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風(fēng)像刀子，刮過云嶺沖光禿禿的山脊，發(fā)出凄厲的呼嘯。

陸野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走。

肩頭扛著的野狼**還帶著一絲余溫，沉甸甸地壓著他結(jié)實(shí)的肩肌。

這是今夜唯一的收獲，不大，但夠他和弟弟陸豆吃幾天，狼皮硝好了，或許還能去集上換點(diǎn)鹽。

他習(xí)慣了這種孤寂與寒冷。

獵戶的日子就是這樣，與天爭，與獸斗，用命去換一口吃食。

父母的早逝讓他更早地扛起了生活的重?fù)?dān)，也讓他比同齡人更加沉默寡言。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濃黑的眉骨下，總是帶著拒人千里的冷意，如同這終年不化的山巔積雪。

快到山腳時，風(fēng)里送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夾雜著……不屬于野獸的微弱氣息。

陸野腳步一頓，常年狩獵練就的警覺讓他立刻繃緊了身體。

他微微弓身，像一頭蓄勢待發(fā)的豹子，銳利的目光掃過前方一片被積雪半掩的灌木叢。

借著慘淡的月光，他看到了。

那不是野獸。

是一個蜷縮成一團(tuán)的人影，穿著單薄、樣式古怪的衣衫，早己被雪水浸透。

**在外的皮膚凍得青紫，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

氣息微弱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斷了。

是個女人，或者說，還是個半大的女孩。

陸野眉頭擰緊。

逃荒的？

這條路通往深山，尋常逃荒者絕不會往這里走。

而且，這穿著……他從未見過。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有十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年月，死個人太尋常了。

他自己活著尚且艱難，哪里顧得上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

尤其是女人，麻煩。

他抬腳，準(zhǔn)備繞過去。

“冷……”一聲幾不可聞的囈語，被風(fēng)卷著，鉆進(jìn)他的耳朵。

那聲音細(xì)微、脆弱，帶著瀕死的絕望，像一根極細(xì)的針，在他心口某處不為人知的角落輕輕扎了一下。

陸野的腳步再次頓住。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同樣寒冷的雪夜，母親把他和弟弟推出家門，嘶啞著喊他們“快走”時的眼神……也是這般絕望。

他低咒一聲，最終還是轉(zhuǎn)身，大步走到那人影前。

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微弱，但還有。

觸手一片冰涼。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想將她扶起，指尖卻意外地觸碰到她的額頭。

好燙！

她在發(fā)燒，渾身卻冰冷，這是要命的征兆。

就在這時，灌木叢深處，兩點(diǎn)綠油油的光亮起，伴隨著壓抑的低吼。

又一頭被血腥氣引來的餓狼，體型比他肩上這只要大上一圈。

麻煩果然來了。

陸野眼神一厲，瞬間將肩上的狼尸甩到一旁，反手抽出了背上的獵刀，身體擋在了那昏迷的女孩身前。

餓狼顯然把他當(dāng)作了爭奪食物的對手，齜著牙，涎水從嘴角滴落，在雪地上燙出小小的坑洞。

它后腿微屈，猛地?fù)淞松蟻恚?br>
陸野不退反進(jìn)，側(cè)身避開狼吻的瞬間，獵刀帶著寒光，精準(zhǔn)地劃向狼腹。

那狼極其狡猾，空中扭身，爪子狠狠抓向他的手臂。

“刺啦——”粗布衣袖被撕裂，留下幾道血痕。

陸野哼都沒哼一聲，手腕一翻，獵刀改劃為刺，抓住狼舊力己盡、新力未生的剎那，狠狠扎進(jìn)了它的脖頸！

“嗚——”一聲短促的哀嚎，狼重重摔在雪地里，抽搐幾下，不再動彈。

血腥味更濃了。

陸野喘了口氣，抹了把濺到臉上的狼血，走到最先那頭狼尸旁，用沒受傷的手將其重新扛上肩頭。

然后，他再次看向雪地里那個幾乎凍僵的女孩。

救，還是不救？

救，意味著多一張嘴，多無數(shù)麻煩。

不救……他大概會很多個夜晚，想起這雙緊閉的眼睛，和那聲細(xì)微的“冷”。

他最終還是彎下了腰，用空著的那只手，有些粗魯?shù)貙⑴破?，甩到另一邊還算干凈的肩頭。

很輕，幾乎沒什么分量，像扛著一捆干柴。

就這樣，年輕的獵戶扛著一大一小兩只“獵物”，踏著越來越深的夜色，走向山腰那處孤零零的木屋。

……沈呦呦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和刺骨的寒意中恢復(fù)意識的。

頭痛欲裂，喉嚨干得像要冒火，渾身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

她費(fèi)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勉強(qiáng)聚焦。

入眼是晃動的地面，積雪，枯草，還有一個男人寬闊結(jié)實(shí)的后背。

她正被人像麻袋一樣扛在肩上！

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這是哪里？

她不是應(yīng)該在學(xué)校的實(shí)驗(yàn)室里，熬夜記錄最后一批水稻雜交數(shù)據(jù)嗎？

怎么會……記憶碎片瘋狂涌入腦海：刺眼的車燈，劇烈的撞擊，玻璃破碎的聲音……然后是無邊的黑暗。

穿越了？

這么離譜的事情會發(fā)生在她身上？

還不等她理清思緒，扛著她的人似乎踩到了什么，猛地一個趔趄。

為了保持平衡，他手下意識收緊，粗糙的布料***她腰側(cè)的皮膚，帶來一陣**辣的疼。

“唔……”她忍不住悶哼出聲。

前面的人腳步一頓。

隨即，她被放了下來。

雙腳觸地的一瞬間，綿軟無力，她差點(diǎn)首接癱倒，幸好一只大手及時攥住了她的胳膊。

那手很有力，指腹帶著厚厚的繭子，箍得她生疼。

沈呦呦被迫抬起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

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任何情緒，只有拒人千里的冷漠和審視。

他的臉龐輪廓分明，線條硬朗，眉骨處有一道淺色的舊疤，更添了幾分兇悍之氣。

身上穿著粗陋的獸皮和麻布衣服，沾著血污和雪沫。

野人？

原始人？

沈呦呦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飛快地掃視西周，荒山，雪嶺，枯樹……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

而抓住她的這個男人，渾身都散發(fā)著危險的氣息。

不能激怒他。

生存的本能讓她瞬間做出了判斷。

她努力壓下喉嚨里的尖叫和恐懼，擠出一個虛弱又茫然的表情，聲音沙啞地開口：“你……你是誰？

這里是哪里？

我……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對，失憶！

這是最爛俗，但也可能是最有效的借口。

一個來歷不明、可能帶來麻煩的女人，和一個因意外失去記憶、無害且需要幫助的女人，后者顯然更容易被接納。

陸野盯著她，那雙鹿眼因?yàn)榭謶趾吞撊醵芍粚铀@得更大、更黑，卻也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

她臉上、手上都有細(xì)小的刮痕，嘴唇凍得發(fā)紫，身體在微微發(fā)抖，看起來確實(shí)可憐又無助。

但他不是輕易會被表象迷惑的人。

“想不起來？”

他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

沈呦呦用力點(diǎn)頭，努力讓眼神顯得空洞又無辜：“頭好痛……只記得……很冷，很黑……”陸野沉默地看著她，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她脆弱的偽裝，看到她的內(nèi)心深處。

沈呦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因?yàn)榫o張而沁出冷汗。

她能騙過這個看起來就不好惹的男人嗎？

就在她幾乎要撐不住這無辜的表情時，陸野松開了攥著她胳膊的手，沒什么情緒地說：“那就別想了。”

他不再看她，指了指前方隱約可見的木屋輪廓：“跟我走。

不想凍死在外面，就別?；印！?br>
說完，他不再多言，扛著狼尸，轉(zhuǎn)身邁步。

沈呦呦看著他那冷漠挺拔、仿佛承載著無數(shù)風(fēng)霜的背影，又看了看西周死寂的荒山雪嶺，咬了咬下唇。

她沒有選擇。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她拖著虛軟無力的雙腿，踉踉蹌蹌地，跟上了前方那個唯一的、散發(fā)著危險卻又帶來一絲生機(jī)的身影。

雪，還在下。

前路茫茫，而她這個來自二十一世紀(jì)的農(nóng)學(xué)碩士，未來的道路，似乎也從這一刻起，被徹底扭轉(zhuǎn)，落入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與這個如同孤狼般的獵戶，糾纏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