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

那不是尋常秋冬交際的冷，而是一種帶著潮濕霉味、仿佛能滲進骨髓里的陰冷。

意識，是從一片無邊的冰冷與黑暗中掙扎著浮起來的。

李觀是被活活凍醒的，或者說，是胃里那火燒火燎的絞痛，將他從一片混沌的黑暗意識中強行拽了出來。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低矮、黢黑的木質頂棚，結著蛛網(wǎng)，蒙著厚厚的灰塵。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鋪著一層薄薄、散發(fā)著酸餿氣的干草。

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皂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于太多人聚集而產(chǎn)生的污濁體味。

這不是他的大學宿舍，更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個地方。

劇烈的頭痛襲來，無數(shù)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沖撞著他的腦海。

一個是屬于現(xiàn)代青年李觀的記憶：期末**、實習報告、與朋友約好的游戲……清晰而鮮活。

另一個，則屬于一個同樣名叫李觀的少年：高門庶子、家道中落、被強征入宮、凈身、分配到這不見天日的掖庭漿洗房……屈辱、痛苦、絕望，最終在三天前一場高燒和連續(xù)饑餓的折磨下，意識湮滅。

兩個靈魂的記憶瘋狂交織、撕扯，最終勉強融合。

“我……穿越了？”

李觀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清晰的聲音，只有嗬嗬的氣流聲。

他試圖撐起身體，卻發(fā)現(xiàn)這具身體虛弱得可怕，手臂瘦得像柴棍，稍微用力就顫抖不止。

他所在的，是一個巨大的通鋪房間，昏暗的光線從高處一個小小的、糊著破爛窗紙的窗口透進來，勉強能看清橫七豎八躺滿了人的大炕。

此刻天還未全亮，多數(shù)人還在沉睡，鼾聲、磨牙聲、夢囈聲此起彼伏。

記憶告訴他，這里是“晟朝”皇宮最底層的地方——掖庭。

而他，是掖庭漿洗房里，一個最卑微、命如草芥的小火者（低級太監(jiān)）。

原主性格怯懦，身體本就不好，入宮后受盡欺凌，分到的食物常被搶奪，最終在病餓交加中一命嗚呼。

胃部的抽搐再次加劇，那是一種空到極致，仿佛連胃液都要開始消化自身的可怕感覺。

頭暈眼花，眼前陣陣發(fā)黑。

求生欲讓李觀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一點點從鋪位上挪下來，雙腳落地時一陣虛浮，差點栽倒。

他扶著冰冷的土墻，踉蹌著向外走去。

他記得，每天清晨，負責管理這片區(qū)域的張公公，會象征性地來巡視一圈，有時會帶來一天的口糧——一些粗糙得拉嗓子，卻足以保命的黑面餅子。

走廊同樣昏暗，墻壁上掛著油燈，燈油顯然劣質，冒著黑煙，散發(fā)出難聞的氣味。

幾個同樣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小太監(jiān)和他擦身而過，沒人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縷空氣。

終于，在通鋪房間的門口，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穿著灰色舊宦官服，背微微佝僂，面容枯槁的老太監(jiān)——張公公。

他手里正拿著一個布包，里面是今日的餅子。

李觀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他幾乎是撲過去的，聲音嘶啞地哀求道：“張……張公公……求您，賞口吃的……我，我快不行了……”張公公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孩子，進來沒多久，身子骨弱，性子又軟，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宮里這種地方，死個人跟死只螞蟻沒什么區(qū)別。

“唉……”張公公嘆了口氣，聲音沙啞，“規(guī)矩你懂，干活才有飯吃。

你病了這幾天，份額早就……我……我能干活，我今天就去，求您……”李觀感覺意識又在遠離，他死死抓住門框，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

張公公看著他慘白的臉和深陷的眼窩，沉默了片刻。

許是動了些許惻隱之心，也許只是不想大清早就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晦氣。

他最終從布包里摸索了一下，掰了半塊黑乎乎、看起來硬得像石頭的餅子，遞了過去。

“拿著，緩緩勁兒。

能不能熬過去，看你自己造化了?！?br>
那半塊餅子入手冰冷粗糙，但在李觀眼中，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貴。

他幾乎是搶了過來，連聲道謝都顧不上，顫抖著將餅子往嘴里塞。

太硬了！

幾乎咬不動。

他只能用唾液慢慢濡濕，一點點用牙齒磨下粉末，艱難地吞咽。

每一下吞咽，都牽扯著干痛的喉嚨。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嘲諷聲從旁邊傳來。

“喲，這不是李觀嗎？

還沒死呢？

命可真夠硬的?！?br>
李觀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以趙西為首的幾個惡霸太監(jiān)，正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趙西身材在同齡人中算粗壯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譏誚。

“張公公，您老就是心善，這種廢物，浪費糧食干嘛？

早點騰出地方多好。”

趙西斜眼看著李觀，語氣輕佻。

張公公臉色一沉，但似乎不愿多事，只是低喝道：“都聚在這里做什么？

還不快去干活！”

趙西嘿嘿笑了兩聲，目光落在李觀手中那半塊餅子上，舔了舔嘴唇，但終究沒敢在張公公面前首接搶奪，只是狠狠瞪了李觀一眼，帶著人走了。

李觀低著頭，死死攥著那半塊救命的餅子，心中涌起一股混合著屈辱和憤怒的情緒。

他知道，麻煩才剛剛開始。

趙西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靠著墻壁滑坐下來，一點點地啃食著餅子。

胃里有了點東西，絞痛稍緩，但身體的虛弱和寒冷并未減輕。

絕望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來。

難道剛穿越，就要這樣憋屈地死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他不甘心！

現(xiàn)代人的靈魂讓他無法接受這種命運。

他必須活下去。

就在他精神極度緊繃，求生欲與絕望感激烈交鋒的時刻，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潮濕的地面上劃動起來。

沒有特定的目標，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點什么，宣泄點什么。

漸漸地，一個字的輪廓在他指尖下成型——安。

這是一個結構相對簡單，卻蘊**“穩(wěn)定”、“平靜”、“安全”意味的字。

當他下意識地，憑借著一股莫名的意念，將這個字在心中觀想，并用手指“書寫”完成的剎那——嗡——！

那完成的字符仿佛不再是墨水與意念的造物，而是在成型的剎那，與天地間某種玄奧的法則產(chǎn)生了諧振。

仿佛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暖流，自他眉心祖竅處悄然滋生，順著他的指尖，流淌到那地面虛畫的“安”字之上。

緊接著，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清涼氣息，仿佛被牽引一般，順著他的指尖回流，緩緩滲入他的體內。

這股氣息所過之處，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潤。

胃部的絞痛奇跡般地減輕了，身體的寒冷感被一絲微弱的暖意驅散，連帶著混亂疲憊的精神，也如同被洗滌了一般，變得清明、安寧了許多。

“這是……？”

李觀猛地驚醒，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和地面。

地面上什么都沒有，只有積年的污垢。

但他身體的感覺不會錯！

剛才那是什么？

氣功？

魔法？

還是……金手指？

他努力回憶，融合的記憶中，原主除了識文斷字，這在他出身家庭不算稀奇，并無任何特殊之處。

難道……是穿越帶來的變異？

或者，兩個靈魂融合產(chǎn)生了某種化學反應？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再次集中精神，回憶著剛才的感覺，用手指在地面上，更加專注地、一筆一劃地，再次書寫那個“安”字。

這一次，感覺更加清晰。

當他意念集中，以“書寫”的方式完成這個字的瞬間，那股微弱的暖流再次出現(xiàn)，與周圍環(huán)境中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產(chǎn)生了極其細微的共鳴，然后反饋回自身，滋養(yǎng)著他的身體和精神。

雖然效果依舊微弱，遠不足以讓他立刻生龍活虎，但這確確實實是真實不虛的改變。

是他在這個絕境中，看到的唯一一絲曙光。

“字符……文字的力量？”

李觀心中升起一個荒謬卻又讓他激動萬分的念頭。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他似乎掌握了一種超乎常理的能力。

他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在無人注意的角落，用手指虛畫著“安”字。

每一次完成，都能帶來一絲細微的改善。

他的呼吸逐漸平穩(wěn)，冷汗止住，眼神也重新煥發(fā)出一點神采。

他不知道這能力從何而來，有何限制，又會帶來怎樣的福禍。

但他知道，這或許是他活下去，甚至改變命運的唯一依仗！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而機械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初悟任務觸發(fā)：安身立命。

任務要求：于險惡環(huán)境中，成功書寫‘安’字符文十次，初步穩(wěn)定文心，改善體質。

當前進度：1/10。

獎勵：文氣+1，感知力微弱提升。

李觀瞳孔驟然收縮。

任務？

系統(tǒng)？

不，感覺不太一樣，更像是一種……傳承的指引？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握緊了手中剩下的那點餅子渣，望著掖庭幽深、壓抑的走廊盡頭，那里是漿洗房的方向，也是他必須面對的，第一個生死場。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穿越以來，第一次真正的、帶著一絲希望和決然的弧度。

“安身立命……那就從這里開始吧?！?br>
（本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