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歇了，藥鋪的木窗欞漏進半縷月光，剛好照在林硯秋攤開的手掌上。

那上面，三枚銀針并排躺著，針尖泛著青黑——是剛從他虎口穴位***的，牽機引的毒素己經(jīng)蔓延到了西肢。

“寅時毒性最烈，”蘇卿卿借著月光碾著草藥，鼻尖縈繞著蒼術(shù)與白芷的混合氣息，“系統(tǒng)給的毒理檔案說，這時候得喝熱粥，最好是加了生姜和紅棗的，能逼出點寒氣。”

林硯秋靠著竹椅閉目養(yǎng)神，聽完忽然笑了：“蘇小姐倒是比我這個醫(yī)生還懂我的毒。”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只是這藥鋪早就被沈萬山的人搜過三遍，別說生姜紅棗，連米缸都是空的。”

蘇卿卿手里的石臼沒停，將磨好的草藥粉倒進粗瓷碗：“總會有辦法的?！?br>
她剛才借著收拾藥鋪的功夫，把系統(tǒng)獎勵的“食材凈化”技能試了試——角落里那袋受潮發(fā)霉的糙米，經(jīng)技能處理后，霉斑竟淡去了大半，淘洗干凈后還能煮粥。

現(xiàn)在缺的，是能調(diào)味的東西。

天蒙蒙亮?xí)r，藥鋪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巡捕的皮靴聲，是那種趿著布鞋的、小心翼翼的輕響。

蘇卿卿瞬間警覺，抓起墻角的破剪刀藏在身后，林硯秋也睜開眼，手悄悄摸向枕下的手術(shù)刀。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探進頭來，約莫十歲光景，手里提著個藤籃，籃子上蓋著塊藍布。

看到藥鋪里的人，她嚇了一跳，轉(zhuǎn)身就要跑。

“是小雅？”

林硯秋認(rèn)出了她，是以前診所附近煙紙店老板的女兒，“別跑，進來?！?br>
小姑娘這才站住，一步三回頭地走進來，把藤籃往桌上一放：“林醫(yī)生，這是我爹讓我送來的?！?br>
藍布掀開，里面是半袋玉米面，幾個干硬的窩頭，還有一小把帶著泥的小蔥。

“你爹……”林硯秋皺眉，煙紙店老板膽小怕事，沈萬山下令不準(zhǔn)任何人接濟他，這時候送東西來，無異于觸霉頭。

“我爹說，您是好人，”小雅的聲音細若蚊蚋，小手攥著衣角，“他不敢親自來，讓我從后巷的狗洞鉆進來的。

對了，他還讓我給您帶句話——‘東墻根的磚，第三塊是活的’。”

說完，小姑娘不等林硯秋追問，拔腿就跑，辮子在晨光里甩成個小尾巴。

林硯秋盯著那袋玉米面，忽然起身走到藥鋪東墻，蹲下身敲了敲第三塊磚。

果然是空的，他伸手一摳，磚就松動了，里面露出個油紙包。

打開一看，是半包曬干的紅棗，還有一張折疊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沈萬山今晚在‘錦繡樓’宴客，**新貨從碼頭進，用的是‘福記’的面粉袋。”

“是老張的筆跡！”

林硯秋的眼睛亮起來，煙紙店老板以前是碼頭工人，認(rèn)識不少三教九流，看來是暗中收集了消息，“他這是……是想讓你活著出去作證?！?br>
蘇卿卿拿起那半包紅棗，用清水沖洗，“這些棗曬得很干，正好用來煮粥?！?br>
她忽然想起什么，“錦繡樓是不是法租界最有名的大飯店？”

“是，”林硯秋點頭，“沈萬山常去那里宴客，拉攏租界的洋人和商會老板。”

蘇卿卿把紅棗扔進陶鍋（從藥鋪雜物堆里翻出來的），又抓了把凈化過的糙米：“我有個主意?！?br>
中午時分，藥鋪又來了不速之客。

是兩個巡捕，挎著槍，一臉不耐煩地踢開了門：“林醫(yī)生，總長有令，讓你去錦繡樓給幾位貴客‘看看診’?！?br>
林硯秋剛喝完蘇卿卿煮的紅棗糙米粥，臉色好了不少，聞言冷笑：“沈萬山是想讓我親眼看看他的**生意有多紅火？”

“少廢話！”

一個巡捕上前就要拽他，“去不去不是你說了算！”

“我去?！?br>
蘇卿卿突然開口，從灶臺后走出來，手里還拿著個豁口的菜籃子，“我是林醫(yī)生的學(xué)徒，得跟著伺候?！?br>
巡捕上下打量她，見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旗袍，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還有點泥灰，不像個能惹事的，罵了句“晦氣”就沒再阻攔。

林硯秋拽了拽她的衣角，眼神里滿是不解。

蘇卿卿回了個安心的眼神，指尖在他掌心飛快地寫了個字——“棗”。

錦繡樓果然氣派，紅綢燈籠掛滿了門楣，門口停著好幾輛黑色轎車。

蘇卿卿跟著林硯秋往里走，鼻子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各種氣味：二樓包廂飄來的威士忌香、后廚傳出來的黃油烤雞味、還有……后院倉庫方向隱隱約約的、**特有的甜腥氣。

“林醫(yī)生，這邊請?！?br>
一個穿著綢衫的管事引著他們上了三樓，包廂里己經(jīng)坐了好幾個人，為首的是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正是沈萬山，旁邊還坐著兩個高鼻梁的洋人，正用流利的中文說著什么。

“林老弟，可算把你請來了！”

沈萬山假惺惺地站起來，拍著林硯秋的肩膀，“這幾位是法蘭西商會的朋友，最近總說睡不好，你給看看？”

林硯秋沒理他，徑首走到洋人面前，伸手要聽診器。

蘇卿卿則趁**量包廂，目光落在墻角的垃圾桶上——里面扔著幾個空酒瓶，還有半包沒吃完的奶油蛋糕，旁邊堆著的空面粉袋上，赫然印著“福記”兩個字。

果然和老張說的一樣。

“沈總長，”蘇卿卿忽然開口，手里的菜籃子晃了晃，“我去后廚給林醫(yī)生打點熱水？”

沈萬山正和洋人談笑，不耐煩地?fù)]揮手：“去吧去吧，別亂跑?！?br>
后廚比前堂熱鬧多了，廚子們忙著顛勺，學(xué)徒們端著菜穿梭，地上淌著油水，角落里堆著不少爛菜葉。

蘇卿卿裝作找水的樣子，眼睛卻在飛快掃視——灶臺上的調(diào)料罐、墻角的米缸、還有……后門堆著的那幾袋“福記”面粉。

袋子是封著的，但其中一個袋口有個破洞，露出里面的東西——不是白色的面粉，而是深褐色的膏狀物體，散發(fā)著那股讓她惡心的甜腥氣。

**！

蘇卿卿心臟狂跳，正想再看仔細些，一個胖廚子撞了她一下：“哪來的丫頭？

滾開，別擋道！”

她踉蹌著后退，手里的菜籃子掉在地上，滾出幾個干硬的窩頭——是早上小雅送來的。

胖廚子看到窩頭，嗤笑一聲：“這年頭還有人吃這玩意兒？

扔了吧，我們后廚的泔水都比這強?！?br>
泔水？

蘇卿卿忽然盯著后廚角落的泔水桶，眼睛亮了。

那里面確實堆著不少剩菜：沒吃完的***、半塊火腿、還有些沒削皮的土豆……對于缺糧的藥鋪來說，這些都是寶貝。

更重要的是，泔水桶旁邊，堆著幾個空的玻璃罐，上面貼著“櫻桃果醬”的標(biāo)簽——錦繡樓的招牌甜品用的，罐子里還沾著點果醬殘渣。

她有主意了。

等蘇卿卿提著滿滿一籃子“寶貝”回到包廂時，林硯秋正好“看完診”。

沈萬山假惺惺地挽留：“留下吃點？”

“不必了?！?br>
林硯秋的聲音冷淡，轉(zhuǎn)身就走。

蘇卿卿趕緊跟上，路過垃圾桶時，故意把菜籃子往旁邊一歪，一個沾著果醬的玻璃罐滾了出來，正好掉進垃圾桶。

回到藥鋪，關(guān)上門的瞬間，林硯秋立刻問：“看到什么了？”

蘇卿卿把菜籃子往桌上一倒，爛菜葉里滾出幾個土豆和半塊火腿：“**確實藏在面粉袋里，我還發(fā)現(xiàn)，沈萬山和洋人交易的時間，可能就在今晚。”

她拿起那個沾著果醬的玻璃罐，“這是錦繡樓的櫻桃果醬，罐底印著日期，是三天前的。

但我剛才看后廚的進貨單，這果醬昨天才到——說明他們在銷毀證據(jù)，今晚的宴會肯定有鬼?！?br>
林硯秋看著那些“泔水堆里撿來的寶貝”，又看看蘇卿卿沾著油污的手，忽然沉默了。

他一首覺得自己在孤軍奮戰(zhàn)，卻沒想到，這個才認(rèn)識一天的“廚子”，竟比任何人都敢闖、都細心。

“這些土豆和火腿……”他欲言又止。

“能吃！”

蘇卿卿拿起土豆，用系統(tǒng)技能凈化，表皮的黑斑立刻淡了，“我給你做個‘火腿燉土豆’，補補力氣。

等晚上，我們再想辦法把消息送出去?！?br>
藥爐里的火重新燃起，陶鍋里的土豆塊燉得咕嘟作響，火腿的咸香混著土豆的清甜彌漫開來。

蘇卿卿守在鍋邊，時不時往里面加一瓢水，林硯秋則坐在旁邊，用小刀把那張寫著碼頭信息的紙條，仔細地塞進一根掏空的紅棗里。

“小雅說，她表哥在巡捕房當(dāng)差，是個清官，”林硯秋把紅棗遞給蘇卿卿，“今晚讓她把這個交過去?！?br>
蘇卿卿接過紅棗，放進懷里，忽然想起什么，從籃子底掏出個油紙包，里面是幾塊用玉米面和果醬做的小餅：“嘗嘗？

錦繡樓的果醬，扔了可惜。”

林硯秋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玉米面的粗糙混著櫻桃的酸甜，竟意外地好吃。

他看著蘇卿卿被火熏得發(fā)紅的臉頰，忽然覺得，這布滿陰霾的日子里，好像真的透出了點甜意。

窗外，夜色漸濃。

錦繡樓的燈籠還在亮著，而藥鋪里的陶鍋，正燉著屬于他們的、帶著希望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