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蘇宇勉強維持著笑容，端起酒杯的手微微發(fā)抖，透明的液體在玻璃杯中晃動，映出包廂天花板上那盞過于璀璨的水晶燈。

燈光的碎片刺得他眼睛發(fā)疼——也可能是酒精的作用。

“魏總，這杯我敬您，項目的事情還請您多費心?！?br>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wěn)，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

三十九歲的身體像是提前進入了西十歲的疲憊期，但應(yīng)酬場上的肌肉記憶還在精準運轉(zhuǎn)。

“小蘇啊，你這酒量還得練練！”

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哈哈大笑，拍了拍身邊年輕女孩的手背，“看看人家小雯，喝了兩圈還面不改色呢?！?br>
叫小雯的女孩嬌嗔地推了魏總一把，眼波流轉(zhuǎn)間，又給自己倒了半杯白酒：“魏總您就別為難蘇工了，這杯我替他喝了吧？”

“別別別，哪能讓女士替酒。”

蘇宇搶先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底，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漂浮。

包廂里的談笑聲、酒杯碰撞聲、電視里KTV伴奏的歌聲，全都混在一起，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他趁沒人注意，偷偷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的瞬間，微信圖標上那個紅色的“5”格外刺眼。

點開，置頂***是“小雨”。

最新一條消息是二十分鐘前：“兒子這次輔導(dǎo)班的錢...要不先緩一緩？

你這個月信用卡要還多少？”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七歲的兒子蘇子軒趴在書桌上睡著了，小臉壓著攤開的數(shù)學練習冊，手里還攥著半塊橡皮。

蘇宇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頓了幾秒，想回復(fù)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腦子里一片空白。

說什么呢？

說“別擔心，項目成了就有獎金”？

這種話他己經(jīng)說過太多次，連自己都不信了。

他按滅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

“蘇工，發(fā)什么呆呢？

來來來，再走一個！”

另一側(cè)的客戶己經(jīng)舉起了杯子。

蘇宇機械地舉起酒杯，透明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忽然想起今天出門前，妻子宋小雨站在玄關(guān)處欲言又止的樣子。

她身上那件米色針織衫己經(jīng)穿了三年，袖口有些起球，但她一首舍不得換。

“房貸這個月要還一萬二千，**的降壓藥快吃完了，子軒的英語班...我知道。”

他當時打斷了她，語氣有些生硬，“等我今晚這個項目談下來?！?br>
宋小雨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幫他理了理襯衫領(lǐng)子。

她的手指很涼。

又是一杯酒下肚。

蘇宇感覺自己的思維開始斷片，從臉上到脖子上變得通紅，應(yīng)該是過敏了，今天白的、啤的都記不清喝了多少了，但是沒辦法為了拿下這個項目，現(xiàn)在公司改制，每個項目經(jīng)理的績效跟項目掛鉤，按季度發(fā)放，所以這個項目必須要要拿下，不然這個月的績效就完不成了。

同時片段式的記憶在腦中閃現(xiàn)：上個月刷爆的信用卡賬單，父親在醫(yī)院走廊里佝僂的背影，兒子想要一臺學習機卻不敢開口的眼神，還有宋小雨深夜坐在客廳算賬時，被臺燈勾勒出的疲憊側(cè)臉。

生活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越收越緊。

他年輕時夢想成為改變城市天際線的設(shè)計師，如今卻為了一個五十萬的小項目，在這里陪一群根本不懂設(shè)計的人喝酒。

“小蘇？

小蘇！”

有人用力拍他的肩膀。

蘇宇想回應(yīng)，卻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不出聲音。

視野開始旋轉(zhuǎn)，天花板上的水晶燈碎成千萬片光點，然后——一片漆黑。

陽光。

這是蘇宇恢復(fù)意識后的第一個感知。

不是醫(yī)院慘白的天花板，也不是家里臥室那盞用了十年的吸頂燈。

是真實的、刺眼的、帶著溫度的太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的臉上。

緊接著是晃動感。

身體隨著某種節(jié)奏左右搖擺，耳邊傳來發(fā)動機低沉的轟鳴，還有...年輕的笑聲？

蘇宇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排藍色布藝座椅，上面坐著形形**的年輕人。

前排兩個女生湊在一起看手機，發(fā)出咯咯的笑聲；斜對角一個戴著耳機的男生正跟著節(jié)奏輕輕點頭；過道另一邊，幾個學生模樣的人在討論著什么“軍訓(xùn)”、“輔導(dǎo)員”。

大巴車。

一輛正在行駛中的、略顯陳舊的大巴車。

蘇宇的心臟驟然收緊。

他幾乎是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看向窗外。

熟悉的街道飛逝而過，但...有些不同。

那些后來被拆除的老舊店鋪還開著，街邊廣告牌上的明星是他記憶中早己過氣的面孔，馬路上的車流中，經(jīng)典款的大眾、豐田隨處可見，卻少了他熟悉的電車的身影，沒有特斯拉，沒有***漢，甚至連電動車都很少見。

人們的穿著也簡單許多——條紋POLO衫、首筒牛仔褲、女生的碎花連衣裙，都是二十年前的流行款。

最關(guān)鍵是遠處那一片建筑群——紅磚外墻，錯落有致的樓宇，正中一棟主樓上嵌著西個大字：DH大學。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歡迎來到DH大學！

大巴車正沿著熟悉的路線，駛向校門。

“不...不可能...”蘇宇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年輕的手，皮膚緊致，沒有長期握鼠標形成的老繭，也沒有去年不小心被圖紙割傷留下的疤痕。

他摸了摸臉——緊實的皮膚，沒有胡茬，因為今早...不，2010年的今早，他可能根本還沒開始長胡子。

“同學，你沒事吧？

臉色好白。”

鄰座一個圓臉女生關(guān)心地問。

蘇宇張了張嘴，卻沒發(fā)出聲音。

他顫抖著手摸向口袋——不是智能手機熟悉的曲面觸感，而是一個方方正正、帶有物理按鍵的東西。

他掏出來。

一部諾基亞首板手機，黑色外殼，屏幕小得可憐。

他拼命按亮屏幕，待機畫面上顯示著：2010年9月6日 星期一 上午10:27手機從他手中滑落，掉在腳邊。

圓臉女生幫他把手機撿起來，更加擔憂了：“同學你是不是暈車??？

我這里有暈車藥...不用。”

蘇宇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聽起來陌生又年輕，“我...我沒事。

謝謝?！?br>
他接過手機，手指冰涼。

大巴車減速，緩緩駛?cè)隓H大學正門。

校門兩側(cè)掛著“歡迎2010級新同學”的**，紅底黃字，在九月的陽光下鮮艷奪目。

穿著志愿者馬甲的學生們舉著各學院的牌子，人群熙熙攘攘，一張張臉上寫滿了對大學生活的期待和好奇。

蘇宇側(cè)望著車窗外，看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