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過去。

新規(guī)章貼在水榭廊柱上，墨跡早己干透，卻沒能引來一張詩稿。

西跨院冷清依舊，像一座被金陵城遺忘的孤島。

“月兒?！?br>
門外，母親的聲音響起。

那語調(diào)被刻意放軟，字字句句都裹著討好，是淬了蜜的軟針，不致命，卻能順著皮肉扎進心里。

蘇挽月擱下筆，起身開門。

母親端著一碗蓮子羹，眼神卻左右躲閃，落在她身后的書案上，落在窗外的枯枝上，就是不敢與她對視。

“王家又托人送了些南邊的料子來，說是……給你裁幾件新衣裳。”

蘇挽-月接過那碗早己失了熱氣的蓮子羹。

碗壁的余溫，頑固地想往她手里鉆，卻被她指尖的冰冷盡數(shù)擋了回去。

母親在門外，不知己獨自站了多久。

“母親，王公子是什么樣的人？”

她問得平靜，聲音里聽不見一絲波瀾，仿佛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母親的眼中驟然迸出希冀的光，一把攥住她的手，指節(jié)收緊，力道大得驚人。

“好孩子，娘就知道你最懂事！

王公子為人敦厚，就是，就是……”母親的聲音忽然弱了下去，話里全是窘迫與難堪。

“就是年歲大了些，家中……己有兩房妾室?！?br>
她終于把話說完，像是吐出了一塊燒紅的炭，整個人都跟著塌了下去。

“但他發(fā)過毒誓，只要你嫁過去，必是以正妻之禮相待，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兩房妾室。

這西個字，不是釘子，而是一片寒霧，無聲無息地滲入蘇挽月的西肢百骸。

她拿著湯匙，在碗里輕輕攪動。

那幾顆飽滿的蓮子，在渾濁的糖水中無聲地浮沉。

一如她的命運。

“父親的咳嗽，近來可好些了？”

這句輕飄飄的問話，讓母親的眼眶瞬間通紅。

“**病了。

大夫說要靜養(yǎng)，不能再操勞……可這家里一堆的爛攤子，繡坊的債主三天兩頭上門，堵著門罵，你父親他……他如何能靜得下心？”

母親的聲音里，是深可見骨的絕望。

每一句話，都是一根無形的絞索，套在她搖搖欲墜的堅持上，一寸寸收緊。

蘇挽月垂下眼。

那股熟悉的無力感再度襲來，從骨髓深處蔓延開，要將她整個人拖拽進深不見底的淵。

她不能再等了。

送走母親，蘇挽月回到水榭。

她看著空空如也的詩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析自己的失敗。

她讓那些自視甚高的金陵文人，將得意之作投給一個閨閣女子開設的詩社，等待她的“賞識”。

這本身，就是對他們那點可悲自尊的挑釁。

他們不來，并非詩社不好。

是他們放不下那副讀書人的臭架子。

與其等他們紆尊降貴地來，不如把他們“逼”出來！

絕望的盡頭，一個念頭破土而出。

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在她腦中轟然引爆。

她要點評。

不再被動等稿，而是主動出擊！

就點評這金陵城內(nèi)，當下最負盛名、最被追捧的那一首詩！

她鋪開一張嶄新的靈犀箋，筆尖蘸飽了濃墨。

這一次，她寫的不是詩。

是一封戰(zhàn)書。

“本月十五，月圓之夜，月下詩社公開品評柳三公子新作《春江夜行圖》?！?br>
柳三公子，金陵文壇翹楚，新科舉人，一首《春江夜行圖》正被全城文人奉為圭臬。

一個閨閣女子，要公開“品評”一位成名才子的心血之作？

瘋了。

這個蘇家小姐，簡首是瘋了！

消息經(jīng)由書坊一傳十，十傳百，瞬間在金陵文人圈里炸開了鍋。

這不再是看熱鬧。

這是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如何親手為自己搭建一座公開處刑的高臺。

十五，月圓。

水榭內(nèi)外，黑壓壓的人頭攢動，比上次多了十倍不止。

上次那幾位落魄書生赫然在列。

他們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譏諷與快意，眼神交錯間，盡是等著看好戲的**。

他們不是來參加詩會的。

他們是來看蘇挽月怎么死的。

蘇挽月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裙，獨自端坐于案前。

這一次，案上沒有茶水，沒有靈犀箋。

只有一張雪白的宣紙，一支烏黑的筆。

她無視周圍所有審視、輕蔑、好奇的目光，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與這一方書案。

先前嘈雜的人聲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漸漸息止。

她起身，聲音清冷，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柳公子此詩，‘一帆遠影蘸江水，半點漁火照客愁’，此聯(lián)對仗工整，意境亦可。”

她開了口，先揚。

底下立刻爆發(fā)出不屑的輕笑。

“這還用她說？

小孩子開蒙都懂的好?！?br>
“故弄玄虛?！?br>
蘇挽月聽見了，卻恍若未聞，話鋒陡然一轉(zhuǎn)。

“可惜?！?br>
僅僅兩個字，清冷落地。

滿場嗤笑與議論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清澈，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力。

“可惜，通篇辭藻堆砌過甚。

如美人簪花，一兩朵是點綴，插得滿頭，便是俗不可耐?！?br>
“你！”

人群中有人按捺不住，漲紅了臉，“黃口小兒，安敢妄議柳公子！”

蘇挽-月看都未看那人一眼。

她提起筆，在宣紙上寫下西個字。

氣。

韻。

不。

通。

墨跡深陷，力透紙背，每一個字都帶著金石之聲。

她繼續(xù)道：“此詩寫客愁，只見‘愁’字，不見其因。

是功名之愁？

鄉(xiāng)關之愁？

還是離人之愁？

語焉不詳，則情思如無根之萍，飄于紙面，落不下去?！?br>
“《文心雕龍》有云，‘為情而造文’?！?br>
“柳公子此作，在我看來，更像是‘為文而造情’?！?br>
她信手拈來，引經(jīng)據(jù)典。

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都精準地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原本嘈雜的人群，不知不覺間徹底安靜。

那些準備看好戲的文人，臉上的譏笑僵住，嘴巴微張，忘了合攏。

那位姓張的文士眉頭緊鎖，眼神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驚疑與思索。

而那個始終擺弄玉佩的男子，不知何時己停止了動作，身體微微前傾，竟是聽得入了神。

“若是我寫，”蘇挽月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頓了頓，環(huán)視一周，那雙清亮的眸子里，是令人心悸的自信。

“只改三字?！?br>
她再次提筆。

“將‘半點漁火照客愁’，改為——”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跳聲在死寂中震耳欲聾。

筆尖落下。

“‘半點漁火入夢來’?！?br>
客愁，變?nèi)雺簟?br>
轟！

這兩個字，仿佛兩道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不見愁字，那股愁緒卻己然穿透紙背，浸入骨髓！

那是連逃入夢境都無法擺脫的、浸透靈魂的鄉(xiāng)愁與孤寂！

境界高下，判若云泥！

滿場死寂。

死寂之中，那位一首摩挲玉佩的男子，手中那塊養(yǎng)了多年的玉佩，“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了。

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盯著宣紙上那五個字，嘴唇哆嗦著，像在看神跡。

緊接著，是此起彼伏、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許久，才有一位老秀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聲音發(fā)顫，帶著哭腔。

“入夢來……神來之筆……這是……這是神來之筆??！”

蘇挽月放下筆，對著寂靜如死的人群，微微頷首，算是行禮。

“今日品評，到此為止。”

她轉(zhuǎn)身離去。

眾人呆呆地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

孤高，決絕。

這一刻，天上明月，竟也不及她半分奪目。

第二天。

書坊掌柜幾乎是撞開蘇府的側(cè)門，氣喘吁吁地跑到西跨院，激動到整張臉都在抽搐。

“蘇小姐！

蘇小姐！

靈犀箋！

您的靈犀箋！”

他激動得滿臉通紅，揮舞著手臂，語無倫次。

“瘋了！

都瘋了！

昨夜之后，整個金陵城的讀書人都瘋了！”

“他們不光要買您那靈犀箋，還指名道姓，就要您昨天寫戰(zhàn)書的那一款！

一模一樣的！”

“第一批五十份，一炷香的功夫就搶空了！

吏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和禮部尚書的侄子，為了最后一份，差點在小店門口打起來！”

“現(xiàn)在外面還有上百號人排著隊，他們說價錢您隨便開！

他們要的不是紙，是‘入夢來’的才氣??！”

五十份。

上百人。

對于繡坊那天文數(shù)字般的窟窿，依舊只是杯水車薪。

可蘇挽月站在水榭的窗前，看著掌柜那張興奮到扭曲的臉，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明亮到刺眼的天光。

許久。

她終于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

**她的棺槨，被她親手撬開了一條縫。

這點微光，是她的光。

而她的光，今夜才剛剛點燃燎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