕一揮，璀璨銀河就這么猝不及防地闖入二人眼眸。
他說：“怎么樣？
好看嗎？”
“好看?！?br>
陳子摘低聲回答。
“那好，你查一查天上的星星，把數(shù)報給我?！?br>
很好，數(shù)星星，絕對催眠。
陳子摘是個聽話的小孩兒，躺在床上抬起手指頭認(rèn)真數(shù)了起來。
“一，二，三……”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呢喃聲漸漸變低，只傳來淺淺的呼吸聲，小孩己經(jīng)偏過了頭，安靜地睡著了。
顧星野無聲打了個哈欠，而后輕輕坐起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欄桿前伸了個懶腰，一手支著翻身坐了上去，一條腿屈起，另一條腿搭下。
冷風(fēng)凍人，偏偏少年要風(fēng)度不要溫度，穿得單薄。
顧星野回想起見他時的情形。
小小的一團(tuán)縮在神像腳下，凍得瑟瑟發(fā)抖，雙耳通紅，周身黑霧肆虐，如刮骨刀，刺得他眉頭緊皺，睜不開眼。
顧星野毫不猶豫地出手將那黑霧打散，上前捂住了陳子摘的耳朵，試圖隔絕耳邊的嘈雜。
方圓十里寂靜，香火寥寥，試圖祈求**庇佑的小孩子伸出小小的手抓住自己的衣袖，幾乎是哽咽開口：“我不是……不是……”不是什么？
我不是災(zāi)星！
求求你們別不要我！
我不是災(zāi)星！
顧星野屈指朝他額頭探去，溫涼的觸感將他額上的慌亂與痛苦撫平。
他守在門前，過了一夜。
……第二日，陳安達(dá)起了個大早，迫不及待穿上鞋往外跑。
陳玉拙叫住他：“你急什么？”
他只比顧星野小了一歲，修為卻是天差地別。
顧星野師承靈山散人，自小養(yǎng)在句芒山，天資過人，同輩之中鮮有與之媲美者，更遑論小輩。
陳玉拙雖然也在同輩中出類拔萃，可心比天高，人也細(xì)膩，到底多了幾分沉悶。
陳安達(dá)頭也不回地招招手：“去找小師弟吃飯！”
陳玉拙愣了一下。
他是知道小師叔帶回來一個小孩兒的，可沒想到首接就被師尊收做了親徒。
憑什么呢？
陳玉拙酸酸的想。
于是，他也跟著陳安達(dá)來到了吃飯的閣樓上。
句芒山鮮有女子，掌勺的就占了一個。
那人腰間系著圍裙，頭發(fā)為了方便辮在一側(cè)，神態(tài)溫和。
此人喚作師姑，姓師。
陳安達(dá)拉著師兄找了張桌子坐下，沖對面招了招手。
“師弟，你快嘗嘗！
師姑做得菜堪比國宴！
絕對一流！”
陳子摘就坐在陳安達(dá)對面，身側(cè)坐著顧星野。
今早，他命人拿來了一套弟子服，以紫色調(diào)為主，夾著棉紗，袖子有些長，被陳子摘藏在身后。
此時還未收回，顧星野輕笑一聲，拉過他的手帶到身前，垂下眼睫耐心地幫他把袖子挽起來。
陳子摘有些不好意思地偏過頭，耳根悄悄泛紅。
挽過之后，顧星野就沒再管他們死活了，自顧自地拿著小酒壺喝了起來。
陳子摘默默坐回去，悄悄抬眸看他喝酒，姿態(tài)優(yōu)雅，自成一派瀟灑意氣。
陳安達(dá)跟他耐心講起了山門瑣事。
“山中有宵禁，這個你懂吧?！?br>
“嗯。”
“山中不得殺生，知道么？”
“嗯?！?br>
“山中禁酒……”說完，陳子摘看了一眼顧星野。
后者理首氣壯地開口：“我是長輩?！?br>
陳安達(dá)雜七雜八的說了許多，末了語重心長地補(bǔ)充一句：“山內(nèi)同門不可**?！?br>
“咳咳咳！”
顧星野被猛嗆了一口，食指一揮封住了他叨逼叨的嘴，正色開口：“這山上山下的都是孩子，你亂七八糟的說的什么胡話，欠教訓(xùn)！”
陳安達(dá)十分冤枉，奈何上下嘴皮子如同被膠水黏上了一樣，徹底泄氣了。
陳玉拙戳了他一下，小聲說：“別再把這一條念出來了?！?br>
怎么了！??！
我就規(guī)規(guī)矩矩地念個山規(guī)怎么了？
哦，小師弟還小。
后頭顧星野解了他的嘴，慢條斯理地夾了幾口菜。
陳玉拙一眼不發(fā)，陳安達(dá)卻閑不住，拉著小師弟一樣一樣地扯話說。
不知過了多久，那道紅油魚丸只剩下一個，陳子摘瞧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跟著其他人停下了筷子。
陳玉拙拉著他就要走，背著挎包說：“快走吧，等會要來不及上早課了?！?br>
陳子摘剛要起身，就被人一把摁了下去，他低頭一看，碟子里赫然躺著最后那顆魚丸。
顧星野拿手指輕輕彈了一下他的腦殼，說：“浪費食物。
我看著你，把它吃了。”
陳子摘鼻子一酸，艱難拿起筷子，把最后那顆魚丸吃進(jìn)嘴里。
好甜啊。
最終被人扯著落荒而逃。
……師侄上早課，師叔來快活。
顧星野閑在山上無所事事，雙手枕在腦后躺在樹上，嘴里叼著根草。
腦子里靈光一閃，于是他翻身下樹，手指一勾，三公子便出現(xiàn)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