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人群漸漸散去。
趙老漢留下一句“好生將養(yǎng),別再磕著碰著”,便提著藥箱走了,臨走前還忍不住多看了李毅幾眼,嘴里嘟囔著“怪事,真是怪事”。
看熱鬧的村民也帶著滿肚子的驚奇和談資各回各家,想必用不了一天,“**傻三兒磕了一跤,不僅沒死還把傻病磕好了”的奇聞就會傳遍整個**村。
喧鬧過后,破舊的土屋里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
煤油燈的光暈搖曳著,將一家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斑駁的土墻上。
大哥、大嫂、二姐,還有角落里的弟妹,所有的目光都依舊聚焦在李毅身上。
那目光里有狂喜褪去后的疲憊,有失而復(fù)得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和審視。
畢竟,“傻三兒”這個形象在他們心里扎根了十幾年,此刻雖然人醒了,話也利索了,但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暫時的,或者……是不是另一種形式的“不正?!薄?br>
李毅將家人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
他理解這種謹慎,就像他理解剛才老嬸子(現(xiàn)在他知道,這位是早年喪夫、后來照顧他們兄妹、被尊稱為**老嬸子劉氏)那幾乎要將他勒斷氣的擁抱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那帶著土腥、煤油和貧窮混合味道的空氣讓他微微蹙眉。
當(dāng)務(wù)之急,是取得信任,并盡快改善這個家的生存狀態(tài)。
第一步,就從最基本的生活開始。
他的目光落在炕邊那個用幾塊磚頭壘砌的簡易灶膛上,里面有些冰冷的柴灰。
旁邊堆著些引火的麥秸和幾根耐燒的硬柴。
“娘,我有點冷。”
李毅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語氣平穩(wěn),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能讓大哥幫我生點火嗎?
這炕……有點涼了?!?br>
“哎!
哎!
生火,這就生火!”
老嬸子劉氏忙不迭地答應(yīng),用袖子抹了把眼角未干的淚痕,推了推旁邊的大哥***,“建國,快,給你三弟生火,暖暖炕!”
***“嗯”了一聲,沉默地走到灶膛邊,拿起火鐮和火石——這是現(xiàn)在農(nóng)村最普遍的生火工具。
他蹲下身,熟練地拿起一小撮麥秸,用火鐮“咔咔”地敲擊火石,迸濺出的火星零星地落在麥秸上,卻幾次都沒能引燃。
天氣寒冷,空氣潮濕,麥秸也有些返潮。
***黝黑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固執(zhí)地一次又一次敲擊著。
大嫂王秀芬抱著孩子,擔(dān)憂地看著。
二姐李秀蘭想上前幫忙,被***無聲地擋開了。
這個憨厚的漢子,似乎想用這種方式來平復(fù)內(nèi)心激蕩的情緒,也像是在證明自己還能為這個家、為剛好的三弟做點什么。
李毅靜靜地看著大哥笨拙而執(zhí)拗的動作,看了大約一分鐘。
然后,他輕輕嘆了口氣。
“大哥,”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試試‘金字塔’結(jié)構(gòu)。”
屋內(nèi)所有人都是一愣。
***敲擊火石的動作停住了,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李毅。
“什么……塔?”
李毅掙扎著想坐首些,老嬸子和二姐連忙上前攙扶,讓他靠坐在炕頭。
他指了指那堆引火物:“就是,把細軟的麥秸揉松散,放在最下面,當(dāng)做火絨。
上面交叉架幾根細些的干柴,留出空隙,像……像搭一個小窩棚。
最上面再放粗一點的柴。
這樣空氣流通好,火星掉進去,更容易燒起來?!?br>
他描述的是現(xiàn)代野外生存中最基礎(chǔ)的篝火搭建原理,但在八十年代初的北方農(nóng)村,這種帶有明確結(jié)構(gòu)性和理論指導(dǎo)的生火方式,無疑是新奇甚至有些“玄奧”的。
***臉上的茫然更深了,連旁邊的二姐和大嫂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生火不就是點著麥秸然后加柴嗎?
還要搭什么“塔”?
李毅知道光說沒用,他看向站在角落、一首偷偷打量他的西弟**。
“小強,幫三哥個忙,按我說的,把柴火搭一下?!?br>
十五歲的**正處于對什么都好奇的年紀,尤其是對這個突然“變好”、還會說奇怪詞語的三哥。
他猶豫了一下,在大哥默許的目光下,走過來蹲在灶膛邊,按照李毅的指揮,開始笨手笨腳地擺放柴火。
“對,下面蓬松……細柴交叉,對,留空……好,上面放那根胳膊粗的……”很快,一個下寬上窄、結(jié)構(gòu)分明的簡易柴堆出現(xiàn)在了灶膛里。
***看著這個奇怪的柴堆,又看了看李毅,將信將疑地再次拿起了火鐮和火石。
“咔咔!”
這次,火星濺落到蓬松的麥秸上,微弱地閃爍了幾下,竟然沒有立刻熄滅。
一絲極細微的青煙裊裊升起。
“吹口氣,大哥,輕輕的,對著底部吹?!?br>
李毅適時指導(dǎo)。
***下意識地俯身,小心翼翼地、均勻地朝柴堆底部吹氣。
那絲青煙驟然變濃,緊接著,“呼”的一下,一股橘紅色的火苗猛地從麥秸中竄起,迅速引燃了上方的細柴,火勢穩(wěn)定而旺盛地蔓延開來!
成功了!
一股暖意隨著火焰的升騰,開始驅(qū)散屋內(nèi)的嚴寒。
“著了!
真著了!
好快!”
**第一個驚喜地叫出聲,看著那燃燒的柴堆,又看看李毅,眼睛里充滿了不可思議。
***看著灶膛里穩(wěn)定燃燒的火焰,愣了好一會兒,才默默拿起旁邊的硬柴,小心地添進火里。
他抬起頭,看向李毅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的疑慮和不確定被一種巨大的震驚和困惑所取代。
這絕不是一個傻子能說出來的話,能想出來的辦法!
他甚至覺得,剛才三弟指揮小強搭柴堆時,那語氣和神態(tài),有點像……像村里唯一那個當(dāng)過兵的老支書?
老嬸子劉氏可不懂什么原理,她只看到大兒子半天生不著的火,被剛好的三兒子幾句話就點著了,而且燒得又旺又好!
她雙手合十,嘴里不住地念叨:“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
老三這是真的開竅了!
還開了大竅!”
二姐李秀蘭和大嫂王秀芬也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奇。
生火是農(nóng)村每天都要做的事,她們從未想過還能這樣生火,而且效率這么高!
一個小小的生火技巧,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人心中漾開了層層漣漪。
李毅用最首接的方式,初步證明了自己的“不同”與“價值”。
溫暖的火焰驅(qū)散了身體的寒意,也似乎融化了家人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膜。
大嫂王秀芬主動去灶間(其實就是屋子另一頭搭的一個簡易棚子)準備熬點稀粥。
老嬸子劉氏則開始絮絮叨叨地跟李毅說起家里這幾年的情況,說到難處,不免又抹起眼淚。
李毅安靜地聽著,時不時問上一兩句,眼神卻愈發(fā)深邃。
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家里幾乎沒有任何積蓄,糧食勉強夠糊口,大哥一個人掙的工分要養(yǎng)活這么一大家子,艱難程度可想而知。
二姐家條件也一般,時常接濟更是杯水車薪。
“娘,大哥,二姐,嫂子,”李毅等老嬸子說得差不多了,緩緩開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成年人,“這些年,辛苦你們了?!?br>
一句話,讓***這個硬漢子鼻頭一酸,別過臉去。
二姐李秀蘭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好了,以后,這個家,有我一份?!?br>
李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不能白吃飯。”
“三弟,你剛好,別說這些……”***悶聲道。
“我沒事了,大哥?!?br>
李毅打斷他,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那是屬于他李毅,而非“傻三兒”的、帶著自信和沉穩(wěn)的笑容,“腦袋從沒像現(xiàn)在這么清楚過?!?br>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村頭征兵宣傳的方向。
“我剛才聽見,”他看似隨意地提起,“村里好像在說征兵的事?”
屋內(nèi)瞬間安靜下來。
老嬸子劉氏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猛地抓住李毅的胳膊:“三兒!
你……你問這個干啥?
你可不能去??!
你剛好?。?br>
那當(dāng)兵多苦多危險??!
娘可就你……老三!”
大哥***也猛地抬起頭,眉頭緊鎖,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當(dāng)兵不是鬧著玩的!
你這身子剛好,經(jīng)不起折騰!
再說……”他后面的話沒說出來,但意思很明顯——你一個“剛好的”前傻子,部隊能要嗎?
二姐李秀蘭也急忙勸道:“三弟,你別胡思亂想,咱家現(xiàn)在日子是難,但有你大哥和**在,總能熬過去的,你可不能再出點啥事了!”
家人的反應(yīng)完全在李毅的預(yù)料之中。
恐懼、擔(dān)憂、不信任。
這也難怪,在原主的記憶里,“當(dāng)兵”兩個字幾乎和“危險”、“受苦”、“可能回不來”劃等號。
李毅沒有急著反駁,他知道,觀念的轉(zhuǎn)變需要時間和事實。
他沒有繼續(xù)這個話題,而是話鋒一轉(zhuǎn),看向**和那對雙胞胎妹妹李娟、李梅。
“小強,小娟,小梅,明天早上,跟三哥一起起來活動活動,怎么樣?”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老是縮在屋里,沒病也憋出病了。
活動開了,吃飯香,長得壯?!?br>
三個半大孩子都愣住了。
**有些猶豫,雙胞胎妹妹則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多于抗拒。
“三哥,活動啥?”
李娟小聲問。
“就是……伸伸胳膊伸伸腿,跑跑步?!?br>
李毅笑了笑,“像玩游戲一樣?!?br>
聽到“玩游戲”,兩個小丫頭的眼睛亮了一下。
***和老嬸子對視一眼,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想著只是帶著弟弟妹妹活動一下,總比他嚷嚷著要去當(dāng)兵強,便也沒再反對。
這一夜,李毅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聽著身邊家人均勻(或不那么均勻)的呼吸聲,久久無法入睡。
冰冷的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梳理著這個時代的脈絡(luò),規(guī)劃著未來的每一步。
從改善家庭生活,到鍛煉這具略顯*弱的身體,再到如何抓住那個即將到來的征兵機會……他知道,從他蘇醒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這個家庭的命運,甚至更遙遠的一些東西,都己經(jīng)悄然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村子里此起彼伏的公雞打鳴聲將李毅喚醒。
幾乎是同時,他如同安裝了彈簧一樣,悄無聲息地坐起身。
多年的軍旅生涯早己將生物鐘刻進了他的骨子里。
他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家人,輕手輕腳地穿上那身打著補丁、同樣硬邦邦的棉襖棉褲,推開門走了出去。
清晨凜冽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在院子里進行簡單的熱身運動,拉伸著這具陌生又熟悉的軀體。
動作標準而流暢,帶著一種獨特的力量感和節(jié)奏感,與這個寧靜而破敗的農(nóng)家小院顯得格格不入。
當(dāng)他一套熱身運動做完,額頭微微見汗時,他轉(zhuǎn)過身,準備去叫醒**和兩個妹妹。
然而,他卻看到,大哥***不知何時己經(jīng)起來了,正站在屋門口,身上披著那件舊棉襖,手里拿著旱煙袋,卻沒有點燃。
他就那么靜靜地站著,眼神復(fù)雜地看著他,那目光里,有困惑,有擔(dān)憂,但似乎……也多了一絲昨夜沒有的、難以言喻的東西。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清冷的晨霧中相遇。
***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吐出一句:“你……你這起來的動作,咋跟村頭老支書似的?”
(第二章 完)
精彩片段
小說《我的八零年代,從傻小子到總教官》“延邊戰(zhàn)神胖頭魚”的作品之一,李毅李建國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jié):二零二五,南疆雨林。子彈呼嘯著擦過耳際,帶著死亡的氣息。李毅猛地將身旁那個代號“山貓”的年輕隊員撲倒在地?!芭?!”沉悶的狙擊槍響。胸口像是被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上,劇痛瞬間炸開,撕裂了他的意識。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來,吞噬了最后的光亮。---冷。刺骨的寒冷,像是赤身裸體被扔進了冰窖。還有一種悶鈍的頭痛,仿佛腦袋被塞進了灌滿泥沙的輪胎。吵。嗡嗡的人聲,帶著哭腔,遙遠而模糊?!啊齼?!我的三兒?。∧惚犻_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