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站?。　?br>
青瓦炊煙的村落里，掃把破空的“呼呼”聲混著怒喝炸開。

劉嬸踮著小腳追得滿臉通紅，粗布裙擺掃過石階揚起細塵，嗓門亮得能驚飛樹梢的麻雀：“嘿，**你這個小兔崽子，偷了雞還敢跑！”

被追的少年迅速竄過曬谷場，粗布衣衫上的補丁隨著奔跑上下翻飛，脖頸間系著的一撮白鬃毛格外扎眼。

**頭也不回地揚聲喊，笑聲里帶著點不吝：“劉嬸您消消氣！

不就兩只雞嗎？

我這就進黑風(fēng)林給您抓三只肥的賠上，保準(zhǔn)比您養(yǎng)的還沉！”

“你懂個屁！”

劉嬸扶著腰癱在老槐樹下，“那是我留著孵崽的種雞，過年前指望著換兩匹粗布做棉襖的！”

她望著少年越跑越遠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腳，最后也只能對著空氣罵了兩句，轉(zhuǎn)身往陳家方向去了——這筆賬，總得找家長算。

而**剛跨進自家柴門，就撞見陳海拄著木拐站在廊下。

父親的左腿比右腿細了一圈，褲管空蕩蕩地晃著，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此刻繃得像張弓，眼尾的皺紋都透著怒氣：“你又闖禍了？

劉嬸剛提著掃把找上門，門檻都快被她跺碎了?！?br>
**撓了撓后腦勺，嘿嘿笑著把獵叉拿了起來：“爹，就嘴饞犯了點小錯。

我跟劉嬸保證了，進林一趟就賠她。

憑我的本事，保準(zhǔn)抓幾只油光水滑的，讓她挑著要?！?br>
“小錯？”

陳海往石凳上重重一坐，木拐戳得地面“篤”一聲響，“黑風(fēng)林深處最近不太平，你還敢往里闖？”

“嗨，那都是唬人的?！?br>
**滿不在乎地拍著**，牛皮吹得響，“我在林子里鉆了一年，啥野獸沒見過？

總不能像您似的——”話到嘴邊猛地頓住，可那點輕慢早飄進了陳海耳朵里。

陳海的臉?biāo)查g漲紅，左手死死攥住木拐，指節(jié)泛白。

他知道兒子沒說出口的話——像他似的，一條腿廢在林子里，再也沒辦法捕獵。

可怒火往上沖了半截，又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朝**招招手，聲音沉了下來：“你過來坐，我跟你說件事?！?br>
**不情不愿地挨著他坐下，手里還摩挲著獵叉的尖頭。

陳海盯著兒子脖頸間的白鬃毛，突然問：“你知道我這條腿，是怎么廢的嗎？”

“不就是三年前被野豬撞的。”

**隨口答道，“您還拖回了只野豬，咱們吃了兩三天呢?！?br>
“是被野豬撞的，但那天的事，遠不止‘撞了一下’這么簡單?！?br>
陳海點燃旱煙，煙圈慢悠悠地飄進陽光里，他的目光也跟著飄遠了，仿佛又跌回了三年前那片幽暗的密林。

“那天我追一只雪兔，那小東西跑得賊快，我跟著它鉆林子，越跑越偏。

等我反應(yīng)過來，周圍的臨淄很密，陽光都透不進來——那是黑風(fēng)林最深處，平時咱們獵戶連邊都不敢沾?！?br>
“不過讓我回頭的不是迷路，而是一聲狼嚎?！?br>
陳海的聲音突然壓低，旱煙桿在石桌上磕了磕。

“那聲音絕不是普通狼能發(fā)出來的，粗得像磨過石頭，里頭還裹著股子‘勁兒’——不是**的兇，是能壓得人后頸發(fā)僵的威懾，像在說‘這是我的地盤’。

我當(dāng)時魂都嚇飛了，轉(zhuǎn)身就往回跑?！?br>
“但是我還還沒跑出多遠，從灌木叢就沖出來了西只野豬，個頭比家里的小牛犢還壯，眼睛紅得像要滴血，鬃毛倒豎得像鋼針，瘋了似的朝我撞過來?！?br>
**的身子不自覺往前湊了湊。

陳海攥了攥空著的褲管，喉結(jié)動了動：“我往旁邊躲避，躲過了頭兩只，但后背卻被后兩只結(jié)結(jié)實實撞上——那力道，像被石碾子碾過，我整個人飛出去丈把遠，砸在一個樹根上?！?br>
“我的左腿當(dāng)時就沒知覺了，低頭一看，骨頭碴子都戳破了皮肉，血順著褲管往下淌，熱得燙人?！?br>
他的聲音發(fā)顫，像是又摸到了當(dāng)時的劇痛。

“我咬著牙想爬起來，剛撐起半個身子，一只野豬又轉(zhuǎn)頭撞過來，我的腰眼上挨了一下，眼前瞬間黑了。

在暈過去前，我聽見那聲狼嚎又響了，距離比上次近多了，就在林子邊上?！?br>
“等我醒過來，天己經(jīng)黑了?！?br>
陳海的煙抽完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石凳，“地上躺著只死野豬，脖子被咬斷了，傷口齊整得很，這個絕不是野豬打架能弄出來的。

“另外三只，連影子都沒了。

我就在在旁邊的草里，撿著這撮白鬃毛?！?br>
他抬手指了指**的脖子：“這毛又軟又韌，既不是野豬鬃，也不是普通狼毛。

我后來想，說不定是那只狼趕跑了野豬。

我就把它做成了項鏈給你戴上，盼著能沾點運氣?！?br>
**低頭扯了扯那撮白鬃毛，陽光照在上面泛著細碎的光。

他撇撇嘴：“說不定是那狼剛好在追野豬，您就是碰巧被卷進去而己?！?br>
“是碰巧也好，是救命也罷。”

陳海的語氣重了些，“這世上有很多咱們不懂的奇珍異獸，黑風(fēng)林里藏著的東西，比你想的兇。

你記住，要是真遇上那只狼，千萬別跟它斗，躲遠點。”

“知道了知道了，您比劉嬸還嘮叨?！?br>
**不耐煩地站起身，舉起獵叉，“我抓完獵物就回來，晚飯不用等我?！?br>
“**！”

陳海在他身后喊，聲音里滿是擔(dān)憂，“記住我的話！”

少年擺了擺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竹林后。

陳海望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手又摸向了那條廢腿。

而此刻的**，正哼著小調(diào)往黑風(fēng)林走。

脖頸間的白鬃毛被風(fēng)吹起，蹭過他的下頜，有點*。

他抬手把它按下去，完全沒把父親的囑咐放在心上——在他眼里，這林子里的野獸，再兇也敵不過他的獵叉。

只是他沒注意，林子里的風(fēng)，好像比平時更涼了些。

遠處的密林深處，一聲極輕的狼嚎，順著風(fēng)飄了過來，細得像根絲線，纏在了他的腳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