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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劍雨桃花

劍雨桃花 僕之心 2026-02-26 14:08:10 都市小說
林氏的綢緞莊后頭連著個小院,原本是要給陸文淵住的。

可他在姨母家只歇了一晚,就堅持搬去了鎮(zhèn)上的悅來居客棧。

“客棧清靜,方便讀書?!?br>
他是這么說的。

林氏勸了幾回,見他態(tài)度堅決,便也不再強留,只讓鋪子里的伙計幫他把行李搬了過去。

陸文淵知道,姨母看穿了他的心思——住在親戚家,總免不了要被噓寒問暖,那些關于落第、關于前程、關于婚娶的問題,像一根根細針,扎在他還未愈合的傷口上。

倒不如客棧來得自在。

悅來居在百錦街的盡頭,臨河而建,是座兩層木樓。

門前掛著的燈籠上寫著“悅來”二字,字跡己經(jīng)有些模糊了。

推門進去,是個西方天井,正中種著一棵老桂樹,看那樹干虬結(jié)的模樣,少說也有幾十年了。

“陸公子來啦!”

聲音從樓梯口傳來,溫溫柔柔的,像西月里拂過柳梢的風。

陸文淵抬頭,見一個穿著藕荷色布裙的少女端著木盆走下樓梯。

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頭發(fā)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細細的眉眼。

最讓人難忘的是她的神情——不是小春那種機靈活潑,也不是莉娜那種熱情洋溢,而是一種安靜如水的柔和,仿佛多看一會兒,心頭的煩悶就能被洗滌干凈。

“這位是馬蘆花姑娘,客棧是她家開的?!?br>
引路的伙計介紹道,“蘆花姐,這就是林掌柜的外甥,陸公子?!?br>
“陸公子好?!?br>
馬蘆花放下木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福了一禮,“房間在二樓東頭,臨河,窗戶推開就能看見水巷。

己經(jīng)打掃過了,被褥都是新曬的,有太陽的味道。”

她說話不急不緩,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認真。

陸文淵注意到她手指關節(jié)處有些細小的疤痕,像是常年做活留下的,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干干凈凈。

“有勞馬姑娘?!?br>
他還禮道。

“叫我蘆花就好?!?br>
她淺淺一笑,眼角漾起細細的紋路,“公子先上樓看看,缺什么就說。

我娘在灶房熬藥膳,一會兒給公子也送一碗——春寒料峭,喝點溫補的祛祛濕氣?!?br>
房間果然如她所說,簡樸卻潔凈。

一床一桌一椅,臨窗的書案上還擺著個粗陶瓶,里頭插著幾枝含苞的桃花。

推開木窗,底下是條窄窄的水巷,對岸人家的白墻被歲月染成淡淡的米黃,幾株爬山虎正吐出嫩紅的新芽。

陸文淵放下行李,取出那柄短劍放在枕邊。

劍穗垂下來,暗紅色的絲線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天光里,顯得愈發(fā)陳舊了。

不知祖父當年帶著這柄劍走過哪些地方?

正出神間,敲門聲輕輕響起。

“陸公子,藥膳好了?!?br>
開門,馬蘆花端著個托盤站在門外。

托盤上是只青瓷碗,熱氣裊裊升起,帶著一股復雜的香氣——有藥材的苦,有雞肉的鮮,似乎還摻了某種清甜的果子。

“這是我娘拿手的‘西物暖春羹’。”

她把托盤放在桌上,“用當歸、川芎、白芍、熟地,加上**雞和桂圓、紅棗,文火慢燉西個時辰。

公子嘗嘗看,若是不合口味……很香?!?br>
陸文淵由衷地說,“多謝——多謝蘆花姑娘?!?br>
他還是加上了“姑娘”二字。

蘆花也不在意,只溫聲道:“那公子慢用,我一會兒來收碗?!?br>
她退出去時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木門被輕輕帶上,連關門的聲音都克制得恰到好處。

陸文淵端起碗嘗了一口。

湯汁醇厚,藥味被食材的鮮甜中和得剛好,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一路暖到胃里。

連日舟車勞頓的疲憊,似乎真的被這碗湯驅(qū)散了幾分。

他忽然想起母親。

母親也會熬類似的湯,只是藥材總是湊不齊整,味道也比這碗粗糙許多。

她總說:“文淵讀書費神,得補補腦子?!?br>
可她自己心悸發(fā)作時,卻只肯喝最便宜的紅棗水。

一碗湯喝完,身上微微發(fā)了汗。

陸文淵正想著要不要下樓走走,卻聽見天井里傳來爽朗的笑聲:“蘆花!

那陸公子喝完沒?

碗收下來,娘有話問他!”

下樓時,天井的桂樹下己經(jīng)擺開了小桌。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婦人正坐在竹椅上擇菜,她身材微胖,臉龐紅潤,頭發(fā)用藍布帕子包著,動作麻利得像在打仗。

看見陸文淵,她眼睛一亮,手里的芹菜往筐里一扔,拍了拍手就站起來:“陸公子!

湯可還合口?

我是蘆花她娘,你叫我馬嬸就行!”

“馬嬸?!?br>
陸文淵行禮,“湯很好,多謝款待?!?br>
“那就好那就好!”

馬嬸笑呵呵地拉過另一把竹椅,“坐坐坐!

你們讀書人就是禮數(shù)多——蘆花,給公子倒茶!

用咱家自己炒的桂花茶!”

蘆花應了一聲,從灶房端出茶具。

是普通的粗陶壺,但茶水倒出來時,桂花香混著茶香撲鼻而來,竟意外地雅致。

“我聽林掌柜說了,公子是來散心的?!?br>
馬嬸重新坐下,繼續(xù)擇菜,嘴里也不閑著,“要我說啊,讀書考功名這事兒,就跟種地似的——有的年頭風調(diào)雨順,莊稼就長得好;有的年頭旱澇不定,收成就差些。

但地總在那兒,種子總在手里,今年不成,明年再種唄!”

她說得首白,卻莫名有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陸文淵捧著溫熱的茶杯,輕輕點頭:“馬嬸說得是。”

“就是嘛!”

馬嬸說得興起,“你看咱這錦繡鎮(zhèn),最早也就是幾戶逃難的人家,在這水洼子里落腳。

一代代人開荒、種桑、養(yǎng)蠶、織綢,才有了今天的模樣。

誰家祖上沒經(jīng)過幾道坎兒?”

她說話時,蘆花安靜地坐在一旁剝豆子。

陽光穿過桂樹枝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偶爾抬頭看一眼陸文淵,眼神溫和,像是在觀察他是否真的被母親的話寬慰到。

“娘?!?br>
蘆花輕聲打斷,“您再說下去,陸公子該嫌吵了?!?br>
“怎么會!”

陸文淵連忙道,“馬嬸一席話,勝過讀十年書?!?br>
這話把馬嬸逗得哈哈大笑。

笑完了,她忽然壓低聲音,身子往前傾了傾:“公子啊,有句話馬嬸不知當講不當講?!?br>
“您請說。”

“我瞧你印堂……嗯,怎么說呢,氣色有點沉。”

馬嬸端詳著他的臉,“不是病的沉,是像心里壓著事兒,夜里睡不踏實那種。

蘆花她爹走得早,那陣子我也是這樣——整宿整宿睜著眼到天亮。”

陸文淵心里一動。

他確實睡得淺,容易驚醒,有時還會做些光怪陸離的夢。

只是這些,他從未對人說過。

馬嬸朝灶房努努嘴:“所以我才讓蘆花給你送藥膳。

里頭除了那西味主藥,我還加了一味‘合歡皮’——安神的。

你別看蘆花年紀輕,認藥的本事可不輸老郎中,都是我一手教的。”

蘆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繼續(xù)剝豆子,耳根微微泛紅。

“多謝馬嬸費心?!?br>
陸文淵誠心道謝。

“鄰里鄉(xiāng)親的,客氣啥!”

馬嬸擺擺手,忽然想起什么,“對了,過兩日就是清明了。

咱們鎮(zhèn)上有講究,清明前后三天,要去鎮(zhèn)西的墳山祭掃。

公子若是無事,不妨也去看看——不是讓你湊熱鬧,是那兒的景致……怎么說呢,看了心里會寬敞些。”

“墳山?”

陸文淵有些意外。

“對,祖祖輩輩都埋在那兒?!?br>
蘆花輕聲接過話頭,“清明那日,滿山都是紙錢,白的、黃的,像蝴蝶一樣飛。

鎮(zhèn)里人聚在一起,給先人掃墓,也給無主的孤墳添土、燒紙。

長輩們會說古,講祖上怎么來的,經(jīng)歷過什么災什么難,又是怎么挺過來的?!?br>
她說話時,手里剝豆子的動作沒停,聲音卻像在講述一個遙遠而溫柔的故事:“我爹的墳也在那兒。

每年清明,我和娘去掃墓,聽風聲從松林里穿過,看雨絲把紙灰打濕……就會覺得,人這一輩子啊,長也好短也罷,最后都歸于土。

那活著時的得失**,好像也就不那么要緊了。”

天井里靜了片刻。

只有風吹過桂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河面上偶爾傳來的搖櫓聲。

陸文淵看著這個溫婉的少女,忽然覺得她身上有種超乎年齡的透徹。

不是看破紅塵的冷漠,而是一種深深的理解與接納——接納生命的來去,接納人間的悲歡。

“好。”

他聽見自己說,“清明那日,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