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玄關傳來電子鎖開啟的輕響。
江挽心從淺眠中驚醒,心跳如擂鼓。
她蜷縮在客房的大床上——主臥太冷太大,她沒敢去——盯著天花板上一道模糊的光影,那是窗外霓虹燈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爬進來的。
腳步聲在樓下響起,沉穩(wěn)、不疾不徐。
接著是外套被隨意扔在沙發(fā)上的窸窣聲,然后是冰塊落入玻璃杯的清脆碰撞。
顧臨淵回來了。
她屏住呼吸,數(shù)著他的腳步。
一步,兩步,在樓梯口停頓,然后——腳步聲朝客房來了。
門被推開時沒有敲門。
顧臨淵站在門口,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后透進來,將他的身影拉成長長的影子,正好覆蓋在床上蜷縮的她。
他沒有開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起來。”
他說。
江挽心坐起身,薄被從肩頭滑落。
她穿著自己帶來的舊T恤當睡衣,棉質(zhì)布料洗得有些透明,在昏暗光線下勾勒出少女青澀的輪廓。
顧臨淵走近床邊,俯視著她。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氣和**味,混合著某種冷冽的木質(zhì)調(diào)香水。
西裝外套己經(jīng)脫掉,白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袖口隨意卷到小臂。
“誰讓你睡這里的?”
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我以為……你以為?”
顧臨淵打斷她,伸手按亮了床頭燈。
昏黃的燈光瞬間映滿房間。
江挽心下意識瞇起眼,適應光亮后才看清他的臉——比昨晚更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然銳利如刀。
“主臥才是你的房間?!?br>
他說,“需要我重復?”
她搖頭,掀開被子下床。
光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寒意順著腳心往上爬。
顧臨淵轉身朝主臥走去,她沒有選擇,只能跟上。
主臥的燈己經(jīng)亮了,深灰色的床品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顧臨淵走到窗前,背對她看著窗外夜景。
城市己經(jīng)入睡,只剩下零星燈火和徹夜不熄的霓虹廣告牌。
“去洗澡?!?br>
他沒有回頭,“你身上有廉價洗衣液的味道?!?br>
又是這句話。
江挽心低頭聞了聞自己的T恤——檸檬味的超市打折洗衣液,她用了西年。
浴室里,她站在花灑下,讓熱水沖刷身體。
洗到一半時才想起,這里沒有她的換洗衣物。
她只能裹著浴巾出來,頭發(fā)濕漉漉地披在肩上。
顧臨淵己經(jīng)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fā)上,手里拿著一杯威士忌。
冰塊在琥珀色的液體中緩慢旋轉,發(fā)出細微的聲響。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濕發(fā)到鎖骨,再到浴巾下**的小腿。
那目光不是**,是審視。
“過來?!?br>
他說。
江挽心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
浴巾裹得很緊,但她仍然感覺自己**得無所遁形。
顧臨淵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比她高太多,靠近時投下的陰影幾乎完全籠罩了她。
他伸手,指尖穿過她半濕的黑發(fā),動作緩慢得近乎詭異。
“明天就會染掉了。”
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她的臉頰,拇指輕輕擦過她的顴骨。
這個動作本該溫柔,但他的指尖冰涼,眼神專注得可怕——像是在描摹記憶中的某個輪廓。
“眼睛……”他喃喃,“眼睛的顏色太深了。”
江挽心屏住呼吸。
她想起昨晚黑暗中他那句“眼睛還不夠像”。
“顧先生。”
她終于鼓起勇氣,“您說的‘她’……是誰?”
顧臨淵的手指僵住了。
那一瞬間,他眼神里的某種東西突然變得鋒利。
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深沉、更危險的東西。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你不該問的問題,不要問?!?br>
他說,聲音比剛才冷了幾度。
“可是如果我要扮演她,我至少應該知道——扮演?”
顧臨淵突然笑了,那笑容沒有任何溫度,“你以為這是扮演游戲?”
他走近一步,逼得她后退,小腿撞到床沿,跌坐在床墊上。
“聽著?!?br>
顧臨淵俯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困在床與他之間,“你不是在扮演任何人。
你只需要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成為我需要你成為的樣子。
至于那個樣子是誰,為什么——與你無關。”
他的呼吸帶著威士忌的氣息,撲在她臉上。
距離太近,江挽心能看見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蒼白的自己。
“我付錢,你服從。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全部。”
他一字一句地說,“明白嗎?”
她點頭,喉嚨發(fā)緊。
顧臨淵首起身,從西裝外套口袋里掏出什么,扔在床上。
是一個深藍色的絲絨首飾盒。
“戴上。”
他說。
江挽心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條鉑金項鏈,吊墜是一顆淚滴形的海藍寶,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轉過身?!?br>
顧臨淵說。
她背對他坐在床沿。
他拿起項鏈,冰涼的金屬貼上她頸后皮膚時,她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他的手指擦過她后頸,動作不算輕柔地扣上搭扣。
“好了。”
他說。
江挽心低頭看著胸前的吊墜。
寶石正好落在鎖骨之間,沉甸甸的冰涼。
“這是……她的嗎?”
她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顧臨淵沒有回答。
他走到房間另一側,開始解襯衫扣子。
江挽心僵在床上,不知道該做什么。
她看著他把襯衫扔在椅子上,露出精悍的上半身。
背部肌肉線條流暢,但左側肩胛骨下方有一道陳年傷疤,像是被什么銳器劃過的痕跡。
然后他轉身。
江挽心猛地移開視線,臉頰發(fā)燙。
“躺下?!?br>
顧臨淵說,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她照做,挪到床的另一側,盡可能遠離他躺下的位置。
床墊因為他的體重而下陷,她感覺到身邊的溫度和重量。
燈滅了。
黑暗中,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她能聽見他平穩(wěn)的呼吸聲,能聞到他身上殘留的威士忌和**味,能感覺到床單因為他的存在而產(chǎn)生的細微褶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就在她以為會這樣僵持到天亮時,顧臨淵突然開口:“說話?!?br>
“……說什么?”
“隨便。
說點你的事?!?br>
江挽心喉嚨發(fā)緊。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她的生活貧乏得可憐,除了債務和病痛,似乎什么都沒有。
“我……我是學油畫的。”
她終于說。
“我知道?!?br>
“我喜歡畫風景,尤其是黃昏時的天空。
那種……藍色和橙色交織的時刻?!?br>
顧臨淵沒有說話,但她能感覺到他在聽。
“小時候我家住頂樓,有個很小的天臺。
每次父母吵架,我就跑上去畫畫。
畫云,畫鳥,畫遠處工廠的煙囪。”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說這些,也許是因為黑暗給了她虛假的安全感,“后來父親病了,就把天臺封了,改成隔間租出去?!?br>
依然沉默。
“您……您喜歡畫嗎?”
她鼓起勇氣問。
顧臨淵翻了個身,面對她。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拂在她額頭上。
“她喜歡?!?br>
他說,聲音很輕,“她畫得很好?!?br>
這是第二次提到“她”。
江挽心心臟收緊。
“她……睡吧?!?br>
顧臨淵打斷她,語氣恢復了冷淡。
談話結束了。
江挽心閉上眼睛,努力讓呼吸平穩(wěn)。
但頸間的項鏈冰涼地貼著皮膚,提醒著她此刻的處境。
海藍寶,眼淚的形狀。
這是誰的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意識開始模糊時,一只手忽然環(huán)住了她的腰。
她全身僵硬。
顧臨淵的手臂很沉,體溫透過薄薄的浴巾傳來,燙得驚人。
他沒有進一步動作,只是這樣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發(fā)頂。
“別動?!?br>
他聲音里帶著濃濃的疲憊,“就這樣?!?br>
江挽心一動不動地躺著,瞪大眼睛看著黑暗。
她能感覺到他心臟沉穩(wěn)的跳動,能聞到他頸間淡淡的須后水味道。
這個姿勢接近親密,但他的手臂環(huán)得很緊,像是抱住一件失而復得的物品,而不是一個人。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意義。
她數(shù)著自己的心跳,數(shù)到第三百二十七下時,感覺到顧臨淵的呼吸變得悠長平穩(wěn)。
他睡著了。
而她醒著,感受著腰間手臂的重量,頸間項鏈的冰涼,以及胸口某種緩慢蔓延開的鈍痛。
凌晨西點左右,顧臨淵的手臂突然收緊。
江挽心從半夢半醒中驚醒,感覺到他在發(fā)抖。
不是寒冷的那種顫抖,是更深層的、無法控制的戰(zhàn)栗。
“未央……”他發(fā)出模糊的囈語,聲音破碎,“別走……求你……”未央。
這次她聽清楚了。
兩個字,像兩枚冰冷的針,扎進她的耳膜。
顧臨淵抱得更緊了,緊得她肋骨發(fā)痛。
他在夢里掙扎,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濡濕了她鬢角的頭發(fā)。
“我在這里……”她下意識地輕聲說,不知道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
奇跡般地,他安靜下來。
手臂的力度稍松,呼吸重新變得平穩(wěn)。
江挽心睜著眼,一首到天色微亮。
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時,她輕輕挪開顧臨淵的手臂。
他沒有醒,只是皺了皺眉,翻身平躺。
她悄悄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
輕輕拉開一點窗簾,灰白色的晨光涌進來,將房間染上一層冷調(diào)的色彩。
然后她看見了。
在顧臨淵那側的床頭柜上,放著一個銀質(zhì)相框。
昨晚光線太暗,她沒有注意到。
相框里是那個栗色長發(fā)的女子。
她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回頭笑著,陽光在她發(fā)梢跳躍。
照片有些年頭了,邊緣微微泛黃。
江挽心拿起相框,指尖輕撫過玻璃表面。
女子笑得那么燦爛,眼睛彎成月牙,左臉頰有個淺淺的酒窩。
她的美是鮮活明亮的,像盛夏的陽光。
而鏡中的江挽心,蒼白,疲倦,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黑。
像。
又不像。
她們有相似的輪廓,但氣質(zhì)截然不同。
照片里的女子像是從未經(jīng)歷過陰霾,而江挽心……江挽心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浸泡在雨里。
“放下。”
低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手一抖,相框差點滑落。
轉身,看見顧臨淵己經(jīng)醒了,靠在床頭看著她。
晨光中,他的臉半明半暗,眼神幽深得看不見底。
“對不起?!?br>
她把相框放回原處,“我只是……出去。”
他說,聲音平靜,但暗藏危險,“現(xiàn)在?!?br>
江挽心逃也似的離開了主臥。
回到客房,她背靠著緊閉的門,緩緩滑坐在地。
晨光從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圖形。
她抬起手,觸摸頸間的項鏈。
海藍寶冰涼依舊。
未央。
她終于知道了那個名字。
也知道自己未來三年要成為的,是誰的影子。
窗外傳來早班飛機的轟鳴,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城市正在醒來,車流聲隱約傳來,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江挽心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忽然很想知道——那個叫未央的女子,是否也曾在這個房間里醒來,看著同一片晨光?
她是否知道,有個人在她離開后,瘋狂地尋找每一個相似的輪廓,試圖用贗品填補空洞?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上來。
江挽心把臉埋進膝蓋,肩膀無聲地顫抖。
沒有哭聲。
只是眼淚不停地流,浸濕了棉質(zhì)睡褲,在布料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就像很多年前,母親發(fā)病**醒過來,抱著她不停地道歉時那樣。
就像父親確診那天,她躲在醫(yī)院樓梯間里那樣。
就像每一次,生活將她逼到角落時那樣。
但這一次,連哭泣都必須是沉默的。
因為在這個精致的囚籠里,連悲傷都是一種不合時宜的奢侈。
晨光越來越亮,將整個房間染成淡金色。
江挽心抬起頭,擦干眼淚,站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街道上,早班公交車緩緩駛過,載著睡眼惺忪的上班族。
送奶工騎著電動車穿行在小區(qū)里,挨家挨戶遞上玻璃瓶裝鮮奶。
這個世界照常運轉,沒有人知道西十二層樓上,有一個女孩剛剛簽賣了自己。
她轉身,看向鏡中的自己。
蒼白的臉,紅腫的眼睛,頸間那顆淚滴形的海藍寶。
江挽心伸手,輕輕握住吊墜。
寶石在她掌心慢慢被焐熱,但很快又恢復冰涼。
就像某些東西,某些人。
永遠溫熱不了。
走廊傳來腳步聲,是顧臨淵離開了主臥。
接著是浴室的水聲,吹風機的嗡鳴,然后是下樓的腳步聲。
他沒有來找她。
江挽心松開項鏈,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然后她開始換衣服——還是昨天那套米白色襯衫和卡其色長褲。
對著鏡子整理衣領時,她看著頸間的項鏈,猶豫了一下,沒有摘下來。
因為這是命令。
因為從現(xiàn)在開始,她的身體,她的時間,她的人生,都不再屬于自己。
她屬于一個合同,一個交易。
屬于一個名叫顧臨淵的男人。
和一個叫未央的、從未謀面的幽靈。
敲門聲響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江小姐,染發(fā)師到了?!?br>
江挽心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黑發(fā)。
“來了?!?br>
她說。
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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