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歸
執(zhí)燈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來
冬夜。
寒風簌簌,冷雨瀟瀟。
西泠縣,穆府內(nèi),才輸了牌錢的婢女春桃,正被迫前往偏院送飯,心中怨氣,可謂比鬼還重。
她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泥濘的路上,結(jié)果稍不留意,還是臟了腳下的新鞋。
“晦氣!”
叫罵一聲后,春桃猶不解氣,更是肆無忌憚一腳踹開偏院正屋的房門,嚷道:“吃飯了!”
門開后,室內(nèi)卻是一點暖氣都沒有,向南窗半敞著,冷風嗖嗖往里灌,簡直像個冰窖。
春桃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她放眼望去,只見一盞油燈,將熄未熄,照不出方寸光亮,整個屋子看起來都有些鬼氣森森。
像是…一點活人的氣息都沒有。
“夏小姐,該吃飯了…”
直覺有些不對勁,春桃氣焰全消,聲音也放軟了些。
可回應她的,仍只是風聲。
該不會…出事了吧?
念及此,春桃心里一慌,也顧不上害怕,快步走到床邊,一把撩開破舊的紗帳。
然而,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具早已僵透的**。
——
三日后。
暮色四合,大雪將至。
西街口,餛飩攤,張嬸看了看天色后,便將最后一份餛飩倒入鍋中。
沸水撲騰之間,熱霧繚繞。
忽有一道單薄的身影,悄無聲息出現(xiàn)在攤前。
張嬸頓時被嚇一跳,卻也是好脾氣,笑道:“哎呀姑娘,你走路怎么一點聲響都沒有?”
又掂了掂手中的漏勺,招呼道:“你來得倒是正巧,就剩最后一碗餛飩了,晚些可就沒有啦?!?br>
暮色中,身影又近前了一步,是一位約摸十六七歲且容貌清麗的年輕姑娘。
面對和善的攤主,那姑娘不動聲色,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眼底像浸著寒霜,冷得嚇人。
張嬸見她不搭腔,心下也起了猜疑,待定睛細看后,又吃了一驚。
眼下正是寒冬時節(jié),對方竟只穿著一件單衣,同樣單薄的褲子、鞋子上,還沾著許多污泥,也不知剛剛經(jīng)歷了什么。
斟酌間,姑娘卻開口了。
“我沒有錢,能否給我一口熱湯?”
她說得直白,聲音與面色一般清冷,并無半分求人之態(tài)。
張嬸慣行善事,也不予計較,仍笑道:“罷了,不收你錢,這碗餛飩拿去吃?!?br>
說話間,熱氣騰騰的餛飩已出了鍋。
只是,姑娘仍立在攤前不動,眸光四下一掠,似有所思。
“進來坐著吃,這里暖和一些?!?br>
見狀,張嬸連忙招呼一聲,又特意將碗筷擺在靠近灶臺邊的桌子上。
攤販是小本生意,平日掙得不多,為了節(jié)省本錢,只搭了一個簡陋的草棚,抵擋四面寒風。
姑娘遲疑片刻,才挪步進了草棚,卻不就坐,清冷的眸子,盯著角落一處,似是在打量什么。
張嬸立即順著她的視線望了過去,一時間也猜不透對方的心思。
可就在這時,姑娘又開口了。
“最近,家中可有人生?。俊?br>
聞言,張嬸心頭一跳,有些難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姑娘驟然抬頭,借著光亮,可見左邊眼尾處還藏了一點淺紅淚痣,像褪了色的朱砂。
她不說緣由,依然沉著冷靜:“你只需回答我,是與不是?!?br>
張嬸被這么盯著,竟沒來由后背一陣發(fā)涼。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瞬間籠罩全身。
她嘴唇一抖,說了出來:“是,我…那可憐的女兒,已經(jīng)病了大半個月了,期間,請了郎中,吃了許多藥,都不見好轉(zhuǎn),也不知能不能…”
話未說完,那姑娘卻端起桌上餛飩,徑自朝角落里走去。
張嬸看得一愣,淚水才到眼眶,又生生逼了回去。
只見姑娘緩緩蹲下身來,將碗筷擺放在地上,冷冷吐出幾個字。
“吃完,上路去?!?br>
這詭異的舉動,讓張嬸看在眼里,三分疑慮也變作了七分驚懼。
角落空無一人,她難道…在跟鬼說話?!
靜默片刻,張嬸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心里卻砰砰直跳。
這時,一陣邪風拂過,竟將一旁桌面上的筷子卷落在地,發(fā)出清脆響聲。
張嬸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懼,嚇得驚叫了一聲。
“姑…姑娘!”
角落里,年輕的姑娘依然鎮(zhèn)定自如,一張清麗小臉,至始至終,竟未流露出半分異色。
她重新拾起地上碗筷,眼皮也不抬:“它說,謝謝你的餛飩。”
張嬸又哪里知道這個“它”是誰,仍心有余悸:“姑娘到底在說什么?”
“一個小孩,大概一個月前,死在附近?!?br>
短短幾句,卻讓張嬸瞬間毛骨悚然。
約摸半年前,每日黃昏,都會有個小乞丐在攤外徘徊,他看起來與自己女兒一般大,是個男孩。
張嬸向來心善,總會在將要收攤之際,煮上一碗餛飩,讓女兒悄悄送過去。
這樣持續(xù)了好幾個月,小乞丐突然生了病,出現(xiàn)的次數(shù),也漸漸少了。
直到不久前,有人在后巷里,發(fā)現(xiàn)了他的**。
念及此,張嬸心中五味雜陳,忍不住問:“姑娘是說,我家女兒的病,與這有關?”
年輕的姑娘端坐在桌前,沒有立即回話,而是慢條斯理吃著碗里的餛飩。
她拿筷子的手,纖細白皙,像個從小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閨閣小姐,卻不知是遭遇了什么,才落得這般境地。
一共十二顆餛飩,她細細咀嚼,慢慢吞咽,末了,還將熱湯一并飲盡。
絲毫不介意,這碗餛飩才作為祭品,送走了一縷陰魂。
“人死后,若有心愿未了,魂魄會滯留陽間,時日一長,形成怨氣?!?br>
“你女兒年幼,被怨氣沖撞,難免要病一場?!?br>
“現(xiàn)在已無大礙。”
姑娘輕拭嘴角,給出解釋,說話時的神情語調(diào),依然冷淡。
若這話從旁人口中說出,張嬸是一個字也不會信。
可偏偏是這樣的一個人…
夜幕已悄然降臨,明月初升,清光滿地。
隨著一片薄雪飄落屋檐,緊跟其后,是一場如扯絮般飛揚的鵝毛大雪。
姑娘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忽站起身來,直接往外走去。
張嬸見狀,連忙拿起一旁的蓑衣遞上前。
“姑娘,下雪了,你穿上這個,擋擋風寒。”
姑娘頓足,回頭輕輕看了她一眼,卻道:“多謝,吃你一碗餛飩,足夠了?!?br>
她說著,也不顧風雪肆意,依舊一身單薄,向著西街盡頭走去。
——
西街深處,穆府門前。
門房被一陣短促的敲門聲驚動,當即不情不愿來到門邊,提聲問:“誰在外面?”
風雪之中,一道身影立在門前,冷冷凝視門上銅環(huán),片刻后,報出了三個字。
“夏熙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