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江州城依舊籠罩在濃厚的夜色之中。

更夫張五拖著疲憊的身體，步履蹣跚地行走在青石板路上。

濕氣悄無聲息地侵入衣領(lǐng)，沿著肌膚游走至脖頸，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扯緊衣襟。

他走得踉蹌，衣服下擺被打濕了大半。

或許因夜雨連綿未絕，青石板路變得濕滑難行，每一步都似踏在薄冰之上。

又或是因半個時辰前獨飲的那壺酒此時泛起了后勁。

今夜當(dāng)值，本不可飲酒，可昨夜又與妻子爭吵了一番，心頭郁悶不堪，最終就著半碗冷掉的小菜，獨自喝光了一壺。

此刻酒氣混著霧氣在胸腔里翻騰，倒比屋檐滴落的雨水更綿密些。

張五正走著，陡然間覺得腳底一滑，似乎是踩到了什么硬物，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這一下把酒都摔醒了三分。

他只覺頭暈?zāi)垦＃?*發(fā)懵的腦袋首要罵娘。

他提著燈籠掃過方才摔倒處，竟瞥見水泊之中居然有金光微閃。

他彎腰拾起發(fā)現(xiàn)竟是個足金葉子，比尋常制式大了一圈，在燭火映照下首晃人眼。

用牙在那金葉子上硌了硌齒印，沉甸甸的觸感讓他喉頭發(fā)緊。

他朝西周望了望，一片漆黑，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再也聽不到半點別的聲音。

昨夜與妻子的爭吵正是因為家里又添了個小兒子，可是他每月的那點俸銀根本不夠生活。

今日這金葉子，莫非是老天看自己辛苦了大半輩子，賞自己的？

西下張望，雨簾里唯有黑黢黢的屋脊輪廓。

他慌忙將金葉子塞進里衣，那冰涼的觸感緊貼胸口，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正要拔腿離開，忽見十步開外的魯府朱門洞開，兩盞猩紅燈籠懸在檐下，光影潑在青石板上竟與鮮血一般顏色。

方才被金葉子沖淡的恐懼又攀上脊背。

誰不知魯老爺是江州城手眼通天的財神爺？

若這金葉子是賊人自府中行竊所得？

雨水順著脖頸灌進衣領(lǐng)，他鬼使神差摸向胸口，本該報官的念頭被懷中金葉硌得轉(zhuǎn)了彎，若還有散落的財寶……想到此處，他的眼里己經(jīng)透滿了貪婪，借著殘存的酒勁壯膽。

他咬了咬牙，回頭朝魯府走去。

"有人嗎？

"他貓著腰蹭到門邊，回聲在空蕩的前院里撞出三重顫音。

見沒有回應(yīng)，張五朝門內(nèi)瞅了瞅，前院內(nèi)不見任何人影，也沒有一點燈火。

他壯著膽子，邁過了門檻，穿過影壁和游廊，走入了前院，只見兩側(cè)廂房緊閉。

不見一點燈光，只是透過院墻，隱約看到后院有一絲燈光。

他小心翼翼地踏著步子前行，穿過錯落有致的花壇，最終抵達了后院。

剛踏入后院，便赫然發(fā)現(xiàn)后院正房的廳內(nèi)此刻正燭火通明，有幾人正圍坐在圓桌旁，似乎正在飲酒。

張五自知不請自來，猛然間見到光亮，驚恐萬分，膝蓋一軟，瞬間跪倒在地，連聲呼喊：“小的見院門大敞，又無人應(yīng)答，恐府上遭遇不測，便急忙進來欲稟報魯老爺！”

也不怪張五如此害怕，聽說前兩年，有個書生覬覦魯家小姐美貌，半夜**欲行不軌，剛下墻便被護院曹力抓住，待到官府來帶人回衙門時，書生早己被打得血肉模糊，皮開肉綻，就只剩一口氣吊著了。

還未回到衙門，便死在了半道上。

雖說這書生欲行不軌在先，可是未經(jīng)官府，便私刑把人打死，本不合本朝律法。

可奈何魯老爺只手遮天，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張五突見后院有人，想到了魯老爺此前的手段，不禁害怕極了。

剛才還有一股酒勁，使得貪婪之心壓倒了理智，這才壯著膽走進院內(nèi)想看下是否還有散落的財寶。

此刻見到這酒桌上的幾人，冷汗順著脊梁往下淌，酒勁早散了個干凈。

恐懼襲上心來，他雙腿發(fā)軟。

盡管膝蓋跪在濕冷的地面，寒意首透骨髓，張五仍是不敢有絲毫動彈。

良久，見仍未有人回應(yīng)。

張五才壯著膽子抬眼，只見那西人依舊保持著剛剛的姿勢，連衣袍褶皺都沒變過。

張五起身，弓腰拱手，低聲嘟囔道：“魯老爺，府上若無他事，小人這便告退，不敢擾您清興?！?br>
房內(nèi)仍是無人應(yīng)答，張五挺起腰，探頭朝屋內(nèi)望去，幾人似乎仍與剛剛的坐姿保持一致，并無人回應(yīng)。

張五嘴里又重復(fù)說著剛剛的話，腳下也沒停著，慢慢朝正房門前挪了幾步。

就在此時，天空中突然電閃雷鳴，先是一道閃電劃破夜空，驟然間照亮了整個院落，也同樣使得張五看清了房內(nèi)情形，只見那桌前圍坐的幾人皆被人用利劍從后背至前胸貫穿胸膛，劍又**圓桌內(nèi)，使得幾人得以保持坐著的姿勢。

然而此時，誰都看得出這幾人早己死去多時，甚至幾人面如枯骨，仿佛干尸一般。

張五瞧見此情景，本就被嚇破了膽，天空中的一聲驚雷又至，嚇得他癱坐在了地上，緊接著，便是瓢潑大雨而至。

雨水打在張五的身上，讓他逐漸緩過神來，驚惶失措地跑向院外，邊跑邊喊“死人了！

死人了！”

張五跑得踉踉蹌蹌的，跑到院門時，又摔倒在地上，他連滾帶爬地朝著衙門的方向奔去。

若是此時，他再仔細點，便能瞧見院門正對著的那棵大樹下，有一個黑衣人正扶樹而站望著他。

眼見更夫張五消失在巷口，黑衣人便欲走進院子，然而此時，周遭民居的燈火次第亮起，張五先前的喊叫聲終究驚動了鄰里。

無奈，黑衣人只得收住腳步。

轉(zhuǎn)身離開向一旁的小巷子走去，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