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的水牢并不在地下，而是在那一座死火山的半山腰，是一口懸空的天然溶洞。

這里沒有光，只有頭頂巖石縫隙里滲下來的冰冷地下水，匯聚成半人深的死水潭。

潭水刺骨，與外面火山的燥熱形成了兩個極端。

“嘩啦——”阿灰被兩名護衛(wèi)粗暴地推了進去。

巨大的慣性讓他踉蹌了幾步，激起一片腥臭的水花。

還沒等他站穩(wěn)，兩條手腕粗的黑色鎖鏈就從黑暗中飛出，“咔嚓”兩聲，死死鎖住了他的琵琶骨。

這種鎖鏈名為“困龍索”，通體由百煉玄鐵鑄造，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別說是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就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筑基期修士，一旦被鎖住琵琶骨，一身靈力也會被封得死死的，淪為廢人。

“十九號，好好享受吧。”

護衛(wèi)站在鐵柵欄外，幸災(zāi)樂禍地看著被吊在水中的阿灰，“這可是二少爺特意吩咐的，給你用的是鎖妖獸的規(guī)格。

再過三天就是祭劍大典，到時候若是這身骨頭不夠硬，老祖宗出關(guān)怪罪下來，咱們都得死?！?br>
提到“老祖宗”三個字，護衛(wèi)的臉上閃過一絲發(fā)自靈魂的戰(zhàn)栗，那是對絕對力量的恐懼。

鐵門重重關(guān)上。

水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水滴落下的嘀嗒聲。

阿灰被半吊在空中，雙腳只能勉強夠到水面。

冰冷的玄鐵鎖鏈穿透了他的血肉，但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像塊石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早己習(xí)慣了痛。

甚至，他正在冷靜地利用這種痛，來評估這個世界的殘酷法則。

在這個萬劍獨尊的修仙界，等級森嚴(yán)得令人絕望。

最底層的，是像他這樣的凡人。

沒有靈根，無法感應(yīng)天地靈氣，命如草芥。

往上，是煉氣期的修士。

他們能引氣入體，御使飛劍取人首級于百步之外。

剛才那個囂張的趙厲，也不過是煉氣六層，卻能隨意決定幾十個**的生死。

再往上，是筑基期。

那是家族的****，壽元兩百載，能肉身飛天，真火煉器。

而姜家之所以能在這方圓千里稱霸，是因為他們有一位活了***的元嬰期老祖。

元嬰期。

在阿灰撿來的那些殘破古籍中記載，那是真正“陸地神仙”般的存在。

碎丹成嬰，神識不滅，一念之間可搬山填海。

姜家這座籠罩方圓百里的“離火護山大陣”，就是那位元嬰老祖隨手布下的。

在這等存在面前，阿灰現(xiàn)在這點微末的道行，連只螞蟻都算不上。

“元嬰……”阿灰在黑暗中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

如果他走的是正統(tǒng)修仙路子，哪怕給他最好的靈根，想要從凡人修到元嬰，也至少需要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機緣。

但他沒時間。

也沒靈根。

“所以我只能修這條‘死路’?！?br>
阿灰緩緩閉上眼，意識沉入體內(nèi)。

在他的心臟位置，那個漆黑的藏鋒劍匣正靜靜懸浮著（劍匣不僅是實體，認(rèn)主后可化虛影入體）。

剛才在草棚里吞下的那枚劍丸，此刻藥力己經(jīng)完全散開。

正統(tǒng)修士修的是“靈氣”，講究順應(yīng)天道，長生久視。

而阿灰修的《人兵同鍛》，修的是“金石煞氣”，講究的是把自己煉成一把兵器。

兵器是不需要長生的。

兵器只需要鋒利，和堅硬。

這套被世人視為邪術(shù)的體系，沒有復(fù)雜的境界劃分，只有簡單粗暴的肉身質(zhì)變：第一階洗銹，對應(yīng)煉氣期。

洗去凡胎**的脆弱，讓皮膜如牛皮，骨骼如精鐵。

阿灰現(xiàn)在就處于這個階段的巔峰，只差臨門一腳。

第二階埋鞘，對應(yīng)筑基、金丹期。

以身為鞘，藏鋒于骨。

一旦修成，他渾身的骨頭就是飛劍，舉手投足皆是殺招。

至于對抗元嬰……那得等到更高深的劍尸之境，甚至觸碰到傳說中上古兵主的領(lǐng)域才行。

“咕?！币宦暭?xì)微的異響打斷了阿灰的思緒。

不是他的肚子叫，是劍匣。

那個貪婪的家伙，剛才那點廢鐵根本沒喂飽它。

它感應(yīng)到了周圍濃郁的金屬氣息，開始躁動不安，一股陰冷的煞氣順著阿灰的經(jīng)脈反噬上來。

阿灰的臉色瞬間慘白，背后的皮膚開始浮現(xiàn)出一道道黑色的紋路，像是有活著的蟲子在皮膚下爬行。

這是劍匣的“饑餓”。

如果沒有阿禾在身邊用骨哨安撫，也沒有廢鐵投喂，不出半個時辰，這股煞氣就會沖進阿灰的腦子，把他變成一個只知道殺戮的瘋子。

“別急……”阿灰喘著粗氣，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他費力地抬起頭，看向穿透自己琵琶骨的那兩條鎖鏈。

百煉玄鐵。

這是煉制上品法器的材料，堅硬無比，尋常飛劍難傷分毫。

對于普通修士來說，這是絕望的枷鎖。

但在阿灰眼里，這是一頓大餐。

“姜家真是太客氣了?！?br>
阿灰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弧度。

他不僅沒有試圖掙脫鎖鏈，反而控制著琵琶骨處的肌肉，死死地“咬”住了鎖鏈。

《人兵同鍛》全力運轉(zhuǎn)！

“嗡！”

沉寂的水牢里，突然響起了一聲極低的金鐵嗡鳴。

原本冰冷的玄鐵鎖鏈，在接觸到阿灰傷口血肉的地方，竟然開始發(fā)熱、變軟。

鎖鏈上那些用來封印靈力的符文，在阿灰霸道的吞噬之力面前，就像是寫在沙灘上的字，被一點點抹去。

一絲絲精純至極的“玄鐵之精”，順著傷口，源源不斷地涌入阿灰的體內(nèi)，喂進了那個饑餓的劍匣里。

劍匣發(fā)出了愉悅的顫鳴。

反噬的痛楚瞬間轉(zhuǎn)化為了一股暖流。

這種玄鐵的品質(zhì)，比阿灰在垃圾堆里撿了兩年破爛加起來都要高！

隨著吞噬的進行，阿灰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卡在洗銹境巔峰的那層瓶頸，正在松動。

他的鎖骨、脊椎、肋骨，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發(fā)生質(zhì)變，骨質(zhì)變得更加致密，顏色從慘白逐漸轉(zhuǎn)向一種泛著金屬光澤的冷灰。

這就是他的道。

沒有靈根？

那就吃鐵。

沒有丹藥？

那就吃鎖鏈。

只要是這世間的金鐵之物，皆可為我所用。

就在阿灰大快朵頤的時候，水牢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臟上。

那是一種長期身居高位、掌控**大權(quán)養(yǎng)出來的壓迫感。

阿灰立刻停止了吞噬，肌肉松弛下來，恢復(fù)了那種半死不活的吊掛姿態(tài)。

鎖鏈上的異樣被傷口的血跡完美掩蓋。

鐵門打開。

一道修長的身影逆著光走了進來。

來人一身白衣勝雪，手里拿著一把折扇，面容俊美儒雅，與這陰暗骯臟的水牢格格不入。

姜家二少爺，姜云程。

也是這座劍廬如今的實際掌控者，一位即將突破金丹期的天才劍修。

“十九號。”

姜云程并沒有靠近，他站在干凈的石階上，用手帕掩著口鼻，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剛出爐的瓷器，“看起來，你的精神還不錯?！?br>
阿灰垂著頭，裝作虛弱的樣子，一聲不吭。

“你知道嗎？”

姜云程收起折扇，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和老友聊天，“老祖宗出關(guān)了。

他老人家卡在元嬰初期己經(jīng)整整一百年了，急需一把能夠承載他元嬰法力的‘本命神兵’來突破瓶頸?！?br>
“為了這把劍，我姜家耗費了三十年，搜集了天下的奇金異鐵。”

“可惜啊，凡鐵易得，靈性難求?！?br>
姜云程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阿灰的脊背上，眼神逐漸變得狂熱，“普通的鑄劍師只會用獸血淬火，那是下乘。

真正的神兵，需要用‘人’來養(yǎng)?！?br>
“尤其是你這種……”姜云程抬手凌空一抓。

一股無形的靈力大手瞬間扼住了阿灰的喉嚨，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鎖鏈嘩啦作響。

“你這種天生骨頭就比別人硬、怎么打都打不死的賤骨頭?！?br>
姜云程的眼神里沒有一絲對生命的尊重，只有一種病態(tài)的癡迷，“我觀察你很久了，十九。

你在試劍臺上挨了一千三百二十六劍，卻沒有廢掉。

你的骨頭里，藏著一股讓我都覺得心悸的韌性?！?br>
“用你的整條脊椎骨做劍脊，定能承受住老祖宗的元嬰之火。”

阿灰被掐得窒息，臉漲得通紅，但他依然沒有掙扎。

他在觀察。

觀察姜云程的靈力流動，觀察他腰間那塊防御玉佩的光澤，觀察這種高高在上的修士，在面對“材料”時那致命的傲慢。

“別怕?！?br>
姜云程松開手，任由阿灰重重摔進水里。

“三天后的祭劍大典，我會親手把你的骨頭取出來。

那是你這輩子最榮耀的時刻——能成為老祖宗成道之兵的一部分，是你幾世修來的福分?！?br>
說完，姜云程似乎失去了興致，轉(zhuǎn)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對了，那個瞎眼的小丫頭，叫阿禾是吧？”

水里的阿灰，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

姜云程背對著他，輕笑了一聲：“趙管事說缺個試毒的雜役，我看那丫頭挺合適的。

讓你走得安心點，我會讓人把她安排得離你近一些……就在**旁邊的油鍋旁。”

鐵門再次重重關(guān)上。

水牢重新陷入了黑暗。

但這一次，黑暗中不再死寂。

“嘩啦——”水花炸裂。

阿灰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涌現(xiàn)出了滔天的殺意。

那殺意濃烈得仿佛實質(zhì)，連周圍的水溫都似乎降低了幾分。

龍有逆鱗，觸之必死。

姜云程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拿阿禾來威脅他。

“三天……”阿灰的聲音沙啞得像是惡鬼的低語。

“你想取我的骨頭祭劍？”

“那我就用這三天，吃光你的鎖鏈，吸**的水牢。”

“到時候看看，到底是誰祭誰?！?br>
黑暗中，阿灰重新咬住了那根玄鐵鎖鏈。

這一次，他不再是細(xì)嚼慢咽，而是瘋狂地、不計后果地開始了吞噬。

哪怕?lián)嗡溃呐律窔馊肽X，他也要在這三天內(nèi)，沖破洗銹，踏入埋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