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青瓦上時，陳玄正用洛陽鏟刮著鞋幫的紅膠泥。

山坳里的破祠堂漏著雨，梁上懸著的蛛網(wǎng)上凝著水珠，像一串凍住的眼淚。

“老三，這地方不對。”

老煙的盲杖敲在香案上，篤篤聲驚飛了梁上蝙蝠。

他右眼蒙著黑布，左眼角爬滿刀疤，說話時老煙槍在指間轉(zhuǎn)得呼呼響，“羅盤連轉(zhuǎn)三圈，北針指著祠堂正北——可正北是堵墻。”

我蹲在香案前，手電筒光掠過褪色的壁畫。

畫中人身穿赭黃袍，腰間懸著青銅羅盤，腳下踩著倒吊的骷髏，骷髏眼窩里爬出蛇。

這是閩王王延鈞的葬儀圖，和縣志里記載的“陰火守陵”傳說一模一樣。

“小羽，把黑驢蹄子擺西角?！?br>
我轉(zhuǎn)頭望向縮在門檻邊的年輕人。

林小羽是省城來的大學生，攥著洛陽鏟的手還在抖，白襯衫領(lǐng)口沾著泥點：“玄哥，這祠堂供的不是菩薩，是……是具***？”

香案中央擺著三尺長的朱漆棺，棺蓋半開，露出半截裹著錦緞的人偶。

我用撬棍撬開棺蓋時，霉味混著檀香撲面而來——里面躺著具女尸，面色青白如凍梨，眼角描著朱砂淚，穿的竟是五代時期的霞帔鳳冠。

“等等！”

老煙突然轉(zhuǎn)身，盲杖指向祠堂西北角，“有風！

墓道入口在那兒?！?br>
林小羽剛把黑驢蹄子擺到西北角，地面突然傳來悶響。

青磚裂開縫隙，霉腐的土腥味涌上來。

我摸出飛虎爪拋進去，鋼索繃首時，下面?zhèn)鱽斫鹗鄵舻拇囗?，像有人用骨頭敲棺材。

“下去三個人?！?br>
我把登山繩系在梁上，老煙突然抓住我手腕，掌心的老繭硌得人生疼：“帶著羅盤。

這墓主人生前煉過尸解丹，棺里那女的……不是人?！?br>
繩子垂到十五米時，腳尖觸到青石板。

我打亮冷光燈，眼前是條傾斜的墓道，墻壁嵌著琉璃磚，磚上刻著星象圖，二十八宿全倒著畫。

老煙順著繩子滑下來，突然抽了抽鼻子：“有尸油味。”

墓道盡頭是兩扇青銅門，門上鑄著雙蛇交纏的浮雕。

林小羽舉著相機湊近，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我看見蛇眼泛著紅光——那是真的蛇瞳。

“后退！”

我拽住林小羽衣領(lǐng)的剎那，青銅門發(fā)出悶響。

門縫里滲出黑褐色液體，帶著濃重的鐵銹味，像曬干的血。

老煙的盲杖點在門上，突然冷笑：“閩王墓的機關(guān)，果然要用活物開?！?br>
他從帆布包里摸出只竹筒，倒出三只朱砂喂過的蟑螂。

蟑螂爬上門縫，蛇瞳突然轉(zhuǎn)動，門縫“咔嗒”裂開寸許。

我用撬棍卡住門縫，腐臭的風撲面而來，門后是座圓形墓室，穹頂繪著日月星辰，十二根玄武巖柱繞著中央的青銅棺床。

棺床上的鎏金棺蓋開著條縫，里面伸出半截蒼白的手，指甲足有三寸長，指尖沾著暗紅粉末。

我踩著青磚慢慢靠近，羅盤突然劇烈震動，北針指著棺床瘋狂旋轉(zhuǎn)，針尾泛著藍光——那是碰到陰尸的征兆。

“玄哥，棺材里有字！”

林小羽舉著相機對準棺蓋內(nèi)側(cè)。

我借過燈光，看見朱砂寫的古閩文：“勿視吾目，勿動吾簪……”話音未落，棺內(nèi)突然傳來輕響。

我瞳孔驟縮——那只蒼白的手，正慢慢蜷起手指。

老煙的盲杖“當啷”落地：“閉燈！

快閉燈！”

冷光燈熄滅的瞬間，我聽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黑暗中，有溫熱的呼吸拂過頸側(cè)，帶著腐葉的潮氣。

林小羽突然發(fā)出壓抑的驚叫，我摸出手電筒照向棺床，后頸瞬間僵住——棺中女尸半坐起來，鳳冠歪斜，原本閉合的雙眼睜得滾圓，眼白里爬滿***，瞳孔竟是兩個蠕動的黑點，像有活物在眼窩里爬動。

她嘴角勾起僵硬的笑，露出兩排鋸齒狀的牙齒，舌尖上沾著剛才看見的暗紅粉末。

“跑！”

我拽著林小羽沖向墓門，老煙不知何時己摸到門邊，正在用黑驢蹄子砸門軸。

青銅門突然發(fā)出悶響，門縫里的黑褐色液體變成了紅色，像有人在門外潑灑鮮血。

女尸的笑聲尖細如刀，混著骨骼錯位的咔嚓聲。

我回頭看見她西肢著地趴在棺蓋上，關(guān)節(jié)扭曲成非人角度，指甲刮過青銅棺床，迸濺出藍火花。

老煙突然把黑驢蹄子塞進我手里：“抵住門！

這是陰尸借陽眼，她盯上小羽了！”

林小羽突然摔倒，相機滾到女尸腳邊。

閃光燈再次亮起的瞬間，我看見女尸眼中的黑點**成兩顆，像孵化的蟲卵。

她猛地撲向林小羽，指尖劃過他后頸，布料撕裂聲混著血肉被劃破的輕響。

“**！”

我摸出**包甩向女尸，老煙突然喊：“不能炸！

穹頂有……”爆炸聲吞沒了他的話。

碎石簌簌落下，我看見穹頂?shù)男浅綀D正在滲水，水痕勾勒出的圖案，分明是剛才祠堂里那具空棺的形狀。

女尸被氣浪掀翻，卻慢慢爬起來，眼中黑點變成了西只，每只都泛著詭異的紅光。

老煙突然抓住我手腕，把羅盤塞進我手里：“看羅盤！

北針指的是……”羅盤的北針不知何時斷了，針尖指著林小羽的方向。

年輕人躺在地上，后頸的傷口在滲血，血珠滴在青磚上，竟匯成了箭頭形狀，指向墓室中央的棺床。

女尸突然發(fā)出尖嘯，聲音像生銹的刀片刮過鐵板。

她轉(zhuǎn)向林小羽，指尖滲出暗紅粉末，那粉末落在地上，竟燃起幽藍的火焰——是傳說中的陰火。

我拽起林小羽沖向墓門，老煙突然從懷里掏出個青銅**，匣蓋上刻著和壁畫里一樣的羅盤圖案。

他掀開匣蓋，里面躺著半塊殘破的羅盤，斷口處還沾著血漬。

“接著！”

**砸在我胸口，老煙轉(zhuǎn)身迎向女尸，老煙槍在手中舞成殘影：“帶小羽走！

去棺床找另半塊羅盤……這墓主在等陰火祭！”

青銅門“轟”地炸開，門外涌進來的不是新鮮空氣，而是濃重的霧。

霧里傳來狼嚎般的風聲，夾雜著鏈條拖地的嘩啦聲。

我背著林小羽沖向棺床，余光瞥見老煙被女尸按在石柱上，黑布從右眼滑落，露出的眼窩里竟嵌著半塊青銅羅盤。

棺床的鎏金棺蓋己經(jīng)完全打開，里面躺著具穿著龍袍的骨架，頭骨枕著塊完整的青銅羅盤，羅盤中央的天池里，浮著滴永不凝固的鮮血。

我伸手去拿羅盤，林小羽突然在背上掙扎，溫熱的血滴在我頸側(cè)：“玄哥，她的眼睛……在看你……”我猛地回頭，女尸不知何時站在三步外，眼中的黑點**成密密麻麻的蟲群，正從她眼眶里爬出來。

那些蟲子落在地上，立即燃起陰火，火勢順著青磚縫蔓延，很快圍住了棺床。

羅盤突然發(fā)出蜂鳴，兩半殘片在我手中自動拼接。

完整的羅盤天池里，鮮血突然分成兩股，一股指向林小羽，另一股指向女尸。

女尸的嘴角再次勾起，這次她開口了，聲音像兩個人在同時說話：“把他給我……把陽眼給我……”林小羽突然劇烈抽搐，我看見他后頸的傷口里鉆出條細小的黑蟲，蟲身泛著和女尸眼中一樣的紅光。

老煙的盲杖從背后戳來，精準地敲在我手腕上：“別愣著！

用羅盤照她眉心！”

我舉起羅盤，天池里的鮮血突然騰空而起，凝成血珠射向女尸。

紅光閃過，女尸發(fā)出尖嘯，眼中的蟲群紛紛墜落，陰火也隨之熄滅。

她的身體開始萎縮，鳳冠落地，露出額角的朱砂印記——和林小羽后頸的傷口形狀一模一樣。

墓室突然劇烈震動，穹頂?shù)男浅綀D完全崩裂，雨水灌進來，沖刷著地上的陰火余燼。

老煙踉蹌著走來，右眼窩還在滲血：“墓要塌了，從盜洞走！”

我們從炸開的墓門沖出去時，暴雨還在下。

祠堂的空棺不知何時倒在地上，棺蓋內(nèi)側(cè)新出現(xiàn)了朱砂字，寫著我的名字：陳玄，留眼。

林小羽在我背上昏迷過去，后頸的傷口己經(jīng)愈合，只留下個羅盤形狀的紅印。

老煙摸著青銅羅盤，突然冷笑：“閩王的陰火祭，要的是活人的陽眼。

那女尸是守陵人，百年前就該入土的，如今借了小羽的血還魂……”他突然轉(zhuǎn)身看向祠堂方向，閃電照亮了坍塌的屋頂。

在倒塌的梁柱間，我看見那具女尸的殘骸正被雨水沖刷，她的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掌心躺著半枚珍珠，和林小羽隨身攜帶的那枚一模一樣。

暴雨沖刷著山間小路時，我摸到羅盤背面的刻字：“黃泉路斷，陰火不熄，陽眼入墓，百鬼同泣。”

老煙的煙槍在雨中明明滅滅，他突然湊近我，左眼在閃電中泛著微光：“老三，你還記得七年前嶗山那座空墓嗎？

棺材里的羅盤，和這個是一對?！?br>
我渾身發(fā)冷，七年前的記憶突然涌上來。

那時我還是特種兵，在嶗山執(zhí)行任務(wù)時誤入古墓，棺中躺著具穿現(xiàn)代西裝的男尸，胸口放著半塊青銅羅盤，和現(xiàn)在這半塊嚴絲合縫。

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回頭望去，雨幕中站著個穿月白旗袍的女人，長發(fā)垂落遮住面容，手里捧著個朱漆**。

她抬起頭，我看見她眼角的朱砂淚，和墓室里的女尸一模一樣。

“陳先生?！?br>
她的聲音像浸在冰水里，“我家主人等你很久了。”

話音未落，林小羽突然在我懷里抽搐，他的眼睛猛地睜開，瞳孔里倒映著女人手中的**，匣蓋上刻著的，正是那幅倒吊骷髏的葬儀圖。

暴雨越來越大，遠處的山坳傳來悶響，像有什么東西從地底醒來。

老煙的盲杖再次點地，這次他指向的，是林小羽眼中倒映的**——那里傳來微弱的心跳聲，和七年前嶗山古墓里的心跳，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