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的秋天,北方的天像是漏了,雨水少得可憐。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卻沒什么熱氣,只把地上的黃土烤得更加干裂。
風(fēng)一吹,**的塵土就揚起來,瞇得人睜不開眼。
陳家莊就窩在這片黃土地的褶皺里,窮得叮當(dāng)響。
村東頭最破敗的那間土坯房院里,靜得嚇人,只有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屋里傳出來。
那聲音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聽得人心里發(fā)慌。
十六歲的陳智端著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從低矮的灶房里鉆出來。
碗里是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幾根干癟的野菜葉子漂在上面。
他個子不矮,但極瘦,一身打滿補丁的舊褂子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顯得骨架支棱。
長期吃不飽飯,讓他的臉色泛著一種不健康的焦黃,嘴唇因為缺水而裂開了幾道血口子。
但最扎眼的,是他那雙眼睛。
黑得像兩口深井,里面沒有他這個年紀(jì)該有的活泛氣,只有沉甸甸的東西壓著——擔(dān)憂、疲憊,還有一股子被逼到絕境的狠勁,像荒野里餓急了的狼崽,警惕地盯著西周。
他快步走進(jìn)昏暗的里屋。
屋里彌漫著一股草藥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土炕上,薄薄的破棉絮里,蜷縮著他的母親李秀蘭。
母親的臉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臉色蠟黃,只有咳嗽劇烈時才會泛起一陣病態(tài)的紅潮。
她聽見腳步聲,艱難地睜開眼,眼神渾濁,沒了往日的神采。
“智兒……”母親的聲音氣若游絲。
“娘,喝點粥。”
陳智在炕沿坐下,小心翼翼地用一把木勺舀起一點粥,吹了吹,送到母親嘴邊。
李秀蘭勉強喝了兩口,就搖了搖頭,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她趕緊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捂住嘴,咳完后,陳智瞥見那布上染了一抹刺眼的暗紅。
他的心猛地一沉,像被石頭砸了一下。
這時,門口探進(jìn)來兩個小腦袋。
是八歲的弟弟陳勇和六歲的妹妹陳慧。
兩個孩子也都面黃肌瘦,穿著不合身的***,睜著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炕上的母親和哥哥。
陳慧的小手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眼睛里汪著淚。
“哥,娘……娘啥時候能好?”
陳勇小聲問,聲音里帶著恐懼。
陳智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弟弟刺猬一樣的頭頂,又用粗糙的手指抹去妹妹臉上的灰。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快了,等娘喝了藥,就好了?!?br>
安頓母親重新躺下,陳智把弟妹叫到院里。
夕陽的余暉給破敗的小院涂上了一層凄涼的**。
他看著眼前兩個瘦小的身影,心里像開了鍋的水一樣翻騰。
村里唯一的赤腳醫(yī)生說,**病是嚴(yán)重的肺癆,村里的草藥頂不了事,得去大醫(yī)院,得花一大筆錢。
可家里,連下頓的糧食都不知道在哪里。
一個念頭,在他心里盤桓了好幾天,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和沉重。
他蹲下身,平視著弟弟陳勇的眼睛:“勇子,你聽著,哥要帶娘去城里找爹,找大夫看病。”
陳勇愣了一下,隨即慌了:“哥,我也去!”
“你不能去?!?br>
陳智的語氣很硬,沒有商量的余地,“路太遠(yuǎn),哥一個人照顧不了那么多人。
你留在家里,照看好妹妹?!?br>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三個摻了大量麩皮、黑乎乎的窩頭。
這是他最后能弄到的糧食。
他把窩頭塞到陳勇手里,像交代一件天大的事情。
“這是你和妹妹幾天的口糧。
哥不在,你就是家里頂門立戶的男人!
餓了就啃一口,別出門亂跑,夜里閂好門。
等哥找到爹,治好**病,就回來接你們?!?br>
陳智盯著弟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陳勇看著手里硬邦邦的窩頭,又看看哥哥異常嚴(yán)肅的臉,似乎明白了事情的嚴(yán)重性。
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小**挺了挺:“哥,你放心,我能行!”
陳慧卻“哇”一聲哭了出來,抱住陳智的腿:“哥,你別走,我害怕……”陳智心里一酸,差點沒忍住。
他抱起妹妹,用臉頰貼了貼她干瘦的小臉:“慧慧不哭,哥和娘去看病,很快就回來。
你聽二哥的話?!?br>
夜幕降臨時,陳智開始做最后的準(zhǔn)備。
他把家里那輛唯一的破板車檢查了好幾遍,給唯一的車轱轆緊了緊繩子。
這板車除了車架,就剩一個能轉(zhuǎn)動的轱轆了,前面需要人用力抬著才能勉強前行。
他把那床稍厚實點的破棉被鋪在板車上,這就是母親路上的“床鋪”。
他又翻箱倒柜,從墻角一個破木箱底,摸出一個小布包。
里面是家里僅有的三塊多毛票,還有一張用油布仔細(xì)包著的黑白照片。
照片是很多年前的了,己經(jīng)發(fā)黃,而且只有半張。
上面是年輕的母親,溫婉地笑著,懷里抱著還在襁褓中的他。
母親身邊,本該是父親的位置,被生生撕掉了,只留下半個模糊的肩膀。
母親說過,爹叫***,在很遠(yuǎn)的大城市江城做工,這半張照片,是她唯一的念想。
陳智看著照片上母親年輕的笑容,再聽聽屋里傳來的咳嗽聲,心里像被**一樣。
他把照片和錢貼身藏好,這是希望,也是沉重的負(fù)擔(dān)。
后半夜,母親咳嗽稍緩,昏昏睡去。
陳智把最后一點玉米面炒熟,給弟妹留著。
自己則灌了一肚子涼水,壓住咕咕叫的肚子。
天剛蒙蒙亮,灰白色的光透進(jìn)窗戶。
陳智不再猶豫,他用盡全身力氣,把虛弱得幾乎無法站立的母親背起來,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鋪了被子的板車上。
母親輕得讓他心驚,仿佛背上只剩下一把骨頭。
“智兒……苦了你了……”母親流著淚,枯瘦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胳膊。
“娘,沒事,咱去找爹,找大夫,就好了。”
陳智別過頭,不敢看母親的眼睛,怕自己的眼淚會掉下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還在熟睡中的弟妹,把那個裝著炒面的小布袋放在陳勇枕頭邊。
然后,他彎下腰,把板車前面的繩子套在肩膀上,雙手緊緊握住車把,深吸了一口氣,邁開了步子。
破板車發(fā)出“吱吱呀呀”的**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車輪碾過干硬的土路,留下兩道淺淺的痕。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條瘦狗有氣無力地叫著。
陳智頭也不回,拉著板車,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出了陳家莊,走進(jìn)了那片望不到頭的黃土地里。
北風(fēng)卷著沙土,打在他年輕的臉上,生疼。
前路漫漫,五千多里路,對于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一輛破車,一個垂死的母親,這幾乎是一條看不到希望的路。
但陳智的腰桿挺得筆首,眼神死死地盯著前方。
他不能回頭,也不能倒下。
他的背上,是母親的生命;他的懷里,是那半張照片代表的渺茫希望;他的心里,是對弟妹的承諾。
他得像狼一樣,咬著牙,走下去。
精彩片段
熱門小說推薦,《黃土龍?zhí)ь^》是書瑤玲創(chuàng)作的一部都市小說,講述的是陳智李秀蘭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小說精彩部分:一九六二年的秋天,北方的天像是漏了,雨水少得可憐。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卻沒什么熱氣,只把地上的黃土烤得更加干裂。風(fēng)一吹,黃色的塵土就揚起來,瞇得人睜不開眼。陳家莊就窩在這片黃土地的褶皺里,窮得叮當(dāng)響。村東頭最破敗的那間土坯房院里,靜得嚇人,只有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屋里傳出來。那聲音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似的,聽得人心里發(fā)慌。十六歲的陳智端著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從低矮的灶房里鉆出來。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