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天空堆積著層層烏云，天氣微涼，大雨將至。

江瑤無精打采地站在收銀臺前，感嘆青市天氣的變化多端。

突然，店門上掛著的白色風鈴發(fā)出清脆一響。

江瑤循聲望去，一個身穿黑色大衣的英俊男人進入視線。

男人面容俊郎，身上由內(nèi)而外地散發(fā)出一股成熟男人的味道。

江瑤不禁紅了臉，“先生，請問你要買什么花？”

“梔子花。”

男人嗓音低沉，卻沒有那么不近人情的疏離。

“不好意思啊，我們店里沒有梔子花賣，這種花不好保存，很容易變色枯萎的?！?br>
江瑤不好意思地回答。

“這樣啊?！?br>
男人沉著臉，喃喃說道。

“不好意思，打擾了?！?br>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背影落在江瑤眼里透著一股難言的落寞。

“哎！”

江瑤忍不住叫住了他。

男人聞聲停住腳步，轉(zhuǎn)過頭。

一雙漆黑的眸子，清澈而又深邃，眼底透著一股淡淡的悲涼。

江瑤鼓起勇氣，追問道:“先生，你是想買花送給你的愛人嗎？”

男人垂下眸子，眼神變得溫柔繾綣，“是啊，她生前最喜歡梔子花了?！?br>
陳讓走出了花店，抬頭看著天空即將傾瀉而下的大雨。

“林宇，又要下雨了啊?！?br>
他發(fā)動引擎，驅(qū)車往埋葬他愛人的墓地駛?cè)ァ?br>
車開到半路雨就開始下了，車窗玻璃蒙上一層朦朧的水霧。

時隔六年，他再一次回到了這里。

下了車，陳讓撐開早己準備好的傘，抬腿走入那條荒草叢生的泥濘小路。

看著雨霧中孤零零矗立的兩座墓碑，當年在這里發(fā)生的所有回憶再一次落上心頭。

青市的秋天總是異常蕭瑟，路邊栽種的銀杏樹的葉子被風吹得落了滿地。

林宇靠在窗邊，靜靜看著落入泥土的枯葉，它們的生命就這樣迎來死亡。

每一個秋天，她都很悲傷。

突然間，一道尖銳的聲音在頭上炸開，瞬間將她拉回現(xiàn)實。

“放學后來學校后門，不來的話我要你好看?！?br>
來人臉色不善，用手拍打桌子，以示警告。

周圍瞬時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眼睛還不時地瞥她一眼。

林宇把頭埋得更深了，眼里毫無神采，如同一潭漆黑的死水。

隨后點點頭，算是回應(yīng)。

來人趾高氣揚地掃她一眼，滿臉不屑地走了。

林宇緊抿**，沒有人比她更明白那句話意味著什么。

噩夢再一次來了。

她連一絲掙扎的力氣也沒有，經(jīng)歷得多了，她早己習慣了這樣連呼吸都是錯誤的生活。

放學鈴聲響起，噩夢要開始了。

林宇認命地朝學校后門走去，雙腿如灌了鉛一樣沉重。

此時的天空己是灰蒙蒙的一片，大朵大朵的烏云堆積著，看樣子不久之后就要下雨了。

林宇看著那片灰色天空，嘴角不由露出一抹苦笑。

“果然，自己的人生何時何地都是一片灰色，還真是應(yīng)了這個名字。”

到了，林宇站在門口，剛想走進去，就聽里面?zhèn)鞒鲆魂囌f話聲。

“饒了我們吧，我們再也不敢了，讓哥……”這聲音……怎么聽著這么耳熟？

發(fā)生什么了？

還有……讓哥是誰？

就在林宇思索的片刻間，門里的打斗聲己經(jīng)停了，抬腳剛想走，面前搖搖欲墜的鐵門就被一腳踹開。

一個面容冷峻、身形高挑的少年出現(xiàn)在眼前，少年比她高很多，光是站在那里，視野就被遮住了大半，顯得這天更陰沉了。

“你是誰？”

少年垂下眼，看人時自帶一股冷意，額前碎發(fā)微遮住他凌冽的眉眼，顯得更是孤高冷傲。

林宇首覺這人比那些欺負她的人更不好惹。

“我……路過?！?br>
回答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少年厲目一挑，目光似利劍般射向她，像是要將她一點點剖開。

林宇整個人如芒在背，連眼都不敢抬一下，生害怕下一秒觸碰到少年的逆鱗。

“讓哥，就是她，就是她散布的謠言！”

背后突然傳來一道響亮的男聲，就是之前聽到的男聲。

林宇猛地抬起頭，看見來人后，頓時停止了呼吸。

這張臉，她永遠都不可能忘記。

每一個不敢醒來的噩夢里 ，都有這張扭曲猙獰的臉存在。

張茍怒氣沖沖地走過來，“林宇你竟然還敢出現(xiàn)！

你可把我們害慘了，之前不是你像舔狗一樣告訴我們讓哥家的事嗎？”

“不、不是我……”林宇毫無底氣地否認道。

“怎么？

現(xiàn)在本人就在現(xiàn)場，你還不好意思承認??？

是不是非得我們說你暗……夠了！”

故事的主角再也聽不下去，冷聲打斷他未說完的話。

隨后，那雙倒映著陰云的漆黑瞳孔轉(zhuǎn)向林宇，眼里是不加掩飾的厭惡，薄唇輕啟，說的是——“你真的好讓人惡心。”

林宇頓時僵住，竟然久違地感受到手足無措的感覺，第一次從陌生人眼里看到對她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厭惡，不是嘲笑，不是捉弄，是真實地厭惡她。

“道歉。”

聲音冷冽如冰，眼底卻灼燒著怒火。

明明是憤怒，林宇卻從他的眼里讀到了一股壓抑著的情緒——悲傷。

這種情緒，經(jīng)常與自己如影隨形。

林宇緊咬住嘴唇，一瞬間腦海里閃過無數(shù)種違抗他們的后果。

但……所有的后果，都在對上這雙漆黑眼眸后忍不住動搖。

這股悲傷的情緒，與自己是一樣的。

如果他真是壞人，就不會想讓她道歉而是選擇首接動手吧。

林宇知道，要是她擔下這件事，就是承認了一件天大的錯事。

想明白后，她倔強地迎上少年冰冷的目光，聲音堅定，“我沒有做過，我不會道歉的。”

這一次她沒有承認，沒有再擔下不屬于她的過錯，她竟然有勇氣去違抗他們的命令，她這是怎么了？

只是因為在一個陌生人眼里讀到了與自己一樣的悲傷嗎？

聽見她的回答，那雙眼眸微動，目**雜地在她的身上流轉(zhuǎn)。

一看形勢不對，張茍頓時破罐子破摔，“怎么？

還是我們冤枉你??？

林宇，你不要敢做不敢當，要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夠了，這件事我會自己查清楚，到時候你們一個也別想跑?！?br>
目光陰沉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每一張臉上都帶著掩藏不住的恐懼。

“你最好說的是實話?！?br>
這是對林宇說的，隨后留下一個冰冷的背影漸漸走遠。

門里的人紛紛落荒而逃。

林宇盯著地面，雙腿仿佛被膠水黏住，視線里出現(xiàn)一雙黑色運動鞋。

張茍惡狠狠的聲音響起，“**，你就非要今天跟我作對嗎！”

后面緊跟著眼神不善的混混們，把她一個人團團圍住。

林宇知道，她完了。

沒有預(yù)料地，一個藍色書包猛地砸過來，力道出奇地大，林宇立刻被砸倒在地，皮膚燒起**辣的疼。

“這是你的本子吧？”

林宇顫抖著抬起頭，只見男生的手里拿著一個天藍色封面的筆記本。

倏地睜大眼睛，臉頰血色在瞬息間盡失。

“看來是了?！?br>
張茍看著她的反應(yīng)，嘴角微微勾起，眼里散發(fā)著源源不斷的惡意。

伸手一頁一頁地把那個本子撕得粉碎，隨后往林宇的頭上扔去，白色的紙屑如雪花般落下。

林宇坐在地上沒有動作，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尊無悲無喜的雕像。

沒有了，一切都沒有了。

張茍嗤笑一聲，低聲在她的耳邊輕聲說著話，隨后一群人踩著那些紙片揚長而去。

像是在嘲笑她可笑的夢，此時只要風一吹，就可以把她的夢吹得無影無蹤。

林宇低著頭，久久地凝視著那些潔白的碎片，身體感受不到一絲的溫度。

心也像是被那只罪惡的手撕成了千萬塊，殘碎得只剩些碎渣子。

她的世界里，從來就沒有光。

雨終于落下來了。

那一天，她在瓢潑的大雨里撿拾著她的夢，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

林宇，要一首淋雨。

全身濕透地回到家，伸手推開了那扇永遠都不會為她而打開的門。

她的父母在三年前出了意外，從此家里只剩她一個人。

林宇無力地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衣服濕透了也不在意。

濕漉漉的手輕輕擺弄著那些碎紙片，她放慢呼吸，似是怕吹亂了那些紙片。

其實它們早己濕得不成樣子了，但林宇還是固執(zhí)地辨認、拼湊著上面的字，想把她破碎的夢拼起來。

紙片上記錄的全是她一字一字寫下的歌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拼湊起的只是過去的冰山一角。

甚至可以說是一堆廢紙都算不上的紙屑。

目光毫無溫度地注視著滿地蒼白的紙屑，臉上無悲無喜。

心灰意冷可能就是這種感覺吧。

只有她知道，那些碎紙片曾是她的夢想。

她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為她的歌詞創(chuàng)一首曲，她希望有一天有人能大聲地唱出她寫的詞。

她就這樣一個人懷著這種憧憬，活在孤獨、絕望的世界里，一個人，走了好久好久。

可現(xiàn)在滿地的紙屑都在宣告著她的癡心妄想！

她的夢早己支離破碎！

拼不齊了，拼不齊了……太碎了，一切都太碎了！

就像她破碎的人生，怎么也拼不齊的歌詞，模糊了的字跡，被現(xiàn)實撕得稀碎的人生與遙不可及的夢想。

她的心好痛，雙手狠狠地捂住眼睛，不忍再看那些碎片。

洶涌的淚水，從手指縫漫溢出來。

這些年吞下的所有不堪、痛苦，終于在這一刻通通爆發(fā)。

淚水源源不斷地流淌，止不住的哭聲混合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那一夜的雨聲比往常的都要響。

我沒有明天了，我不會有未來了。

就算有，未來的我，你一定也無法原諒這樣懦弱、膽小的我吧。

我和你一樣，也同樣討厭著我自己。

林宇哭得悲痛欲絕，像是要把這些年的淚水全部流盡。

哭著哭著，伸手猛地抓起地上的碎片，將它們狠狠地揉成一團，用盡渾身力氣扔出了窗外，這一刻耗盡了她身上的最后一絲力氣。

那一夜扔掉的不僅僅是她的夢，還有她黯淡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