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里的寒氣，滲到骨頭縫里。

林晚蜷在角落，身上的濕衣己半干，硬邦邦地貼著皮膚。

可他感覺不到冷。

心臟位置，那塊印記在持續(xù)散發(fā)著一種古怪的溫?zé)帷唬皇菧責(zé)?，是某種更接近“存在感”的東西，像多長了一個冰冷的心臟，在他胸膛里緩慢搏動。

一夜未眠，腦子里全是混亂的畫面：河面，祭臺，妹妹的小花襖，沉水……還有掌心那團(tuán)被他送入河中的、蠕動的灰黑色“東西”。

他攤開手掌，借著從破窗欞透進(jìn)來的、青灰色的晨光，仔細(xì)看。

什么也看不見。

但當(dāng)他閉上眼，將注意力集中到掌心——不，是集中到那股盤踞在心臟附近的、冰冷的力量上時，奇異的“視野”便再次打開。

他“看”見自己掌心，浮著一個淡淡的、不斷扭曲變幻的骨片虛影。

虛影內(nèi)部，那些黑色的紋路如同活蛇，緩慢游走。

他甚至能“看”見空氣里，飄蕩著絲絲縷縷、常人無法察覺的灰色、黑色、甚至是暗紅色的“氣”。

從朽爛的棺木散發(fā)出的“死氣”；從墻角潮濕土壤滲出的“穢氣”；還有一些更稀薄、更縹緲的，像是從極遠(yuǎn)處、鎮(zhèn)子方向飄來的——怨氣、恐懼、麻木、貪婪……林晚猛地睜開眼，劇烈喘息。

這就是“陰眼”？

看見世間陰穢之氣的能力？

不，不僅僅是看見。

他能感覺到，心臟處的印記對那些飄散的“氣”，有種隱約的牽引和渴望，仿佛一個饑餓的胃，在催促他“進(jìn)食”。

他強(qiáng)行壓下這種沖動，將注意力轉(zhuǎn)向另一處感應(yīng)。

順著冥冥中一絲極細(xì)微的、冰冷的聯(lián)系，他的意識似乎穿過了義莊的墻壁，掠過了晨霧籠罩的田野，一首延伸到……鎮(zhèn)子下游，約莫七八里外，一處河*附近。

那里，他“投放”出去的那團(tuán)“水怨”，正蟄伏在河底淤泥中，像一團(tuán)有生命的、粘稠的陰影。

它似乎“鎖定”了一個目標(biāo)——一個散發(fā)著微弱“生”氣的、正在移動的、帶著某種熟悉“印記”的存在。

那印記，帶著河水的腥氣，和一絲……極淡的、屬于林月的、孩童特有的純真氣息。

是那個家丁。

昨天親手將林月拋入河水的黑衣家丁之一。

林晚的呼吸粗重起來。

他扶著一口破棺材站起身，雙腿因?yàn)榫米秃涠l(fā)麻，但心臟跳得很快，帶著一種冰冷的、尖銳的亢奮。

“找到你了?！?br>
他低聲自語，推開虛掩的、吱呀作響的義莊破門，踏入黎明的微光中。

清河鎮(zhèn)下游，趙家莊。

這是個比清河鎮(zhèn)小得多的村子，緊挨著清河拐彎處的一片灘地。

村里幾十戶人家，大半是趙姓，也多是鎮(zhèn)里大戶趙老爺?shù)牡钁艋蜷L工。

趙老五昨夜睡得不太好。

他是趙老爺家的護(hù)院，也兼著些雜活。

昨天祭河，他和另一個家丁趙老三被派了那晦氣差事——抱那女娃下水。

那女娃輕飄飄的，哭得沒力氣了，只睜著一雙大眼看著他。

那雙眼睛，黑得滲人。

扔下水時，女娃的腳在河底什么硬物上刮了一下，流了點(diǎn)血。

當(dāng)時不覺得，回來路上，趙老五總覺得右手手掌黏糊糊的，像是沾了那血，怎么洗都洗不干凈似的。

夜里做了噩夢，夢見那女娃從水里浮起來，濕漉漉地站在他床頭，也不說話，就那么看著他。

“晦氣！”

趙老五啐了一口，從硬板床上爬起來，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準(zhǔn)備去河邊洗把臉，去去晦氣。

他家就在村口，離河不過幾十步。

天剛蒙蒙亮，河面上罩著一層薄霧，水聲嘩嘩的，聽著讓人心里發(fā)慌。

趙老五蹲在河邊，掬起冰冷的河水潑在臉上，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清醒了些，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掌干干凈凈，除了常年干活的老繭，什么也沒有。

“自己嚇自己?！?br>
他嘟囔一句，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卻瞥見水里似乎有什么東西。

一團(tuán)灰黑色的、模糊的影子，就在靠近岸邊的淺水里，一動不動。

趙老五瞇起眼，湊近了些。

是水草？

還是塊破布？

那影子，似乎隨著水波，微微蠕動了一下。

趙老五心里咯噔一聲，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下意識后退一步。

就在這時，那團(tuán)影子猛地“站”了起來！

不，不是站，是“流”！

它從水中“流”出，瞬間拉長、變形，從一團(tuán)模糊的影子，變成了一個……勉強(qiáng)有個人形的東西。

由渾濁的河水、河底的淤泥、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粘稠的灰黑色“氣息”構(gòu)成。

它沒有五官，只有兩個空洞的位置，里面是更深的黑暗，正“注視”著趙老五。

趙老五頭皮瞬間炸開，張大了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得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那“水人”伸出了一只同樣由濁水構(gòu)成的手臂，手臂前端沒有手指，只有一滴滴向下滴落的、黑色的“水”。

手臂，輕輕“碰”了一下趙老五的右手。

冰冷的觸感，瞬間穿透皮膚，首抵骨髓！

趙老五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不，是某種更本質(zhì)的“熱乎氣兒”，順著被觸碰的地方，瘋狂地流逝！

同時，無數(shù)混亂的、冰冷的碎片沖進(jìn)他的腦海——溺水的窒息、孩童的哭喊、沉入黑暗的絕望、還有一股冰冷刺骨的怨恨！

“嗬……嗬……”趙老五眼球凸出，臉上迅速失去血色，浮現(xiàn)出一種溺水者般的青灰。

他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釘在原地。

他想喊，喉嚨里只發(fā)出破風(fēng)箱一樣的嗬嗬聲。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力氣”、甚至是“生機(jī)”，都在被那東西飛速吸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浸透靈魂的陰冷、窒悶和絕望。

短短幾個呼吸，趙老五壯實(shí)的身軀就像被抽空了所有水分和熱量，皮膚迅速失去彈性，變得灰敗、干癟，眼窩深陷下去。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水人”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屬于孩童的、純粹的怨毒。

然后，他首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河灘冰冷的卵石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眼睛還睜著，里面凝固著無邊的恐懼。

那“水人”失去了目標(biāo)，形體開始潰散，重新化作一灘渾濁的、帶著不祥黑色的水漬，滲入河灘的卵石縫隙，消失不見。

只有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水腥味混合著……死氣的味道。

幾乎在趙老五倒下的瞬間，七八里外，正深一腳淺一腳走在田埂上的林晚，身體猛地一顫，停下了腳步。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帶著某種“滿足感”和“反饋”的冰冷氣流，順著那冥冥中的聯(lián)系，逆流而上，猛地灌注進(jìn)他心臟位置的印記里。

“嗡——”林晚腦子一清，仿佛三伏天被澆了一盆冰水，疲憊和寒冷一掃而空。

同時，一段破碎、冰冷、充滿恐懼和窒息感的畫面片段，強(qiáng)行擠入他的意識——是趙老五臨死前最后的感知。

他“看到”了那只滴著黑水的手臂，“感受”到了那種生機(jī)被剝離的絕望。

成功了。

那個家丁……死了。

被那團(tuán)由“水怨”編織出的東西，**了。

沒有預(yù)想中的快意，也沒有恐懼。

林晚此刻的心情，是一種近乎凍結(jié)的平靜。

他只是清晰地“感受”到，心臟處的那塊印記，在吸收了那股反饋回來的、帶著“死氣”和“恐懼”的冰冷氣流后，似乎……壯大了一絲。

雖然微乎其微，但確實(shí)存在。

它“吃”掉了那個家丁的“生機(jī)”和“恐懼”，并將一部分轉(zhuǎn)化，反饋給了自己。

林晚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意念微動，一絲比頭發(fā)還細(xì)的、灰黑色的“氣”，從他掌心骨片虛影中滲出，像一條有生命的小蛇，在他指尖纏繞、游走。

這縷“氣”極其微弱，但散發(fā)著和之前那團(tuán)“水怨”同源、卻更凝練的陰冷氣息。

他可以將這縷“氣”釋放出去，或者……儲存起來，用于“編織”下一個詭異。

一種明悟涌上心頭。

詭異，需要“材料”來編織。

而最好的材料，是人心深處的負(fù)面情緒，尤其是……因恐懼、痛苦、不公而產(chǎn)生的怨念、憎恨與絕望。

他“投喂”詭異，詭異幫他達(dá)成目的，并“反哺”他。

這是一個冰冷、殘酷，但異常高效的循環(huán)。

林晚收起那縷灰黑之氣，繼續(xù)往前走。

目標(biāo)，清河鎮(zhèn)。

他知道趙老五的死，很快就會被發(fā)現(xiàn)。

鎮(zhèn)上會亂一陣，但大概率會被歸結(jié)為“失足落水”或者“急病突發(fā)”。

沒人會聯(lián)想到他，一個父母都是貧民、妹妹剛被獻(xiàn)祭、自己也差點(diǎn)死在河邊的半大少年。

但沒關(guān)系。

這只是一個開始。

他要回去。

回到那個剛剛吞噬了他妹妹的鎮(zhèn)子。

他要去“看”。

用這雙剛剛打開的“陰眼”，好好看一看，這清河鎮(zhèn)幾百年來，在那些冠冕堂皇的祭祀、規(guī)矩、還有覺醒者老爺們的威嚴(yán)下，到底沉淀了多少“材料”。

田埂的盡頭，清河鎮(zhèn)低矮的土墻輪廓，在漸漸升起的朝陽下，像一頭匍匐的、沉睡的巨獸。

林晚迎著晨光走去，臉色蒼白，但眼神深處，那簇幽綠的火，無聲地燃燒著。

他仿佛能“聞”到，從鎮(zhèn)子方向飄來的，那些濃郁的、**的、只有他能看見的——“食物”的氣息。

怨氣、恐懼、麻木、貪婪、絕望……還有，隱藏在更深處的，一絲絲屬于“覺醒者”的、更加“鮮美”的……靈性的味道。

饑餓感，從心臟處的印記傳來，越來越清晰。

林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腳步不停。

“我回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