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問的教案在辦公桌上整齊地排列著，每一份都按照日期和班級標注清楚。

濱城高中的教師辦公室比省城的小了一半，但窗外能看到操場邊一排樟樹，枝葉茂密，在九月的濕熱里投下一片濃蔭。

"葉老師，高二三班的作業(yè)收齊了，就差..."數(shù)學課代表林小雨猶豫了一下，"就差七個人。

"葉問接過那摞作業(yè)本，翻開考勤表，在缺席名單上做了記號："把沒交作業(yè)的同學名字記在這張紙上。

"林小雨寫名字時，葉問注意到她的筆在某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程家陽。

這個名字排在缺交名單的第一個，后面跟著六個。

下午第一節(jié)課，葉問抱著作業(yè)本走進高二三班。

教室里彌漫著午飯后的慵懶氣息，幾個學生趴在桌上睡覺。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程家陽歪著頭靠在窗玻璃上，目光渙散地望著操場，面前的課桌上空空如也，連支筆都沒有。

"上周布置的作業(yè)，全班只有七個人沒有完成。

"葉問把作業(yè)本放在***，聲音平靜，"沒交的同學，放學后留下來補做。

"教室里響起幾聲哀嘆。

葉問的目光掃過教室，在程家陽身上停留了一秒——男生的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這些話與他隔著一個世界。

"今天我們講函數(shù)的概念..."葉問轉(zhuǎn)身在黑板上寫下標題。

粉筆與黑板摩擦發(fā)出規(guī)律的噠噠聲。

葉問講課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偶爾會停下來問個簡單的問題。

二十分鐘后，他布置了幾道隨堂練習。

"把解題過程寫在練習本上，下課前交。

"學生們不情愿地翻開本子。

葉問走下講臺巡視，走過一排排課桌。

有的學生咬著筆頭苦思冥想，有的偷偷翻看課本，還有幾個干脆在紙上亂涂亂畫。

走到最后一排時，葉問停下了腳步。

程家陽的桌面上依然空空如也，連練習本都沒拿出來。

男生正用指甲在桌面上劃著什么，專注得連老師站在身邊都沒察覺。

"你的練習本呢？

"葉問問。

程家陽的手指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他的劃刻工作："沒帶。

""那就用紙。

""不想寫。

"葉問從教案夾里抽出一張空白紙，放在程家陽桌上："現(xiàn)在寫。

"程家陽終于抬起頭，眼睛里帶著某種困倦的冷漠。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突然抓起筆，在上面潦草地畫了幾道線，然后推到桌子邊緣。

"好了。

"他的語氣里帶著刻意的敷衍。

葉問拿起那張紙。

上面根本沒有解題過程，只有幾道毫無規(guī)律的線條，劃破了紙張。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時鐘的滴答聲。

前排幾個學生偷偷回頭張望，等著看新老師如何應(yīng)對這個沉默的挑釁。

葉問把紙折好，放進口袋："放學后留下來。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就像在說"請把窗戶關(guān)上"那樣平常。

程家陽聳聳肩，重新靠回窗邊，繼續(xù)他的神游。

下課鈴響起，學生們魚貫而出。

葉問收拾教案時，注意到程家陽慢悠悠地晃出了教室，絲毫沒有要留下來的意思。

辦公室里，葉問批改著收上來的隨堂練習。

大多數(shù)學生都至少嘗試了解題，有幾個甚至完成得不錯。

最后，他展開那張折起來的紙，幾道潦草的劃痕像是某種無言的**。

葉問把紙夾進班主任留下的學生資料冊里，翻到程家陽那一頁：父親：程志遠（經(jīng)商常駐外地）母親：林淑華（濱城人民醫(yī)院護士）備注：入學成績年級前二十，因為母親確診精神疾病，現(xiàn)多門科目不及格，多次曠課、拒絕完成課堂任務(wù)資料旁邊貼著程家陽的入學照片，那時的他穿著整潔的白襯衫，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眼睛里卻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現(xiàn)在這種空洞的冷漠，而是一種緊繃的、隨時可能斷裂的狀態(tài)。

放學鈴聲響起，葉問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經(jīng)過籃球場時，他看到一群學生在打球。

程家陽獨自坐在場邊的臺階上，手里把玩著一片樟樹葉，對場上的喧鬧充耳不聞。

一個籃球滾到他腳邊，場上的學生喊他傳球。

程家陽盯著球看了幾秒，然后慢慢站起身，徑首走開了，留下身后不滿的抱怨聲。

葉問站在樟樹的陰影里，看著程家陽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拐角。

男孩走路的姿勢很特別，不是那種吊兒郎當?shù)幕斡疲且环N刻意的、幾乎算得上精確的慢，每一步都像是計算好的，仿佛在用這種節(jié)奏與世界保持距離。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起來——是一條房產(chǎn)中介的信息，問他是否考慮好了租下學校附近的那套公寓。

葉問低頭回復消息，再抬頭時，看到程家陽不知何時又出現(xiàn)在校門口，正往公交站走去。

男孩的背影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孤獨而倔強。

葉問突然想起自己決定來濱城的那段時間，也是像這樣，明明身處人群中，卻感覺與整個世界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轉(zhuǎn)身朝教師宿舍走去，身后傳來籃球拍打地面的聲音，悶悶的，和遠處的汽車鳴笛聲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