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是給這座不眠的城市罩上了一層朦朧的玻璃罩。
霓虹燈的光芒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染開,五彩斑斕,卻又透著一股冰冷的疏離感。
巷子深處,與主街的喧囂僅一墻之隔,卻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兩側是高聳的、沉默的舊墻,唯有盡頭,一盞孤零零的白紙燈籠在檐下搖曳,暈開一圈昏黃的光。
燈籠上,是三個墨跡淋漓、卻略顯斑駁的古字——碎玉典。
沈墨站在當鋪臨街的窗后,目光透過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玻璃,望著巷口那模糊的光影交界。
他身形頎長,穿著件素色的棉麻襯衫,年紀不過二十出頭,眉宇間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是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
這間名為“碎玉典”的古老當鋪,己經在他家傳承了不知多少代,如今,落在了他的肩上。
一個月前,撫養(yǎng)他長大的祖父溘然長逝。
老人走得突然,只留下這間鋪子,和一句語焉不詳的遺言:“守著它,看懂它們,但……別陷進去。”
“守著”容易,“看懂”又談何容易?
沈墨轉過身,打量著這間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祖業(yè)。
廳堂不算很大,卻極高挑,深色的木質結構散發(fā)著清冷的幽香。
靠墻是頂天立地的多寶格,上面擺放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一摞摞用絲線捆扎好的、泛黃卷邊的紙質文件——那是歷代留下的賬本。
最里側,則是一排厚重的檀木立柜,無數個小抽屜緊閉著,黃銅鎖扣銹跡斑斑,像是封存了無數不可言說的秘密。
空氣里彌漫著舊紙、墨錠和一種說不清的、類似冷香的氣息。
這里太安靜了,靜得能聽見雨水順著瓦檐滴落在石階上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
祖父在時,從不允許他觸碰那些立柜里的東西,只讓他在前堂學著看賬、沏茶、接待那些……奇怪的客人。
是的,碎玉典的客人很少,但每一個都透著古怪。
他們典當的,從來不是金銀珠寶、古玩字畫。
他記得有個形容枯槁的作家,來典當了一縷“文思”;一個曾經叱咤風云的棋手,來贖回了自己多年前當掉的“勝負心”;甚至還有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女,怯生生地想用“三年的快樂”換取一次**的成功。
祖父總是平靜地接待,取出特制的、帶著細密冰裂紋的紙張書寫當票,完成交易。
那些客人,得到他們想要的之后,眼神往往會變得復雜,是得償所愿的釋然,也是失去重要的空洞。
沈墨走到那張巨大的、布滿劃痕的暗紅色柜臺后面,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臺面。
柜臺一角,放著一枚作為鎮(zhèn)紙的碎玉。
玉質溫潤,卻從中斷裂,斷口處被某種金色的金屬巧妙鑲嵌、連接,形成一種殘缺而獨特的美感。
這就是“碎玉”之名的由來嗎?
他嘆了口氣。
現代社會的教育讓他對這一切感到荒誕和疏離。
他本該像其他同齡人一樣,在寫字樓里奔波,或者沉浸在實驗室中,而不是守在這間彌漫著陳舊氣息的鋪子里,面對這些虛無縹緲的“典當”。
他甚至動過將鋪子徹底關閉的念頭,但祖父臨終時緊握他手的力度,和那深不見底的眼神,讓他無法付諸行動。
“或許,我只是一個暫時的看守者?!?br>
他喃喃自語。
夜色漸深,雨勢稍歇。
就在他準備關上鋪門,隔絕這內外兩個世界時,眼角余光瞥見柜臺內側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什么東西微微反光。
他俯身,發(fā)現那是一枚掉落在縫隙里的、更為小巧的碎玉掛墜,與那鎮(zhèn)紙似乎是同源。
鬼使神差地,他撿起了它。
指尖觸碰到碎玉的瞬間,冰涼的觸感中竟隱隱傳來一絲溫潤。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走向那排他一首被禁止靠近的檀木立柜。
柜子散發(fā)著更濃的陳腐紙墨味,還夾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沉淀了無數悲歡的滄桑感。
他的手指劃過那些緊閉的抽屜,上面沒有標簽,只有一些模糊的、難以辨認的刻痕。
最終,他的指尖在一個看起來最為古舊,鎖扣都顯得有些松動的抽屜上停下。
那枚握在手心的小碎玉,似乎微微發(fā)熱。
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混合了叛逆、好奇和莫名悸動的心情,沈墨用力拉開了那個抽屜。
“吱呀——”一聲悠長的、仿佛來自時光深處的聲響,在寂靜的鋪子里格外刺耳。
抽屜里沒有他預想中的賬本或雜物,只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顏色暗黃的紙張。
紙張的質地很奇特,非帛非紙,柔韌而帶著細微的紋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它,展開。
是一張當票。
格式與祖父平時使用的那種類似,但上面的字跡是飄逸而略顯急促的行書,墨色深濃,仿佛蘊**某種未散的情緒。
當票的抬頭,寫著典當物的名稱,那一行字映入眼簾時,沈墨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典當物:所有與他人產生深刻情感聯結之能力當期:永久事由:換“青鳥”安然歸巢落款處,是一個娟秀卻又帶著決絕意味的簽名——林素云。
日期,則是**二十六年,冬。
**二十六年……一九三七年。
那是一個怎樣的冬天?
沈墨的指尖輕輕觸碰著那個簽名和日期,試圖感受其背后的故事。
就在這一瞬間,異變陡生!
他手中的碎玉掛墜驟然變得滾燙,眼前的當票上的字跡仿佛活了過來,墨跡流轉,化作無形的漩渦。
一股龐大而冰冷的信息流,夾雜著紛亂的影像、破碎的聲音、以及一種徹骨的決絕與悲傷,猛地順著他的指尖,沖入他的腦海!
“?。 ?br>
他低呼一聲,眼前一黑,只覺得天旋地轉。
柜臺、多寶格、昏黃的燈光……周圍的一切都在急速遠去、模糊。
他仿佛被拋入了一條湍急的、由情感和記憶構成的河流,身不由己地向下墜落。
恍惚中,他聽到一個清晰而冷靜的女聲,帶著江南口音的軟糯,語氣卻如寒鐵:“我典當,所有與他人產生深刻情感聯結之能力?!?br>
……當沈墨再次恢復意識時,他發(fā)現自己依然站在柜臺后,手撐著臺面,臉色蒼白,呼吸急促。
那張泛黃的當票安靜地躺在他面前,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但腦海中多出來的、屬于另一個時代的、一個名叫林素云的女人的記憶碎片,卻無比真實地告訴他——碎玉典當行,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過去的大門。
而他,己經無可回頭地邁入了門內。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著屋檐,如同為一段塵封的往事,奏響了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