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息都像是砂礫刮過神經。

顧長青能聽到劉全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藏經閣的深處。

他沒有動。

又過了許久，首到胸口的劇痛逐漸化為一片麻木的鈍痛，他才用手肘支撐著地面，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坐了起來。

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傷處，讓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饑餓感如鬼魅般纏繞著他的胃。

但他的眼神，卻沒有任何痛苦的渾濁，反而清明得可怕。

他的視線越過凌亂的書架，投向了那個剛剛離去的外門弟子王猛的背影。

那道壯碩的身影并未走遠，而是停在不遠處的廊柱下，目光癡癡地望著某個方向。

顧長青的視線里，王猛頭頂的批注依舊清晰。

人物：王猛。

批注：七日后，將在宗門小比中為心上人云嫣出頭，被情敵打斷經脈，淪為廢人。

廢人。

這兩個字，冰冷而殘酷。

顧長青的視線順著王猛的目光移動，穿過庭院，落在了一個正與幾名女弟子說笑的少女身上。

少女身穿淡青色外門弟子服飾，身姿窈窕，笑顏如花。

她就是云嫣。

當顧長青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的瞬間，一行新的批注，如水下的墨跡般暈染開來。

人物：云嫣。

身份：宗主云破天之私生女。

批注：身份從未暴露，因其母為凡人，自小養(yǎng)于外門長老名下。

轟。

顧長青的腦子仿佛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砸中。

宗主的……私生女？

這個秘密的份量，重得讓他幾乎窒息。

青云宗宗主云破天，元嬰境大能，是這片山脈真正的主宰，是所有弟子眼中神明般的存在。

而他的血脈，居然就這么一個不起眼的身份，養(yǎng)在外門？

顧長青瞬間將兩條批注聯(lián)系了起來。

王猛的悲劇，根本不是什么簡單的弟子間爭風吃醋。

他的“情敵”，要對付的，很可能不僅僅是一個憨厚的窮小子，而是任何一個敢于靠近云嫣的雄性。

而王猛，這個一無所知的憨貨，將在七天后，用自己的一生，去撞這塊看不見的鐵板。

干預？

去提醒王猛？

這個念頭只出現(xiàn)了一瞬間，就被顧長青掐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破舊的雜役服，感受著胸口的疼痛和腹中的空空如也。

自己的批注還懸在那里。

壽元剩余一月，將死于饑餓與勞累。

一個連自己都救不了的螻蟻，拿什么去干涉宗主級別的因果？

任何輕率的舉動，都只會讓自己的死期從“一月后”，變成“下一刻”。

他收回了目光。

王猛的命運，與他無關。

云嫣的身份，也與他無關。

現(xiàn)在，唯一與他有關的，是那個決定了他能否活過今晚的人。

劉全。

他的視線穿過層層書架，精準地鎖定了正在一樓角落里訓斥另一個雜役的劉管事。

劉全的批注，不知何時刷新了。

狀態(tài)：準備今夜子時與丹房外門弟子黃山進行贓物交易。

地點：藏經閣后方竹林。

來了。

顧長青的心跳沒有加速，反而沉靜下來。

今夜子時，就是劉全的死期。

也是自己……破局的唯一機會。

首接去舉報？

不可能。

人微言輕，只會被當成瘋子亂棍打出。

他需要一個完美的計劃。

一個能將自己徹底摘出去，又能一擊致命的計劃。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真實視界的能力被他催動到了極致。

他開始主動“檢索”。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替他捅破這一切，又不會沾到他自己身上的刀。

他的目光開始掃過藏經閣內其他的雜役。

張三：雜役。

批注：因弄丟了母親的遺物而心急如焚。

李西：雜役。

批注：暗戀廚房的翠花，準備攢錢買根珠釵。

信息流如瀑布般刷過。

終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個正在角落里翻箱倒柜、滿臉焦急的瘦弱雜役身上。

就是他！

人物：張三。

批注：正在瘋狂尋找丟失的家傳玉佩，實則被劉管事盜走，藏于書架后的暗格中。

顧長青的嘴角，勾起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弧度。

找到了。

他的刀。

他的視線沒有在張三身上停留，而是首接轉向了藏經閣一層丙區(qū)的書架。

那里的書架密密麻麻，但在他的視野中，其中一個點卻在微微放光。

地點：藏經閣一層丙區(qū)書架，第三排第五本《云氣初解》之后，為空心磚。

位置，確認。

贓物，確認。

人證，物證，動機……一切都齊了。

顧長青沒有立刻行動，更沒有愚蠢到首接去告訴張三。

首接告知，就落了下乘，平白惹上一身腥。

他要的，是一場“意外”。

一場天衣無縫的、由無數個巧合構成的、完美的犯罪。

一個清晰的計劃，在他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第一步，利用張三對玉佩的執(zhí)念，讓他自己發(fā)現(xiàn)暗格。

第二步，讓張三帶著滿腔怒火和贓物，去宗門規(guī)則的體現(xiàn)地——執(zhí)法堂。

第三步，執(zhí)法堂介入調查，正好撞上今夜子時，劉全與丹房弟子的交易現(xiàn)場。

三條線索匯合。

人贓并獲。

鐵證如山。

到那時，劉全的下場，只會比批注上寫的更慘。

而他顧長青，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在旁邊默默掃地的、被欺負得奄奄一息的可憐蟲。

誰也不會懷疑到他。

他將是那個最無辜的旁觀者。

顧長青緩緩站起身，拿起旁邊一把完好的掃帚，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朝著丙區(qū)書架的方向走去。

他的動作很慢，很吃力，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那卑微的外殼之下，一頭蟄伏的兇獸，己經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