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像是活物，順著破棉被的每一個縫隙往沈墨骨頭里鉆。

他是被活活凍醒的，緊接著，太陽穴便一陣接一陣地鼓脹著疼起來，仿佛有根棍子在里頭不停地攪。

他睜開眼，看到的是漏雨的茅草屋頂，雨水正滴滴答答落在床邊的泥地上，積成了個小水洼。

這是哪兒？

沒等他想明白，無數(shù)混亂的畫面和念頭，像是決堤的洪水，不管不顧地沖進他的腦子。

爹娘咽氣前渾濁的眼神、大哥被抬回來時滿身的血、村里人憐憫又嫌棄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沈二狗，傻子”這幾個字上。

腦仁兒像是要被這些憑空多出來的記憶撐裂了。

沈二狗，十七歲，榆林村人。

三天前，亂兵過境，爹娘和大哥都沒了。

現(xiàn)在，家里就剩下他和……新過門不到三個月的大嫂，江疏影。

而他，是個傻子。

沈墨艱難地偏過頭，透過破舊的窗欞往外看。

院子里搭著歪歪扭扭的草棚，三具薄木棺材赫然停在中央，雨水順著棺木往下淌，像流不盡的眼淚。

一個穿著粗麻孝衣的纖細(xì)身影，正跪在棺前燒紙。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fā)和衣衫，緊緊貼在蒼白的皮膚上，她卻像尊石像，一動不動，只有往火盆里遞紙錢時，手臂才機械地抬一下。

那就是江疏影，他的嫂嫂。

記憶里，是村里唯一的秀才之女，知書達(dá)理。

絕境！

這是真正的死局！

“砰！”

院門被粗暴地踹開，打斷了沈墨的思緒。

村里的張屠戶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兒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張屠戶的目光像黏膩的舌頭，在江疏影身上來回**。

“沈家媳婦，”他嗓門洪亮，帶著一股子倨傲，“不是我說，你們家這光景，連口像樣的棺材都買不起吧？

瞧瞧，這薄板子，怕不是過兩天就要被雨水泡爛了！”

江疏影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柔美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屈辱和一種瀕臨崩潰的死寂。

她沒說話，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張屠戶嘿了一聲，往前湊了兩步：“你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個只會流口水的傻子，往后可怎么活？

不如跟了我老張，給我暖被窩，保你吃香喝辣，總好過守著這傻子和這破家**強！”

“你……無恥！”

江疏影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寒冷而顫抖，卻異常清晰，“我江疏影，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

“呸！

給臉不要臉！”

張屠戶的大兒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著你那傻小叔子一起當(dāng)**鬼嗎？

我爹看**是你的福氣！”

江疏影身體劇烈一顫，像是被這句話抽走了最后的力氣。

她不再看他們，轉(zhuǎn)回身，對著三口棺材，重重地、一下一下地磕了三個頭。

額角瞬間一片青紫，和著泥水，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然后，她踉蹌著站起身，走回沈墨所在的里屋。

沈墨立刻閉上眼睛，放緩呼吸，維持著癡傻空洞的表情。

他感覺到江疏影走到床邊，一雙冰涼刺骨的手，輕輕替他掖了掖根本擋不住寒氣的破被角，動作溫柔，卻帶著一種絕望的顫抖。

一滴、兩滴……溫?zé)岬囊后w落在沈墨的臉上，不是雨水，是眼淚。

“二狗……”她的聲音哽咽，帶著萬念俱灰的疲憊，像即將燃盡的灰燼，“嫂嫂……撐不住了。

黃泉路冷，嫂嫂先去……給你和爹娘哥哥，探探路。”

說完，她決然地轉(zhuǎn)身。

沈墨聽見她打開破木箱的吱呀聲，接著，是麻繩被抽出的摩擦聲。

沈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要自盡！

他透過眼縫，看見江疏影吃力地將麻繩拋過房梁，顫抖著打了一個結(jié)，然后搬過那張搖晃的凳子，踩了上去。

冰涼的繩圈，在她細(xì)嫩的脖頸邊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