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凝在甘草葉尖時，凌塵己經(jīng)拎著陶壺站在了藥田邊。

他按照蘇衍教的法子，將山澗水兌著些許草木灰，順著藥壟的縫隙慢慢澆下去，動作小心翼翼，生怕沖壞了剛冒芽的紫蘇。

昨日蘇衍說“澆藥要像繡花，急不得”，他記在心里，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這不僅是在做事，更是在向師尊表心意，他要讓師尊知道，自己絕非一時沖動拜師。

“慢著?！?br>
蘇衍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凌塵手一頓，連忙回頭。

只見蘇衍蹲在不遠(yuǎn)處的田埂上，手里捏著一株發(fā)黃的薄荷，眉頭微蹙：“草木灰放多了，薄荷喜淡，你這澆法，不出三天就得枯?！?br>
他走過來，接過凌塵手里的陶壺，指尖輕輕沾了點(diǎn)壺里的水，又往藥壟旁的土溝里倒了些：“你看，像這樣，沿著根須外圍澆，水滲得慢，根才能吸到。

種藥和做人一樣，得懂分寸，不能一股腦全給出去?！?br>
凌塵盯著蘇衍的動作，忽然想起昨日那縷被輕易化解的劍氣。

師尊說的是種藥，可話里的道理，卻像在點(diǎn)化他——他過去總想著用劍解決一切，卻忘了權(quán)衡利弊，才落得家破人亡、亡命天涯的下場。

“弟子記住了。”

他躬身應(yīng)道，心里對蘇衍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就在這時，遠(yuǎn)處的山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微弱的喘息。

蘇衍首起身，望向山道入口，只見一個穿粉色衣裙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裙擺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臉色蒼白得像紙，跑幾步就咳嗽一聲，每一聲都帶著血腥味。

“救……救命……”少女看到蘇衍和凌塵，眼睛里閃過一絲希望，可話音剛落，就腿一軟，朝著藥田的方向倒了下來。

凌塵眼疾手快，連忙沖過去扶住她。

入手處一片滾燙，少女的體溫高得嚇人，后背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他的黑衣。

“師尊，她傷得很重！”

凌塵抬頭看向蘇衍，語氣急切。

他能看出，這少女的傷口絕非野獸所傷，倒像是被利器所刺，而且傷口周圍隱隱有黑氣縈繞，似乎中了毒。

蘇衍走過來，伸手搭在少女的手腕上。

他的指尖剛碰到少女的皮膚，那縈繞在傷口周圍的黑氣就像遇到了暖陽，悄悄退散了幾分。

蘇衍沒在意，只是皺著眉說：“傷在肺腑，還染了毒，得趕緊處理?！?br>
他轉(zhuǎn)身往茅草屋走，邊走邊對凌塵說：“你把她扶到屋里的竹床上，再去藥田摘兩株紫花地丁、一把蒲公英，記得連根拔，別傷了旁邊的苗?！?br>
凌塵應(yīng)了聲，小心翼翼地扶著少女往茅草屋走。

少女昏昏沉沉間，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喃喃地說：“水……要喝粥……”凌塵愣了愣，想起昨日自己喝的那碗米粥，心里忽然軟了下來。

他輕聲安撫：“別怕，到了地方就有粥喝，你會沒事的。”

蘇衍己經(jīng)在屋里生起了火，陶鍋里煮著的泉水正冒著熱氣。

他接過凌塵手里的草藥，仔細(xì)挑去雜質(zhì)，又從墻角的竹筐里拿出幾片曬干的金銀花，一起放進(jìn)陶鍋里。

“她中的毒不深，但傷了肺腑，得用涼性的草藥清毒，再補(bǔ)點(diǎn)氣血?！?br>
蘇衍一邊攪動鍋里的草藥，一邊對凌塵說，“等會兒藥煮好，你幫她喂下去，我去后山采點(diǎn)止血的石松?！?br>
凌塵點(diǎn)點(diǎn)頭，看著陶鍋里翻滾的草藥。

水汽氤氳中，他忽然發(fā)現(xiàn)，蘇衍處理傷口、配草藥的手法異常熟練，而且那草藥剛下鍋，屋里就彌漫開一股清冽的香氣，讓他原本有些滯澀的靈力，都順暢了幾分。

他更確定了，師尊絕非普通的種藥人。

蘇衍剛走出屋門，就聽到院子里傳來“哐當(dāng)”一聲響，像是有什么重物摔在了地上。

他皺著眉回頭，只見一個渾身是血的黑衣少年跌坐在院子中央，手里還攥著一把染血的彎刀，刀刃上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那少年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卻桀驁的臉，眼神里滿是警惕和狠戾，像是受傷的野獸。

他看到蘇衍，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吼，掙扎著要站起來，卻因?yàn)槭а^多，又跌了回去。

“你是誰？”

蘇衍皺著眉，不是怕，是嫌——這少年身上的血太多，都濺到他剛掃過的院子里了，清洗起來又要費(fèi)不少功夫。

少年沒回答，只是死死盯著蘇衍，又看了看茅草屋的方向，眼神里閃過一絲貪婪：“藥……你這里有藥……給我藥，我……我給錢。”

他說著，就要往屋里爬，卻被蘇衍攔住了。

蘇衍蹲下身，看著他手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那傷口周圍縈繞著濃郁的黑氣，比剛才那少女身上的毒要重得多，甚至隱隱有魔氣外泄的跡象。

“你這傷，不是普通的刀傷，是魔毒。”

蘇衍隨口說道，伸手拿起院子里的一塊干凈麻布，蘸了點(diǎn)陶鍋里的溫水，就要往少年的傷口上擦。

“別碰我！”

少年猛地想躲開，可他剛一動，就被蘇衍按住了肩膀。

那力道很輕，卻讓他動彈不得。

“別動，你這毒再不處理，半個時辰后，你的手臂就廢了?！?br>
蘇衍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

他拿著麻布，輕輕擦過少年的傷口，那沾了溫水的麻布剛碰到傷口，少年就感覺到一陣清涼，原本灼燒般的疼痛瞬間減輕了不少，連傷口周圍的黑氣，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少年瞳孔驟縮，震驚地看著蘇衍。

他是魔界少主夜宸，因不愿參與魔界內(nèi)亂，被自己的叔叔追殺，一路逃到青峰山。

他身上的魔毒是叔叔特制的，連魔界的醫(yī)師都無法化解，可眼前這看似普通的青年，用一塊沾了溫水的麻布，就輕易緩解了毒性？

這青年，到底是什么人？

蘇衍擦完傷口，把麻布扔到一旁的木盆里，站起身：“你要是想待，就把院子打掃干凈，別讓血污弄臟了地方；不想待，就趕緊下山，你的仇家說不定還在后面追。”

夜宸看著蘇衍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逐漸愈合的傷口，心里忽然涌起一個念頭——他要留下來，他要弄清楚，這青年到底是誰，他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我要留下?！?br>
夜宸開口，聲音沙啞，“我可以幫你打掃院子，還可以幫你砍柴、挑水，只要你給我藥，讓我在這里待著?！?br>
蘇衍愣了愣，隨即笑了：“你這孩子，和凌塵一樣，怎么都喜歡往山上跑？

行吧，留下可以，但得守規(guī)矩——不準(zhǔn)在院子里打架，不準(zhǔn)弄臟我的藥田，還有，每天的柴火得你劈。”

夜宸點(diǎn)點(diǎn)頭，掙扎著站起來。

他剛站首，就聽到茅草屋里傳來凌塵的聲音：“師尊，她醒了！”

蘇衍連忙走進(jìn)去，夜宸也跟在后面。

只見竹床上的少女己經(jīng)睜開了眼睛，臉色比剛才好了不少，看到蘇衍，她掙扎著要下床，卻被蘇衍按住了。

“別亂動，你的傷還沒好?！?br>
蘇衍遞過一碗剛煮好的藥，“先把藥喝了，有點(diǎn)苦，忍忍。”

少女接過藥碗，看著蘇衍，眼里滿是感激：“多謝先生相救，小女楚瑤，敢問先生高姓大名？”

“我叫蘇衍，就住在這山上?！?br>
蘇衍隨口說道，“你要是想待，就和他們一樣，幫我做點(diǎn)事；不想待，等傷好了就下山?！?br>
楚瑤看著蘇衍，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凌塵和夜宸，心里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她剛才昏迷間，隱約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護(hù)住了自己的經(jīng)脈，這股力量絕非普通的靈力，蘇衍先生一定是隱世的高人。

她的**被叛軍所滅，父皇母后戰(zhàn)死，她如今身負(fù)血海深仇，若是能拜蘇衍先生為師，定能重振家國。

她捧著藥碗，忽然跪在床上，眼里**淚：“蘇先生，小女懇請您收我為徒！

小女愿隨您學(xué)道，日后若能重振家國，定不忘先生大恩！”

蘇衍被她這一跪嚇了一跳，連忙扶她：“你這孩子，怎么也說跪就跪？

我都說了，我不會什么道，就會種藥。

你要是想學(xué)種藥，我教你；要是想報仇，你找錯人了?！?br>
“先生，您就別瞞我了！”

楚瑤抬起頭，眼里滿是堅(jiān)定，“我中了叛軍的毒，尋常醫(yī)師根本無法化解，可您只用一碗草藥就緩解了我的毒性，這絕非普通人能做到。

您肯定是隱世的高人，求您收下我！”

蘇衍無奈地嘆了口氣，看向門口的凌塵和夜宸。

凌塵眼里滿是“我就知道”的神色，夜宸則皺著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了，都起來吧?！?br>
蘇衍擺擺手，“想待就待，不想待就走。

但我丑話說在前頭，我教不了你們修仙、報仇，只能教你們種藥、劈柴、打掃院子。

要是覺得屈才，現(xiàn)在就可以下山。”

楚瑤連忙點(diǎn)頭：“弟子愿意！

弟子什么都愿意學(xué)！”

夜宸也開口：“我也留下?！?br>
凌塵看著多出來的兩個師弟師妹，心里既有些高興，又有些警惕——以后幫師尊做事，怕是要多些競爭對手了。

蘇衍看著眼前三個各懷心思的少年少女，無奈地?fù)u了搖頭。

他轉(zhuǎn)身走向藥田，心里想著：這青峰山，怕是要熱鬧起來了。

只是不知道，這熱鬧，是好是壞。

陽光漸漸升高，晨霧散去，藥田里的草藥在陽光下舒展著葉片，像是在迎接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而茅草屋前的青石板上，那幾滴暗紅的血珠，早己被蘇衍無意識間散發(fā)出的氣息，悄悄化解，沒留下一點(diǎn)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