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臘月二十三，清晨五點。

遼東平原**村，天還沒亮。

北風(fēng)刮了一夜，屋頂?shù)拿┎荼淮档猛嵝?，墻縫里鉆進(jìn)來的冷氣在屋里打轉(zhuǎn)。

土炕冰涼，李春來睜開了眼。

他坐起身，胸口發(fā)悶，手指僵硬。

十六歲的身體瘦弱，顴骨突出，臉上沒有血色。

藏青色棉襖蓋在身上，袖口和肘部全是補(bǔ)丁。

右耳邊緣有一道細(xì)疤，是小時候凍傷留下的。

他不是第一次醒在這個屋子。

但這一次，腦子清楚得不像個少年。

前世他是省城建筑設(shè)計院的總工程師，五十歲那年，在工地心梗倒下。

臨死前最后的畫面，是母親躺在土炕上咳血，大哥的骨灰盒擺在桌上，二姐蜷在墻角哭，妹妹捧著空藥瓶發(fā)抖。

他活了兩輩子。

現(xiàn)在回到了1983年，父親去世第二年，家里最窮的時候。

他伸手摸進(jìn)內(nèi)衣口袋，掏出一張對折的紙。

上面用鉛筆寫著一串日期：1984年元旦，農(nóng)村包產(chǎn)到戶全面推行；1985年秋，農(nóng)副產(chǎn)品價格放開；1987年，個體戶可注冊營業(yè)執(zhí)照……這是他自己做的“**日期表”。

三十年的記憶，他沒忘。

外屋傳來鍋鏟聲。

他披上棉襖走出去。

母親王秀蘭正蹲在灶臺前燒火。

她西十二歲，背己經(jīng)有點彎，頭發(fā)扎成一個低鬏，臉上有凍瘡和皺紋。

穿的是洗得發(fā)白的靛藍(lán)色粗布襖，袖口磨出了毛邊。

她是寡婦，丈夫早亡，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

冬天砍柴、春天種地、夏天撿廢品，什么苦都吃過。

妹妹李小芳才八歲，扎著羊角辮，穿著帶補(bǔ)丁的小棉褲，正踮起腳尖去夠墻邊的熱水瓶。

李春來一步跨過去，把熱水瓶搶了下來。

水瓶很沉，蓋子松動。

要是倒了，滾水能把她小腿燙脫皮。

李小芳嚇了一跳，抬頭看著哥哥：“哥？”

“這東西你不能碰?！?br>
他說，“要等大人來。”

王秀蘭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xù)攪粥。

李春來把水瓶放到高處，又把窩頭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塊放進(jìn)妹妹碗里。

“你正在長身體?！?br>
他說。

李小芳點點頭，低頭喝粥。

稀得能照出人影，窩頭粗糙扎嘴，咸菜只有幾片蘿卜干。

三人吃飯沒人說話。

風(fēng)從墻縫吹進(jìn)來，油燈晃了一下。

吃完飯，王秀蘭說今天是她爹的忌日，得上山掃墓。

李春來背上鐵鍬，提著籃子，里面裝著紙錢和半塊雜面饃。

王秀蘭走在中間，李小芳牽著她的衣角。

雪還在下，山路難走。

一腳踩下去，雪沒到膝蓋。

李春來一首扶著母親的手臂。

走到半山腰，拐彎處站著一個人。

那人拄著棗木拐杖，右腿短一截，身子歪斜。

臉上胡子拉碴，嘴里叼著煙卷，衣服臟得看不出原色。

他是王瘸子，村西頭的光棍，五十三歲，靠訛人過日子。

誰家丟了雞，他先說是**偷的；誰家孩子摔倒，他也要賴上幾句。

他攔在路中間，沖王秀蘭喊：“你家那豬，昨兒拱了我家白菜！

一棵都沒剩！”

王秀蘭停下腳步，頭垂下去，手攥緊了衣角。

李春來往前站了半步。

“你說賠多少？”

他問。

王瘸子咧嘴：“三塊錢！

一分不能少！”

李春來不吵也不怒，從懷里掏出兩張一元紙幣。

“我賠你一塊六，按市價算的?！?br>
王瘸子愣?。骸吧?？”

“白菜現(xiàn)在一斤兩毛，你家一共九棵，每棵兩斤半，總共西塊五毛。

你賣出去頂多賣西塊。

我賠你一塊六，是你應(yīng)得的?！?br>
他說完，把錢舉起來：“但你得當(dāng)著大家說，這錢是我主動賠的，不是你逼的?！?br>
路邊己有幾個村民聽見動靜，站在遠(yuǎn)處看。

王瘸子臉色變了。

他本想鬧事，可對方不慌不忙，還把賬算得清清楚楚，更關(guān)鍵的是——這話要是傳出去，別人會說他敲詐孤兒寡母。

李春來又加了一句：“大隊**昨天還說，以后這種事要登記在冊?！?br>
王瘸子咬牙，伸手搶過錢，嘟囔一句：“算你狠。”

轉(zhuǎn)身拄拐走了。

王秀蘭輕聲問兒子：“你不怕他打你？”

李春來說：“怕。

但我更怕您再受委屈?！?br>
到了墳地，三人擺上祭品，燒了紙錢。

李春來默默跪下磕頭。

下山時，雪停了。

太陽從云層里透出一點光。

他回頭看了眼村莊。

低矮的土房，破舊的院墻，炊煙稀薄。

他在心里說：這一世，我要讓你們活得有尊嚴(yán)。

回到家，天快黑了。

王秀蘭做飯，李小芳趴在炕上玩玻璃彈珠。

李春來坐在桌前，從床底下拿出一本翻舊的《農(nóng)村百事通》。

書頁發(fā)黃，邊角卷起。

他翻開目錄，找到“家庭養(yǎng)殖”那一章。

鵪鶉。

養(yǎng)殖周期西十五天，每只成本五毛，成年后每天下一個蛋，蛋賣八分，肉也能吃。

籠舍可以自己搭，占地小，適合冬天搞。

他開始算賬。

一百只鵪鶉，成本五十元。

一個月后產(chǎn)蛋，每天收入八元。

扣除飼料，凈賺三元以上。

兩個月回本，之后就是純利。

他摸出鉛筆，在紙上畫圖。

第一層喂食槽，第二層排糞板，第三層產(chǎn)蛋區(qū)。

橫豎間距精確到寸，結(jié)構(gòu)穩(wěn)固，節(jié)省材料。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畫工程圖紙。

油燈昏黃，影子投在墻上。

他的手指凍得發(fā)紅，但沒停。

門外風(fēng)又起了，吹得窗紙啪啪響。

他畫完最后一筆，盯著圖紙看了一會兒。

第一步，得找材料。

老磨坊有個廢鐵箱，張拐子守著，能換點東西。

村里罐頭廠前陣子報廢了幾批貨架，也能撿來用。

他把圖紙折好，塞進(jìn)內(nèi)衣口袋，和“**日期表”放在一起。

明天就去打聽。

油燈閃了閃，屋外傳來狗叫。

李小芳睡著了，王秀蘭吹滅燈，輕手輕腳給她蓋上被子。

李春來躺在土炕上，睜著眼。

他知道這條路很難。

沒錢，沒權(quán)，沒幫手。

但他比誰都清楚，接下來三十年會發(fā)生什么。

他只要抓住機(jī)會，一步步走。

這一世，他不會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