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余明月的發(fā)梢滴落，她顧不上擦拭，赤腳踩在泥濘的鄉(xiāng)間小路上，濺起的泥點子沾滿了她洗得發(fā)白的褲腿。

她可以感受到自己心中的激蕩，那種感覺仿佛將她整個人吞噬，衣服下里緊緊護著什么，她又加快了腳步。

“爹！

娘！

奶奶！”

明月遠遠地就開始喊，聲音穿透雨幕，驚飛了路邊樹上的麻雀。

她家的小院就在村口第三戶，土坯墻圍起來的西方院子，墻角種著幾株月季，此刻被雨水打得低垂著頭。

明月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院子，險些滑倒。

最小的弟弟余朝陽先從從堂屋跑出來，八歲的男孩像只靈活的小猴子，手里攥著一個用玉米葉編的螞蚱玩具。

“姐！”

他歡快地叫著，眼睛亮晶晶的。

廚房里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母親任搖意探出頭來，她西十出頭的年紀，卻因常年勞作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她腰上系著一條褪了色的藍布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

“明月？

咋這么早就回來了？

不是說要下午才...”任搖意的話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女兒懷里的一張紙上。

“娘”，任明月反應過來，急忙拿出懷里的錄取通知書。

與此同時，父親余成也從后院快步走來。

他身材瘦高，皮膚黝黑，褲腿卷到膝蓋，腳上沾滿新鮮的泥土，顯然剛從地里回來。

他手里還握著鋤頭，眉頭緊鎖：“出啥事了？”

明月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將通知書高高舉起：“我考上了！

省城師范大學！

錄取通知書今天送到了學?！?。

一瞬間，院子里安靜得只剩下雨聲。

任搖意手中的鍋鏟“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她顫抖著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紙，盡管她只認得幾個簡單的字。

余成放下鋤頭，湊過來看，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紙面，生怕弄壞了似的。

“真的...真的考上了？”

余成的聲音有些哽咽。

明月用力點頭，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從她臉頰滑落：“全縣第三名！”

堂屋里傳來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華春風奶奶慢慢走了出來。

老人家七十多歲，背有些駝，銀白的頭發(fā)整齊地挽在腦后，眼睛卻依然明亮有神。

“我孫女有出息了”，***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老余家要出大學生了?！?br>
任搖意突然一把抱住女兒，眼淚奪眶而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閨女能行...”她身上還帶著廚房里的油煙味，卻讓明月感到無比安心。

余成轉(zhuǎn)身走進堂屋，不一會兒拿出一個鐵皮盒子，當著全家的面打開。

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鈔票，大多是十元、二十元的面額。

“這些年攢的”，余成的聲音有些沙啞，“加上賣豬的錢，應該夠第一年的學費?！?br>
明月看著那些錢，心里一陣酸澀。

她知道這些錢是怎么來的。

是父親在建筑工地扛水泥時攢下的，是母親熬夜給人縫補衣服賺的，是家里省吃儉用一點點存起來的。

她還是接住了，她知道他（她）們對自己的期望。

余朝陽擠到姐姐身邊，仰著小臉問：“姐，大學是不是特別厲害？

你以后就是大學生了？”

明月蹲下身，平視著弟弟：“是啊，等姐大學畢業(yè)，回來教你讀書，好不好？”

小男孩眼睛一亮，用力點頭：“我要像姐一樣考大學！”

雨漸漸小了，陽光透過云層，在院子里灑下一片金色。

任搖意抹掉眼淚，重新系好圍裙：“今天得做頓好的慶祝慶祝！

明月，去把那只**雞捉來?！?br>
“娘，那只雞還在下蛋呢...”明月猶豫道。

“不礙事，”任搖意擺擺手。

“今天是個大日子，得吃點好的?！?br>
余成己經(jīng)默默地拿起菜刀去磨了。

明月知道父親的性格，話不多，但做事最實在。

她轉(zhuǎn)身去雞圈捉雞，路過水缸時，瞥見水中自己的倒影。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鄉(xiāng)村女孩，皮膚因常年日曬而略顯黝黑，眼睛卻亮得驚人。

傍晚時分，簡陋的木桌上擺滿了菜。

燉雞肉、炒雞蛋、自家種的青菜，還有一小碟**，那是過年時剩下的，一首沒舍得吃。

煤油燈的光暈染在每個人臉上，映出一張張幸福的笑臉。

“明月，”余成難得**動開口。

“到了大學，別舍不得花錢。

該吃吃，該穿穿，家里...家里會想辦法?！?br>
明月知道父親這句話的分量。

在農(nóng)村，供一個大學生幾乎要掏空一個家庭多年的積蓄。

她有些迷茫，并沒有應父親的話。

任搖意給女兒夾了塊雞肉：“先別想這些，今天咱們高興高興。”

奶奶從柜子里拿出一瓶自家釀的米酒，給每人都倒了一小杯，連余朝陽也分到半杯。

“來，為我孫**杯?！?br>
老人家舉起酒杯，手有些抖，但笑容無比欣慰。

明月抿了一口米酒，甜中帶辣的味道讓她皺了皺眉。

她環(huán)顧這個簡陋卻溫暖的家。

土墻上的裂縫用報紙糊著，家具都是用了十幾年的老物件，廚房的灶臺被煙熏得發(fā)黑...這就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貧窮卻充滿愛。

飯后，明月幫著母親收拾碗筷。

任搖意一邊洗碗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到了城里，晚上別一個人出門；天冷了記得加衣服；跟同學好好相處...我都記下了。”

明月輕聲應著。

“姐，你知道大學是什么樣嗎？”

余朝陽跑過來問。

“大學啊，有很高的樓，很大的圖書館，里面有很多很多書...”明月輕聲描述著。

雖然她自己也從未見過大學的樣子，只能根據(jù)老師的描述想象。

余朝陽聽得入迷，眼睛一眨不眨：“姐，你以后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明月心頭一緊，摟住弟弟瘦小的肩膀：“怎么會？

姐放假就回來，畢業(yè)后也回來。

這里是姐的家啊?！?br>
小男孩這才放心地笑了，靠在姐姐身上，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哈欠。

夜深了，明月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這是用木板和磚頭搭的，褥子下面鋪著稻草。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院子里。

“我一定會讓家人過上好日子?！?br>
明月對著星空輕聲許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