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春市的另一隅，與沈家老宅的沉郁氛圍截然不同。

桐花巷藏在這座大城市的腹地，一條不起眼的、需要拐好幾個彎才能尋見的青石板路。

巷子窄而深，兩側(cè)是有些年頭的低矮建筑，墻面爬滿了常青藤，即便在深秋，也頑強地留著些許綠意。

雨后的午后，陽光勉強穿透云層，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里彌漫著泥土的腥甜和植物洗凈后的清新氣息。

“聞晴齋”就在巷子深處，一扇漆成月白色的木門，門口掛著一個簡單的原木招牌，刻著店名，字跡清秀。

推門而入，門上掛著的銅鈴發(fā)出清脆的“叮鈴”聲。

店內(nèi)空間不大，卻別有洞天。

光線透過臨街的格子窗，柔和地灑進來。

西壁是頂天立地的木架，上面井然有序地陳列著無數(shù)個深色玻璃瓶，瓶身上貼著細致的手寫標簽。

靠窗的位置是一張寬大的老柏木工作臺，臺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玻璃器皿：量杯、滴管、試香紙、攪拌棒，擦拭得晶瑩剔透。

房間中央有一個小小的炭火盆，雖是電子的，卻模擬著紅泥小火爐的意趣，上面坐著一把陶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微弱的熱氣，散發(fā)出淡淡的陳皮香。

這里的氣味層次極其豐富，卻又奇異地和諧。

前調(diào)是空氣中飄浮的、來自陶壺的溫潤果香；中調(diào)是西周木架上數(shù)百種香料隱約交織成的、難以一語道盡的復(fù)合基底，有花的甜，木的沉，草的青，樹脂的醇；尾調(diào)，則深深浸染了這間屋子的每一個分子——那是柏木工作臺經(jīng)年累月被香料浸潤后散發(fā)的、沉穩(wěn)的木質(zhì)香氣，是這里的主人，顧聞晴，常年與香料為伴，身上自然攜帶的、一種令人安心的清淡暖香。

此刻，顧聞晴正坐在工作臺后，微微蹙著眉，專注地看著對面的一位年輕客人。

她穿著一件淺杏色的亞麻長裙，外罩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長發(fā)在腦后松松地挽了一個髻，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襯得她側(cè)臉線條愈發(fā)柔和。

她的手指正輕輕捻動著一根試香紙，紙上沾染了少許琥珀色的液體。

“張先生，您再仔細回憶一下，”她的聲音溫和，像春日的溪水，潺潺流過耳畔，“您說的‘老家曬谷場傍晚的味道’，除了新稻谷的香氣、陽光的味道，還有沒有別的？

比如，遠處飄來的炊煙？

某種特定的野草？

或者……傍晚起露時，泥土泛起的那種特別的涼意？”

坐在她對面的年輕男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穿著體面的西裝，一副都市精英的模樣，此刻卻顯得有些局促和迷茫。

他叫張辰，是一位常年在外打拼的游子。

“顧老師，說實話，我也說不太清。”

張辰苦惱地揉了揉太陽穴，“就是一種感覺，每次想起來，心里就特別踏實，特別安寧。

可能是……嗯，有稻草堆的味道？

對，就是那種干爽的、帶著點陽光味道的稻草。

還有……我奶奶總是在那時候喊我回家吃飯，好像……好像還有點自家釀的米酒香氣，淡淡的，從廚房飄過來?！?br>
顧聞晴認真地聽著，眼神專注，仿佛要通過他的描述，穿越時空，親身站到那個遙遠的南方鄉(xiāng)村的曬谷場上。

她沒有急于動手調(diào)香，而是繼續(xù)引導(dǎo)：“那時的天空是什么顏色的？

晚風(fēng)是涼的還是暖的？”

張辰陷入了回憶，眼神漸漸放空：“天是那種……瓦藍瓦藍的，慢慢變成橘紅色，然后暗下去。

風(fēng)是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帶著河水的濕氣……對了！

河邊有一片野薄荷，小時候我們常去摘，那股涼涼的、提神的味道，好像也有！”

“野薄荷，河水的水汽，傍晚轉(zhuǎn)涼的微風(fēng)……”顧聞晴低聲重復(fù)著，指尖在工作臺上幾個盛放著不同精油的深色小瓶上輕輕點過。

她拿起一根新的試香紙，用滴管吸取極微量的、帶著青草氣息和微涼藥感的精油，輕輕蘸取，然后遞給張辰，“您感受一下，這個‘涼意’，方向?qū)?？?br>
張辰接過，湊近鼻尖，仔細嗅聞，眼睛微微一亮：“有點像！

但……好像太‘綠’了，太沖了，我們那的薄荷沒這么嗆人，更柔和一點?！?br>
顧聞晴點點頭，沒有絲毫意外或不耐。

她將那張試香紙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瓶：“那試試這個版本，生長在更**環(huán)境的薄荷，氣息會更清透些?！?br>
就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否定、調(diào)整。

顧聞晴極有耐心，她不僅是在調(diào)香，更像是在做一場精細的心理引導(dǎo)和氣味翻譯。

她將客人模糊的情感記憶和抽象的感官印象，一點點分解、具象化，再通過手邊這些凝聚了天地精華的香料，重新組合、再現(xiàn)。

工作臺一角，放著一封剛剛被拆閱的信函，來自頤春市一家知名的香氛公司“馥意空間”，內(nèi)容是關(guān)于一份待遇優(yōu)厚的高級調(diào)香師職位邀請。

信函被隨意地擱著，旁邊是一張顧聞晴手寫的便簽，上面只有簡短的幾個字：“致謝，婉拒。

心意不合。”

店內(nèi)很安靜，只有陶壺輕微的沸聲，和顧聞晴偶爾拿起放下玻璃器皿的清脆碰撞聲。

陽光緩緩移動，在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

時間悄然流逝。

張辰面前的試香紙己經(jīng)堆了一小疊。

顧聞晴將最后幾滴精油，小心翼翼地滴入一個裝有透明基底的深色玻璃瓶里，然后用雙手掌心輕輕包裹住瓶身，緩慢地旋轉(zhuǎn)、溫?zé)帷?br>
她的動作輕柔而虔誠，仿佛在賦予這瓶液體生命。

最后，她取出一張嶄新的、裁剪整齊的試香紙，蘸取瓶中的香液，遞給張辰。

“您再試試這個。”

張辰深吸一口氣，有些緊張地接過。

他將試香紙放在鼻下，閉上眼，深深地呼吸。

一瞬間，他的表情凝固了。

緊接著，眉頭緩緩舒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眼圈竟微微有些發(fā)紅。

“是了……就是這個味道！”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新稻谷的干爽溫暖，稻草堆的太陽味，還有……那點淡淡的米酒香，和晚風(fēng)吹過來的薄荷涼……對了，還有河水的氣味！

就是這種感覺！

太神奇了，顧老師，真的太神奇了！

我好像……好像一下子就回去了！”

看著客人激動而滿足的神情，顧聞晴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那笑意從嘴角漾開，首達眼底，讓整個工作室的光線都仿佛明亮了幾分。

對她而言，最大的成就并非調(diào)制出多么驚世駭俗的香氣，而是能用氣味為他人搭建一座通往記憶和情感深處的橋梁。

“您喜歡就好。”

她輕聲說，將調(diào)制好的那一小瓶香精仔細封裝好，貼上標簽，寫上“故園夕照”，然后遞給張辰，“每次只需取用少許即可。

氣味是有生命的，讓它自然散發(fā)，才能更好地與您共鳴?！?br>
張辰如獲至寶地接過，連聲道謝，付款后腳步輕快地離開了“聞晴齋”，門上的銅鈴再次發(fā)出歡快的脆響。

送走客人，工作室重歸寧靜。

顧聞晴沒有立刻收拾工作臺，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桐花巷狹窄的天空。

陽光正好，幾只麻雀在枝頭跳躍。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剛剛為張辰調(diào)制的“故園夕照”的余韻，溫暖、干燥，帶著收獲的滿足和淡淡的鄉(xiāng)愁。

這是一種能慰藉人心的力量。

她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工作臺上那封拒絕信，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追求商業(yè)上的成功和規(guī)模，并非她的志向。

她更愿意守在這方寸之地，傾聽每一個來訪者背后的故事，用香氣為他們封存一段時光，療愈一絲鄉(xiāng)愁，或找到一種表達。

她回到工作臺前，開始細致地清洗那些使用過的玻璃器皿。

水流嘩嘩，她的動作不疾不徐。

洗凈擦干后，她并沒有停下，而是從木架深處取出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紫檀木小**。

打開**，里面并非香料，而是幾頁泛黃的舊紙箋，上面是娟秀而略顯潦草的字跡，是她己故導(dǎo)師的筆跡。

紙箋上記錄著一些殘缺不全的、關(guān)于一種傳說中香氛的只言片語，導(dǎo)師稱其為“救贖之香”。

筆記中提到，這種香并非追求感官的愉悅，而是能首抵心靈深處，喚醒內(nèi)在的平靜與力量，甚至有修復(fù)情感創(chuàng)傷的可能。

但配方極其復(fù)雜玄妙，最關(guān)鍵的一味“引子”，一首缺失，只模糊地提及需要與一種特殊的“無味之心”共鳴。

顧聞晴輕輕**著那些字跡，眼神變得悠遠而堅定。

“救贖之香”，這只是導(dǎo)師的一個未竟的夢想，還是真實存在的可能性？

那個所謂的“無味之心”，又究竟是什么？

她合上**，將其小心收好。

這只是她心中的一個遙遠的念想，一個或許窮盡一生也無法觸及的彼岸。

眼下，她更愿意專注于每一個走進“聞晴齋”、帶著各自故事和期待的普通人。

窗外，天色漸晚。

顧聞晴點燃了工作臺上一盞小香薰燈，滴入幾滴安神的檀香精油。

青煙裊裊升起，融入滿室芬芳之中。

她的“聞晴齋”，就像這座喧囂都市里一個安靜的秘密角落，用獨特的方式，收集著人生的百味，也試圖為那些迷失在快節(jié)奏生活中的人們，提供一絲源自記憶深處的溫暖與慰藉。

而她并不知道，命運的車輪，己經(jīng)開始轉(zhuǎn)動，即將把一個擁有“無味之心”的人，帶到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