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西年的春寒比往年更料峭些，傅恒舔了舔開裂的虎口，鹿筋彈弓在掌心勒出兩道紅痕。

西跨院的琉璃瓦浸在晨霧里，孔雀藍釉色像塊凝住的冰，檐角蹲獸的影子正正落在他靴尖前。

“少爺仔細老爺扒了您的皮！”

小廝春喜抱著暖爐首跺腳，青磚上融化的霜水洇濕了羊皮靴。

傅恒瞇起左眼，太湖石硌得他腰間的翡翠玉佩咔咔作響。

去年秋狝獵的那頭公鹿，腿筋繃在紫檀木叉上格外稱手，他記得剝筋時血珠濺在箭袖上的形狀，像極了阿瑪書房里那幅《寒梅圖》的朱砂印。

“咻——”瓦片碎裂聲驚起三只灰雀，晨光從破洞漏下來，正照在春喜打翻的杏仁茶碗里。

一片雀羽打著旋兒飄進茶湯，傅恒蹲下身戳了戳，那抹灰便化開了。

“皮扒了正好給這彈弓上新弦?！?br>
他甩了甩震麻的手腕，鹿筋上沾著的血珠甩到春喜鼻尖。

小太監(jiān)袖口露出的棉絮被風吹得一顫一顫，像極了去年在箭亭看見的流放犯，枷鎖里漏出的破棉衣。

傅恒踩著太湖石往上躥，缺了角的琉璃瓦裂口犬牙交錯。

晨風卷著碎釉撲在臉上，他忽然瞧見瓦片夾層里泛黃的紙角——那紙色比上書房最舊的《資治通鑒》還要暗沉，像是被香火熏了半甲子。

“少爺當心！”

春喜的尖叫和玉佩斷裂聲同時響起。

羊脂玉墜子卡在瓦縫里，瑩潤的白突然滲出絲血紅，傅恒這才發(fā)覺手心被碎瓦劃了道口子。

血珠順著玉佩上雕的狻猊紋路往下淌，那神獸的眼睛漸漸變成暗紅色。

正房屋檐下的銅鈴突然亂響，傅恒攥著那片帶血的紙角滑下太湖石。

春喜抖著手給他裹帕子，蘇繡的松鶴圖頃刻染透了，鶴頂那點朱砂紅暈成一片。

晨霧里傳來管家的腳步聲，傅恒把彈弓塞進春喜懷里，冰涼的鹿筋貼著小太監(jiān)突突跳的腕脈。

“就說我晨讀時瓦片自己掉下來的?！?br>
他舔掉虎口滲出的血，咸腥里混著琉璃瓦上的陳年積灰。

春喜盯著少爺月白袍角沾的苔蘚，那抹綠在曦光里活像條吐信的蛇。

東邊天際炸開第一聲晨鐘時，傅恒己經跪在了祠堂的青磚上。

膝蓋抵著的地方有道裂縫，去歲除夕阿瑪砸碎的茶盞劃出來的。

他盯著祖宗牌位前的長明燈，火苗突然爆了個燈花，映得那半片染血的密信紙角忽明忽暗。

瓦當上的露水正巧滴在后頸，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春喜在廊下比劃著摔碎的茶盞，那堆瓷片拼出的形狀，竟像極了紫禁城琉璃瓦上的走獸。

---檀香混著血腥氣在書房里橫沖首撞，傅恒盯著父親掌心血珠墜在青磚上，"啪嗒"一聲綻成五瓣梅花。

鎮(zhèn)紙砸碎的琉璃瓦殘片鋪了滿地，孔雀藍釉色里裹著抹詭異的黃——那是片薄如蟬翼的舊宣紙，邊角蜷曲得像老婦的指甲。

"逆子！

"富察·李榮保的朝珠撞在案角，珊瑚珠子蹦到傅恒膝前，"你可知這甲申是什么？

是前朝**爺吊死的日子！

"傅恒伸手去夠那片紙，碎瓷扎進指腹也渾然不覺。

紙上的墨跡洇著詭異的青，像潭死水里泡了十年的荇草。

他突然湊近嗅了嗅："墨里摻了麝香，寫這信的人活不過十年。

""放肆！

"李榮保一把扯過信紙，官補子上的錦雞金線刮到燈罩，滿室燭影亂晃。

傅恒瞥見信紙背面極淡的棋盤格紋，細如發(fā)絲的朱砂線交錯成九宮格——這分明是前朝錦衣衛(wèi)的密文樣式，他在上書房偷看的《鎮(zhèn)撫司檔》里描過拓本。

窗欞突然被北風撞開，李榮保手一抖，信紙飄向炭盆。

傅恒撲過去搶，火舌舔過他手背，在羊毫筆般的指節(jié)上燙出個水泡。

李榮保的皂靴碾住他手腕："找死么？

""阿瑪你看！

"傅恒掙著脖子指向殘片，"落款是康熙三十八年！

"炭灰落在"三百年大計"的"百"字上，那橫豎突然扭曲成蜈蚣腳——竟是兩種墨色混寫的密語。

李榮保的朝服下擺簌簌發(fā)抖，五年前他奉旨查抄朱三太子余黨時，在潭柘寺地宮見過這種"陰陽墨"。

燭芯爆了個燈花，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那年你祖父隨圣祖爺親征噶爾丹......"話音被更漏聲掐斷，傅恒感覺父親踩著自己的力道松了。

他趁機抽手抓起塊碎瓦，豁口處露出星點金箔——這根本不是乾隆元年新燒的琉璃瓦，分明是前朝舊物重釉的！

"西跨院是圣祖爺賜的宅子。

"李榮保突然跌坐太師椅，掐得扶手青筋暴起，"六十年前改建時，你曾祖監(jiān)的工......"傅恒腦子里閃過祠堂那排烏木牌位，最上方"米思翰"三個描金小楷突然活過來似的。

康熙朝戶部尚書，平定三藩的財神爺，臨終前攥著塊琉璃瓦咽的氣——族譜里夾著的《述異錄》是這么寫的。

"墨里的麝香，"傅恒突然開口，驚得李榮保一顫，"前朝舊臣多用這法子防蟲蠹，可若配上琉璃瓦里的水銀氣......"他蘸著掌心血在青磚上畫了道線，"就成了慢性毒。

"門外傳來管家的咳嗽聲，李榮保猛地起身，朝珠纏住了案頭白玉貔貅鎮(zhèn)紙。

傅恒看見父親后頸滲出冷汗，在孔雀翎補子上暈開深色痕跡。

當年祖父猝死的訃告上寫著"急癥"，可守靈那夜他分明聽見阿瑪對著棺槨說"水銀封棺"。

"今日之事......"李榮保撕信紙的手在抖，泛黃的紙吃不住力，裂成兩片，"你從未見過這瓦，明白嗎？

"傅恒盯著飄落的半片殘紙，棋盤格紋正好截斷"甲申"二字。

炭盆里突然竄起青紫色火苗，吞沒的紙灰打著旋兒往上飄，竟拼出個殘缺的卦象——是他在欽天監(jiān)偷看的《火珠林》里"離上乾下"的噬嗑卦。

"阿瑪，這宅子住不得了。

"傅恒突然說。

他捻著指間金箔碎屑，觸感比沙更細，倒像緬甸貢品里見過的金砂。

去年跟著阿桂去兵部領餉，聽老兵說征緬大軍最怕瘴氣，而水銀遇熱生成的毒霧......梆子聲撞碎死寂，李榮保突然抓起案上《論語》砸來。

書頁嘩啦散開，傅恒偏頭躲過，卻見父親從暗格里摸出個瓷瓶。

孔雀藍釉與琉璃瓦同色，瓶口蠟封刻著狻猊紋——正是他晨間卡在瓦縫的玉佩圖案。

"吞了。

"李榮保倒出粒猩紅藥丸，"今日起你搬去東廂。

"傅恒嗅到熟悉的麝香味，混著朱砂的辛辣。

他想起上個月誤入府中藥庫，見過這種"赤丸"——家訓記載，富察氏子弟遇大劫時用以假死避禍。

窗紙突然映出個佝僂人影，傅恒認出是常年掃西跨院的老仆福伯。

那人影的姿勢古怪，左手反擰著仿佛握了柄無形的刀。

十年前教他騎射的喀爾喀師傅，被拖去菜市口問斬前，也是這樣反手比劃**刀法的起手式。

"孩兒遵命。

"傅恒吞下藥丸，舌尖抵住藏在牙后的蠟丸——這是春喜偷塞給他的解毒丹。

蠟殼上凹凸的紋路，竟與密信背面的棋盤格一模一樣。

---日頭西斜時，神武門的琉璃瓦淌出血色。

傅恒捧著錦盒的手指發(fā)僵，碎瓦片隔著綢布扎人，像揣了只刺猬。

守門侍衛(wèi)的刀鞘橫在他頸前，冷鐵貼著早間被鹿筋彈弓勒出的紅痕。

“宮門酉時下鑰，小公子請回吧?！?br>
侍衛(wèi)統(tǒng)領的護心鏡反著光，晃見錦盒縫隙里露出的孔雀藍釉色。

傅恒側身避開那道刺眼的光：“家父命我申時三刻必到，大人要攔孝賢皇后親弟？”

他故意把“親弟”二字咬得重，余光瞥見魏宮女提著燈籠從東**巷轉出來。

那盞素紗燈上繪著半朵蓮，缺了的花瓣處透出昏黃的光。

轎簾掀動的金玉聲突然刺破寂靜。

傅恒后頸寒毛首立——常保的八抬綠呢轎停在五步外，轎簾上金錢紋在風里翻涌如浪。

當年查福建虧空案，這位副都統(tǒng)就是用這頂轎子接走了奄奄一息的賬房先生。

“這不是富察家的小鳳凰么？”

常保的嗓音像浸了油，轎簾未掀先遞出只戴滿翡翠扳指的手，“捧的什么稀罕物，連神武門都進不得了？”

傅恒感覺錦盒被無形的手往下拽。

碎瓦片突然滑出綢布，在暮色里劃出道幽藍的弧。

常保的轎夫猛地上前半步，皂靴底正正踩住那片碎瓦——傅恒看清他靴筒里別著****，刀柄纏的紅繩與晨間斷翎管上的朱砂同色。

“不過是片破瓦?！?br>
傅恒抬腳碾住轎夫靴尖，“常大人若有興致，改日送您一車?！?br>
魏宮女的燈籠突然晃到兩人中間。

她蹲身撿瓦片時，鬢邊絹花擦過傅恒手背，茉莉香里混著藥苦味。

“奴婢瞧著，這瓦片上的青苔倒像幅地圖呢?！?br>
她指尖點著水漬痕跡，燈影將青苔映成蜿蜒的河谷。

常保的笑聲像夜梟：“魏姑娘好眼力，這莫不是緬甸的伊洛瓦底江？”

轎簾嘩啦掀起，露出張浮腫的圓臉，傅恒看見他腰間玉佩缺了一角——正是自己晨間卡在瓦縫的那塊！

凈鞭聲突然炸響，驚起宮墻內棲息的寒鴉。

傅恒趁機抽回瓦片，碎釉割破掌心也渾然不覺。

血珠滴在魏宮女的燈籠紗上，那半朵蓮霎時成了紅蓮。

“圣駕將至，閑雜人等回避！”

侍衛(wèi)的呵斥聲中，常保的轎子旋風般退進陰影。

傅恒轉身欲走，卻被魏宮女扯住袖角。

她往錦盒里塞了塊帕子，蘇繡的并蒂蓮蓋住瓦片上的血漬。

“小公子仔細硌手。”

她聲音輕得像嘆息，燈籠卻突然照向宮門縫隙。

傅恒順著光看去，渾身血液幾乎凝固——琉璃瓦的斷茬正對乾清宮飛檐，那處新補的瓦片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金紅。

侍衛(wèi)統(tǒng)領的刀鞘突然壓住錦盒：“開匣驗看！”

傅恒腕骨幾乎被壓碎，卻見魏宮女抬手理鬢，絹花里掉出顆金瓜子，正滾到統(tǒng)領皂靴下。

趁著那人分神，傅恒猛地掀開盒蓋。

碎瓦片上的水銀光澤刺得眾人瞇眼。

傅恒捏起一片舉向夕陽：“皇上上月剛賞的緬甸琉璃瓦，摔了自是得請罪，可若叫人驗出摻了前朝舊料......”他故意讓碎瓦的陰影投在統(tǒng)領臉上，“不知是造辦處的罪，還是守門人的過？”

宮門轟然洞開，明黃儀仗的華光潑灑而出。

傅恒在晃眼的金芒中看見魏宮女退進墻角，她燈籠上的血蓮不知何時被撕去一瓣，露出底下墨畫的雀鳥——正是晨間被他驚飛的那只灰雀。

“富察氏子傅恒，奉碎瓦請見——”太監(jiān)的唱名聲里，傅恒抬腳踏過門檻。

常保轎夫靴底的瓦片碎渣在暮色中閃著光，像撒了把淬毒的星子。

暮鼓聲起時，傅恒跪在養(yǎng)心殿的金磚地上。

碎瓦片在御案上鋪成殘缺的八卦，乾隆的織金袍角拂過瓦片，帶起陣帶著龍涎香的風。

“聽說你今晨射落了半幅紫微垣？”

皇帝的聲音帶著笑，傅恒卻聽出玉磬將裂的顫音。

他抬頭正撞見乾隆把玩著那片帶血的瓦，血漬在琉璃釉上暈成個“甲”字。

殿外突然傳來鴉啼，傅恒的冷汗滑進衣領。

他想起魏宮女塞的帕子，并蒂蓮的絲線正勒在掌心傷處。

那痛楚突然讓他清明：“臣射落的是條蜈蚣，百足之蟲****的蜈蚣?！?br>
乾隆的扳指叩在瓦片上，當啷一聲驚飛了窗外棲雀。

傅恒聽著羽翼破空聲，突然想起晨間那三只灰雀——此刻它們的影子正投在御案上，羽翼連成片，恰是八旗騎兵沖鋒的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