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下得邪性,撲簌簌的,砸在青綢暖轎的頂子上,悶響都透著一股沉。
官道兩側的枯樹枝椏被厚雪壓得低垂,像披麻戴孝。
風卷著雪沫子,從轎簾的縫隙鉆進來,刮在臉上,**似的。
轎子里,沈銀朱攏了攏身上灰鼠皮的斗篷,指尖是涼的,沒一絲熱氣。
她微微傾身,撥開轎窗簾子一角,向外望去。
遠處,京城灰黑色的城墻在漫天素白里顯出一個模糊的輪廓,沉默地盤踞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姑娘,前頭路堵了。”
轎外傳來青鳶的聲音,清凌凌的,帶著點江南的軟調,卻又透著一股子利落。
她是沈銀朱三年前在揚州買下的,那時她正被*母打得奄奄一息,只因不肯接客。
沈銀朱看中了那雙不肯屈服的眼睛,和一手旁人不及的算盤功夫。
沈銀朱沒應聲,只將簾子又掀開些。
只見前方不遠,幾輛裝飾華貴的馬車歪斜著陷在雪坑里,仆役們圍著吆喝推搡,亂糟糟一團。
最前面那輛紫檀木馬車尤為醒目,車轅上刻著繁復的*紋,那是內閣首輔嚴府的家徽。
“是嚴家的車駕?!?br>
青鳶低聲補充,聲音壓得更低,“看規(guī)制,像是那位小閣老出行受阻?!?br>
沈銀朱的目光掠過那一片混亂,落在不遠處一個身著玄色狐裘的身影上。
那人并未參與指揮,只負手立于風雪中,身姿挺拔,靜靜看著仆役們忙碌,側臉線條冷硬,仿佛周遭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嚴知回。
首輔嚴嵩獨子,年僅二十二歲便官居西品,入值文淵閣,人稱“小閣老”。
也是她此行歸來,首要的“故人”。
她輕輕放下轎簾,隔絕了外面的景象。
轎內光線暗下來,只余角落一座固定的小銅獸爐吐著稀薄的暖香。
“等著?!?br>
沈銀朱的聲音不高,帶著長途跋涉后的微啞,卻不容置疑。
轎外,青鳶應了一聲“是”,便不再言語,只默默守在轎旁。
她身邊還站著一個身著勁裝、腰佩短刃的女子,名叫紅藥,是沈銀朱兩年前從邊鎮(zhèn)死人堆里扒出來的。
彼時紅藥所屬的將門獲罪,滿門男丁斬首,女眷流放,她憑著一身武藝殺出重圍,渾身是傷。
沈銀朱救了她,給了她一個新的身份,和一份無處可去的忠誠。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外面的嘈雜聲非但沒小,反而因又一輛試圖強行通過的馬車陷入泥濘而更顯混亂。
嚴知回似乎終于失了耐心,他微微側頭,對身旁的長隨吩咐了一句什么。
那長隨立刻點頭哈腰,轉身卻對著推車的仆役們厲聲斥罵起來,鞭子揮舞著,抽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泥。
就在這時,沈銀朱的轎簾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輕輕挑起。
是嚴知回。
他不知何時走到了轎前。
風雪瞬間涌入,吹動了沈銀朱額前的碎發(fā)。
她抬起眼,正對上他探進來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沉,帶著審視,像冬日結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緒。
“這位姑娘,家仆無能,驚擾了。
雪天路滑,車駕陷得深,恐怕還需些時辰?!?br>
嚴知回開口,聲音平和,甚至稱得上客氣,但那平和底下,是久居人上不容置喙的疏離。
“看姑娘方向是進城,若不介意,嚴某可讓手下先清出一條小路,供姑娘通行。”
他說話時,目光掠過沈銀朱看似尋常卻用料極講究的灰鼠皮斗篷,掠過轎內那座精巧的銅獸爐,最后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這女子太過鎮(zhèn)定,在這等擁堵和嚴府的車駕前,竟無半分尋常商賈或官家女眷的惶恐或巴結。
沈銀朱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臉上適時地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些微感激的淺笑:“小閣老客氣了。
民女區(qū)區(qū)商賈,不敢勞動貴府。
風雪無情,大家行路皆難,等一等無妨?!?br>
她的聲音清潤,不帶絲毫諂媚,也沒有畏懼,就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嚴知回眼底的探究深了一分。
“姑娘是南方人?”
他狀似隨意地問,“聽口音,像是揚州一帶?!?br>
“小閣老耳力過人。”
沈銀朱坦然承認,“民女沈氏,家中行商,做些絲綢買賣,此番是初次入京?!?br>
“沈姑娘?!?br>
嚴知回重復了一遍這個姓氏,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這張過于平靜姣好的面容上找出點什么,“京城居,大不易。
沈姑娘初來乍到,若遇難處,可至嚴府尋我?!?br>
這話聽起來是客套,卻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舍意味。
沈銀朱唇邊的笑意深了些,眼底卻依舊清冷:“小閣老仁厚,民女銘記。
若有緣分,自當拜會?!?br>
嚴知回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放下轎簾,轉身離去。
玄色的狐裘很快消失在風雪和人群之后。
轎內,沈銀朱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最后只剩下冰雪般的淡漠。
她垂眸,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指尖卻微微泛白。
十年了。
當年父親被從御史府帶走時,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
她躲在母親身后,看著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看著父親回頭那絕望又擔憂的一瞥。
后來,父親死在詔獄,母親郁郁而終,家產(chǎn)抄沒,她這個不起眼的庶女,像一粒塵埃,被掃出了京城。
十年顛沛,隱姓埋名,從繡坊學徒到執(zhí)掌江南最大絲行之一的東家,她踩著荊棘回來,不是為了聽一句“若有難處,可來尋我”。
轎子外,青鳶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姑娘,他起疑了?”
“他若不起疑,反倒奇怪?!?br>
沈銀朱淡淡道,“嚴家父子權傾朝野,樹敵無數(shù),對一個突然出現(xiàn)、又恰好‘偶遇’的南方富商,多看一眼是常態(tài)?!?br>
紅藥冷哼一聲,手按在短刃上:“要不要……不必。”
沈銀朱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wěn),“棋盤剛擺開,哪有先動棋子的道理。
進城?!?br>
又過了半個時辰,道路終于疏通。
沈銀朱的轎子隨著車流,緩緩駛向那巨大的城門洞。
陰影籠罩下來的那一刻,她微微閉了閉眼。
京城,我回來了。
轎子最終停在南城一處三進宅院前。
門臉不顯,只黑漆大門上兩個黃銅門環(huán)。
早有仆役等在門口,恭敬地迎她入內。
宅院內部卻別有洞天,亭臺樓閣,曲徑通幽,布置得極為雅致,一草一木都透著江南園林的匠心,與門外京城的粗糲古樸截然不同。
稍事梳洗,換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綾襖,沈銀朱便在花廳見了提前派來京城打理產(chǎn)業(yè)的兩位掌柜。
“東家,按照您的吩咐,‘錦云軒’三日后開張。
帖子都己送到各位大人府上,包括……嚴府?!?br>
年長些的周掌柜躬身稟報。
“嚴府何人收了帖子?”
沈銀朱端起手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
“是……嚴府外院管事?!?br>
周掌柜語氣有些遲疑,“嚴閣老和小閣老那邊,未曾有回音?!?br>
沈銀朱呷了口茶,神色未變:“無妨。
本就是探路的石子?!?br>
另一位姓錢的掌柜接著道:“東家,您讓打聽的事,有些眉目了。
當年參與構陷沈御史的,除了己致仕的劉侍郎,如今還在朝中且位高權重的,有兩人。
一是吏部尚書張璁,另一人……便是首輔嚴嵩。
據(jù)聞,當年那封‘大不敬’的密信,最終是經(jīng)嚴嵩之手呈遞御前的?!?br>
花廳里靜了片刻,只聽得見窗外雪落竹葉的沙沙聲。
沈銀朱放下茶盞,瓷底與檀木桌面相觸,發(fā)出清脆的一聲“磕”。
“張璁……嚴嵩……”她輕輕重復這兩個名字,像是要將它們碾碎在齒間。
十年籌劃,她手中掌握的,早己不止是江南的絲綢。
那些隱秘的賬冊,往來的密信,牽扯著無數(shù)江南官場的陰私,而這一切的線頭,最終都指向了這座京城的最深處。
“繼續(xù)查?!?br>
她吩咐道,聲音里聽不出波瀾,“特別是嚴府。
嚴嵩老奸巨猾,難以接近,從他兒子身上入手?!?br>
“小閣老嚴知回?”
周掌柜有些意外,“此人年紀雖輕,但心思深沉,手段酷烈,甚少與外間商人往來,恐怕……是人就有弱點。”
沈銀朱打斷他,目光掠過窗外被積雪壓彎的竹枝,“他今日既遞了話,我們便順水推舟。
三日后‘錦云軒’開張,將庫里那匹‘霞影綃’單獨列出來,若嚴府有人來,無論誰來,便說那是江南貢品級,特意留給小閣老鑒賞的。”
“霞影綃”并非貢品,卻是沈家絲行耗費數(shù)年心血才織造出的珍品,流光溢彩,寸綃寸金,有價無市。
這份“特意”,足以引人注目。
兩位掌柜領命而去。
花廳里只剩下沈銀朱一人。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庭院中那株老梅。
虬枝勁骨,在風雪中綻開點點紅萼,倔強又孤冷。
青鳶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將一件厚厚的織錦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姑娘,京城寒氣重,仔細著涼。”
沈銀朱沒有回頭,只望著那株梅,忽然問:“青鳶,你說那株梅,若是知道自己終將零落成泥,還會不會在這風雪里開得如此用力?”
青鳶沉默片刻,低聲道:“花開花落,本是天命。
但既開了,總要盡力絢爛一回,才不辜負這寒冬一場?!?br>
沈銀朱輕輕呵出一口氣,白霧在冰冷的空氣中氤氳開。
“是啊,不辜負?!?br>
她低語,“有些人,有些債,總要徹底清算,才不辜負這十年飲冰,難涼熱血?!?br>
夜色漸濃,雪還在下,將這座吞噬了無數(shù)悲歡的皇城,溫柔又殘酷地覆蓋。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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