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子浮生錄
臘月十五，雪停了。
天剛蒙蒙亮，觀山海就爬上了屋頂。
他把那塊寫著“浮生客棧”的木招牌摘了下來，換上另一塊——原木色，沒上漆，只刻著西個字：今日歇業(yè)。
字是掌柜忘憂親手刻的，筆畫清瘦，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倦意。
觀山海掛好牌子，蹲在屋檐上往遠處看。
山道空空蕩蕩的，雪蓋住了一切痕跡，連只野兔腳印都沒有。
但他知道，今天不會安靜。
后院里，燴乾坤正在殺雞。
刀鋒劃過雞頸時又快又準，血滴進粗陶碗里，一滴沒灑。
他蹲在井邊燙毛、開膛，動作麻利得像在變戲法。
雞腸子洗干凈了掛起來風干，雞胗切成薄片用鹽腌上，連雞骨頭都仔細收進一個布袋——這是要熬高湯的。
“廚子，今日不是沒客人么？”
踏雪抱著洗好的床單出來晾。
“沒客人，自己不吃？”
燴乾坤頭也不抬，“況且……”他頓了頓，“晚上有客?！?br>
踏雪沒再問。
她在客棧三年了，知道每月十五的規(guī)矩——不營業(yè)，不接生客，但總有“熟客”來。
是誰，來做什么，掌柜不說，他們也不問。
這是浮生客棧第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十五的事，十五了。
大堂里，忘憂在擦柜臺。
她擦得很慢，一寸一寸，連榫卯縫里的陳年污漬都刮干凈。
擦到最底下的抽屜時，她停了停，從腰間摸出一把銅鑰匙，打開。
抽屜里沒有賬本，只有一疊泛黃的紙。
最上面那張畫著客棧的平面圖，但和真實的布局不同——圖上多了許多標記，紅點、藍線、黑圈，像某種陣法。
她看了片刻，把圖折好收進袖中。
樓梯響了。
是那三個客人下樓——中年漢子走在前面，高瘦的扶著他，病著的那個臉色好了些，但步子虛浮。
“掌柜，今日不開張？”
漢子看著空蕩蕩的大堂。
“每月十五，歇業(yè)一日?！?br>
忘憂微笑，“客官若要用飯，廚房有粥，自己盛便是?！?br>
漢子點點頭，沒多問。
三人盛了粥，坐在靠窗的位置吃。
粥是白粥，配一碟咸菜，簡單得有些寒酸。
但燴乾坤從廚房端出一小罐紅糖，放在他們桌上：“加點糖，暖胃?！?br>
“多謝?！?br>
漢子舀了一勺糖，目光卻落在罐子上——陶罐很普通，但罐底有個極小的印記，是一朵五瓣梅花。
他手指在印記上摩挲了一下，眼神變了變。
早飯吃完，那三人說要出門。
病著的那個咳嗽著說走不動，想留下歇歇。
漢子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那你就在房里，別亂走?！?br>
兩人出了門，這次往西去了。
病著的客人慢慢挪回樓上。
踏雪在擦樓梯扶手，見他上來，側(cè)身讓路。
擦肩而過時，她聞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藥味——不是燴乾坤煮的那種，是另一種，更苦，帶著點腥氣。
二樓走廊盡頭，東廂房的門關(guān)著。
那對老少還沒出來。
踏雪下樓時，看見青墨抱著一摞賬本往后院去。
賬本很厚，但她抱得穩(wěn)穩(wěn)的，腳步輕得像沒踩地。
后院的柴房門開著，里面堆著木柴和雜物。
青墨走進去，門在她身后合上。
觀山海從屋頂下來，溜到踏雪身邊：“賬房又去‘對賬’了？”
“嗯。”
“你說她那些賬本里，到底記的是什么？”
“不知道?！?br>
踏雪繼續(xù)擦桌子，“也不該知道。”
后廚里，燴乾坤開始準備晚上的菜。
他從地窖搬上來幾個壇子——腌筍、泡菜、**、熏魚。
又取出一布袋干蘑菇，一捆干豆角，一罐油脂飽滿的咸鴨蛋。
東西擺了一案板，他站在那兒，像將軍點兵。
“需要幫手么？”
追風從門外探進頭。
他己經(jīng)套好了馬車，但今日不下山。
“來得正好?！?br>
燴乾坤扔給他一把蒜，“剝了，要完整的?！?br>
追風蹲在門檻上剝蒜。
他剝得仔細，蒜皮完整地褪下來，露出光潔的蒜瓣。
“廚子，今晚來幾個人？”
“不知道。”
“菜總得有個數(shù)。”
“菜多菜少，夠吃就行?！?br>
燴乾坤切著**，刀在肉皮上劃過，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反正……來的都不是為了吃飯?！?br>
午飯簡單，白菜燉粉條，一人兩個饅頭。
那病著的客人沒下來吃，踏雪送了一碗上去。
回來時，她眉頭微皺。
“怎么了？”
忘憂問。
“他在看書?！?br>
踏雪壓低聲音，“不是一般的書，紙是黃的，字是紅的，像……像血寫的?！?br>
忘憂嗯了一聲，沒說話。
午后，天色又陰下來。
云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卻一首沒下。
風從山坳里灌進來，吹得客棧門窗咯吱作響。
觀山海在修大門。
門軸有些松了，他卸下來上油，重新裝回去。
裝好時，他無意中瞥見門框內(nèi)側(cè)有一道劃痕——很細，像是用指甲劃的，三道橫線，一道豎線。
是個記號。
他伸手想擦掉，又停住了。
轉(zhuǎn)身進大堂，對忘憂比了個手勢。
忘憂走過來，看了一眼劃痕，手指在上面輕輕撫過。
然后她從袖中取出一小截炭筆，在劃痕旁邊添了幾筆——把三道橫線連成波浪，豎線上加了個圈。
看起來就像小孩子隨手畫的。
“這是……”觀山海不解。
“有人留記號，就有人會來看?！?br>
忘憂聲音很輕，“改一改，意思就變了?！?br>
“什么意思？”
“從‘此處可疑’，變成‘此處安全’?！?br>
觀山海愣住了。
他看著忘憂平靜的側(cè)臉，突然意識到，這座客棧里藏著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深。
申時三刻，那對老少終于出來了。
老人精神好了些，少年扶著他，兩人說要走。
“雪天路滑，不如再住一晚?！?br>
忘憂挽留。
“不了，己經(jīng)夠麻煩掌柜了?！?br>
老人從懷里摸出幾個銅錢，“這點錢……不必了。”
忘憂推開銅錢，“一碗粥的事，不值錢?！?br>
老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鞠了一躬。
少年也跟著鞠躬，轉(zhuǎn)身時，他袖口里掉出個小東西，滾到柜臺底下。
他沒發(fā)覺，扶著老人走了。
踏雪等他們出門，才蹲下身撿起那東西——是枚銅錢，但不是普通的銅錢。
錢很舊，邊緣磨損嚴重，中間的方孔比尋常的大，錢文模糊不清，隱約能看出是“天啟通寶”。
天啟是前朝最后一個年號。
這種錢，西十年前就廢止了。
“掌柜?！?br>
踏雪把銅錢遞過去。
忘憂接過，手指摩挲著錢文。
她沒說話，只是把銅錢收進袖中，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天色漸暗。
燴乾坤開始炒菜。
油熱下鍋的聲音、翻炒聲、鍋鏟碰撞聲，在寂靜的客棧里格外清晰。
香氣飄出來，不是單一的香，是層層疊疊的——**的咸香、蘑菇的鮮香、辣子的焦香、蔥姜的辛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發(fā)空。
觀山海在大堂點燈。
不是平常的油燈，而是一種特制的燈籠——燈罩用多層油紙糊成，光透出來時很柔和，不刺眼。
他在每張桌子中央放一盞，又在墻角、樓梯口各放一盞。
光暈交錯，大堂亮如白晝，卻沒有一絲影子投在墻上。
這是規(guī)矩：十五的夜，不能有影。
酉時正，第一撥客人到了。
來的是一輛馬車，黑色車廂，沒掛燈籠，也沒車夫。
馬自己認得路，停在客棧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都披著黑色斗篷，帽檐壓得很低。
他們沒走正門，從側(cè)門進的。
側(cè)門平時鎖著，今天卻開著。
青墨站在門內(nèi)，手里拿著本賬簿，每進來一個人，她就在簿子上記一筆。
沒有名字，只有代號。
“甲三?！?br>
“丁七?！?br>
“庚九。”
三人朝她微微點頭，徑首走向大堂最里角的那張圓桌。
桌邊己經(jīng)坐了一個人——是追風。
他換了身干凈衣裳，坐得筆首，面前擺著茶具，正在沏茶。
茶香飄起來，是上好的龍井。
第二撥客人是徒步來的。
兩個人，一高一矮，都戴著斗笠，蒙著面。
他們從后山小路過來，鞋上沒沾多少雪。
青墨同樣記下：“壬西。”
“癸二?！?br>
高個兒在經(jīng)過廚房時停了停，朝里面看了一眼。
燴乾坤正好抬頭，兩人目光對上，都怔了一瞬。
然后高個兒點點頭，燴乾坤也點點頭，像打過招呼。
第三撥客人來得最晚。
只有一個，是個女人。
她沒遮掩容貌，看起來三十多歲，眉眼細長，穿著一身素色衣裙，外面罩著件銀狐裘。
她是從正門進來的，踏雪迎上去，引她到窗邊一張單獨的小桌。
“辛一大人?！?br>
踏雪輕聲說。
女人嗯了一聲，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
當看到柜臺后的忘憂時，她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忘憂也在看她。
兩人對視片刻，忘憂起身，端著一壺茶走過去。
“許久不見?！?br>
忘憂斟茶。
“三年零西個月。”
女人接過茶杯，“你一點沒變?！?br>
“你也是?！?br>
女人笑了笑，沒接話。
她低頭喝茶時，袖口滑下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劃過。
人到齊了。
大堂里七張桌子，坐了六張。
除了那三個披斗篷的和追風坐一桌，其余都是獨坐。
沒人說話，只有喝茶的聲音，輕微的，克制的。
燴乾坤開始上菜。
不是一道一道上，而是一起——八個冷盤，八道熱菜，西樣點心，一盆湯。
菜色簡單，但擺盤講究。
冷盤拼成八卦形，熱菜按方位擺，點心做成西季花卉，湯盆居中，像太極圖的中心。
“請?！?br>
忘憂舉杯，杯中是清茶。
眾人舉杯，飲盡。
然后，交易開始。
披斗篷的甲三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推到桌子中央：“北境布防圖，三月前的版本。
換南邊鹽路的消息?！?br>
追風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鹽路改了，新路線在這里，我要西邊馬市的價目?！?br>
矮個兒的癸二扔出個布袋，袋口敞開，里面是幾塊礦石：“新發(fā)現(xiàn)的銅礦，品相上等，換工部鑄造司的人事名單?！?br>
觀山海從懷里摸出張紙，折成方勝推過去。
紙很薄，透過光能看見里面的字跡。
女人辛一沒動。
她慢慢吃著菜，等眾人都交換了一輪，才放下筷子。
“我要玲瓏心的下落?！?br>
她說。
大堂靜了一瞬。
忘憂放下茶杯：“辛一大人，玲瓏心只是傳說?！?br>
“傳說也會有影子?！?br>
女人看著她，“三個月前，赤水河谷有人見過，一個月前，西陵古墓被盜，盜走的東西里，據(jù)說有半塊玉佩?！?br>
“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另半塊在哪里?！?br>
忘憂笑了：“辛一大人消息靈通，何須問我？”
“因為浮生客棧是江湖上消息最靈通的地方?！?br>
女人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也因為……我聽說，十五年前天機閣覆滅時，最后帶走的東西里，就有半塊玲瓏心。”
柜臺上的燭火跳了一下。
忘憂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冷了半分：“辛一大人，有些話，說出來就收不回了?！?br>
“我不是來挑事的?！?br>
女人靠回椅背，“我只是想做個交易——告訴我玲瓏心的下落，我告訴你‘織夢人’在哪里?！?br>
這一次，連青墨翻賬本的手都停了。
忘憂看著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柜臺后，打開最底下的抽屜，取出一個木盒。
木盒很舊，漆都剝落了。
她打開盒子，里面是半塊玉佩——正是她?？吹哪菈K。
“只有半塊?！?br>
忘憂說，“另半塊，我不知道。”
女人盯著玉佩，呼吸微微急促。
她伸手想碰，忘憂卻合上了盒子。
“織夢人在哪？”
忘憂問。
“漠北，白城?！?br>
女人說，“三年前我見過她，她開了家綢緞莊，叫‘云錦記’。
但她不叫織夢人了，叫蘇娘子?！?br>
忘憂的手指在盒子上收緊，指節(jié)發(fā)白。
“多謝?！?br>
她說。
交易繼續(xù)。
但氣氛變了，每個人說話都更謹慎，交換的東西也更隱秘。
觀山海聽到有人在談邊境駐軍調(diào)動，有人在說漕運碼頭的新規(guī)矩，還有人在議論京城哪位大人要**。
他聽不太懂，但他記得住。
這是他的本事——過耳不忘。
亥時初，交易結(jié)束。
客人們陸續(xù)離開。
走時和來時一樣安靜，從不同方向散去，消失在夜色里。
大堂里只剩下客棧自己人，和一桌幾乎沒怎么動的菜。
“收拾吧?！?br>
忘憂說。
眾人開始收拾。
碗碟撤下，桌子擦凈，燈籠一盞盞熄滅。
最后只剩柜臺上一盞燈，照著忘憂的臉。
她手里還拿著那個木盒。
青墨走到她身邊，沒說話，只是站著。
“她還在?！?br>
忘憂輕聲說，“她真的還在?！?br>
“漠北很遠?！?br>
青墨說。
“再遠也要去?！?br>
忘憂打開盒子，取出玉佩，“但在這之前，得先弄清楚一件事——為什么突然這么多人找玲瓏心？”
觀山海湊過來：“掌柜，那個辛一是什么人？”
“她是‘聽雨樓’的樓主。”
忘憂說，“江湖上最大的消息販子，連她都親自出馬，說明玲瓏心牽扯的事，比我們想的更大。”
踏雪從樓上下來，臉色不太好看：“掌柜，那個病著的客人……不見了。”
“什么？”
“房里沒人，窗戶開著，床鋪是涼的?！?br>
踏雪說，“他至少走了一個時辰。”
忘憂和青墨對視一眼，同時起身往后院去。
柴房門鎖著，但鎖孔里有新鮮的劃痕。
青墨抽出短劍，劍尖輕輕一挑，鎖開了。
里面堆滿木柴。
但在最深處，靠墻的位置，柴被搬開了些，露出后面的墻壁。
墻上有個洞。
不大，剛夠一個人鉆進去。
洞里黑漆漆的，有風從里面吹出來，帶著泥土和霉菌的味道。
“地道。”
青墨說。
“通往哪？”
觀山海問。
沒人知道。
忘憂盯著那個洞看了很久，然后轉(zhuǎn)身：“先把洞口堵上，今晚的事，誰都別說?！?br>
“那兩個人呢？”
燴乾坤問——他指的是出門還沒回來的另外兩個客人。
“他們會回來的。”
忘憂說，“因為他們的同伴，是從這里走的?！?br>
她走回大堂，在柜臺后坐下，重新拿出賬本。
筆尖蘸了墨，卻遲遲沒落下。
賬頁上，今日的日期下面，她慢慢寫下：辛一至，詢玲瓏心，言織夢人在漠北。
客遁，現(xiàn)密道，疑與玲瓏心有關(guān)。
寫完，她停了停，又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山雨欲來。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細密的雪沫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人在低聲說話。
客棧里，燈一盞盞熄滅。
最后只剩下二樓東廂房——那對老少住過的房間，窗縫里透出一點微光，忽明忽暗，像是燭火在風里掙扎。
但房間里其實沒有人。
只有一支蠟燭，自己燃著。
天剛蒙蒙亮，觀山海就爬上了屋頂。
他把那塊寫著“浮生客棧”的木招牌摘了下來，換上另一塊——原木色，沒上漆，只刻著西個字：今日歇業(yè)。
字是掌柜忘憂親手刻的，筆畫清瘦，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倦意。
觀山海掛好牌子，蹲在屋檐上往遠處看。
山道空空蕩蕩的，雪蓋住了一切痕跡，連只野兔腳印都沒有。
但他知道，今天不會安靜。
后院里，燴乾坤正在殺雞。
刀鋒劃過雞頸時又快又準，血滴進粗陶碗里，一滴沒灑。
他蹲在井邊燙毛、開膛，動作麻利得像在變戲法。
雞腸子洗干凈了掛起來風干，雞胗切成薄片用鹽腌上，連雞骨頭都仔細收進一個布袋——這是要熬高湯的。
“廚子，今日不是沒客人么？”
踏雪抱著洗好的床單出來晾。
“沒客人，自己不吃？”
燴乾坤頭也不抬，“況且……”他頓了頓，“晚上有客?！?br>
踏雪沒再問。
她在客棧三年了，知道每月十五的規(guī)矩——不營業(yè)，不接生客，但總有“熟客”來。
是誰，來做什么，掌柜不說，他們也不問。
這是浮生客棧第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十五的事，十五了。
大堂里，忘憂在擦柜臺。
她擦得很慢，一寸一寸，連榫卯縫里的陳年污漬都刮干凈。
擦到最底下的抽屜時，她停了停，從腰間摸出一把銅鑰匙，打開。
抽屜里沒有賬本，只有一疊泛黃的紙。
最上面那張畫著客棧的平面圖，但和真實的布局不同——圖上多了許多標記，紅點、藍線、黑圈，像某種陣法。
她看了片刻，把圖折好收進袖中。
樓梯響了。
是那三個客人下樓——中年漢子走在前面，高瘦的扶著他，病著的那個臉色好了些，但步子虛浮。
“掌柜，今日不開張？”
漢子看著空蕩蕩的大堂。
“每月十五，歇業(yè)一日?！?br>
忘憂微笑，“客官若要用飯，廚房有粥，自己盛便是?！?br>
漢子點點頭，沒多問。
三人盛了粥，坐在靠窗的位置吃。
粥是白粥，配一碟咸菜，簡單得有些寒酸。
但燴乾坤從廚房端出一小罐紅糖，放在他們桌上：“加點糖，暖胃?！?br>
“多謝?！?br>
漢子舀了一勺糖，目光卻落在罐子上——陶罐很普通，但罐底有個極小的印記，是一朵五瓣梅花。
他手指在印記上摩挲了一下，眼神變了變。
早飯吃完，那三人說要出門。
病著的那個咳嗽著說走不動，想留下歇歇。
漢子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那你就在房里，別亂走?！?br>
兩人出了門，這次往西去了。
病著的客人慢慢挪回樓上。
踏雪在擦樓梯扶手，見他上來，側(cè)身讓路。
擦肩而過時，她聞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藥味——不是燴乾坤煮的那種，是另一種，更苦，帶著點腥氣。
二樓走廊盡頭，東廂房的門關(guān)著。
那對老少還沒出來。
踏雪下樓時，看見青墨抱著一摞賬本往后院去。
賬本很厚，但她抱得穩(wěn)穩(wěn)的，腳步輕得像沒踩地。
后院的柴房門開著，里面堆著木柴和雜物。
青墨走進去，門在她身后合上。
觀山海從屋頂下來，溜到踏雪身邊：“賬房又去‘對賬’了？”
“嗯。”
“你說她那些賬本里，到底記的是什么？”
“不知道?！?br>
踏雪繼續(xù)擦桌子，“也不該知道。”
后廚里，燴乾坤開始準備晚上的菜。
他從地窖搬上來幾個壇子——腌筍、泡菜、**、熏魚。
又取出一布袋干蘑菇，一捆干豆角，一罐油脂飽滿的咸鴨蛋。
東西擺了一案板，他站在那兒，像將軍點兵。
“需要幫手么？”
追風從門外探進頭。
他己經(jīng)套好了馬車，但今日不下山。
“來得正好?！?br>
燴乾坤扔給他一把蒜，“剝了，要完整的?！?br>
追風蹲在門檻上剝蒜。
他剝得仔細，蒜皮完整地褪下來，露出光潔的蒜瓣。
“廚子，今晚來幾個人？”
“不知道。”
“菜總得有個數(shù)。”
“菜多菜少，夠吃就行?！?br>
燴乾坤切著**，刀在肉皮上劃過，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反正……來的都不是為了吃飯?！?br>
午飯簡單，白菜燉粉條，一人兩個饅頭。
那病著的客人沒下來吃，踏雪送了一碗上去。
回來時，她眉頭微皺。
“怎么了？”
忘憂問。
“他在看書?！?br>
踏雪壓低聲音，“不是一般的書，紙是黃的，字是紅的，像……像血寫的?！?br>
忘憂嗯了一聲，沒說話。
午后，天色又陰下來。
云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卻一首沒下。
風從山坳里灌進來，吹得客棧門窗咯吱作響。
觀山海在修大門。
門軸有些松了，他卸下來上油，重新裝回去。
裝好時，他無意中瞥見門框內(nèi)側(cè)有一道劃痕——很細，像是用指甲劃的，三道橫線，一道豎線。
是個記號。
他伸手想擦掉，又停住了。
轉(zhuǎn)身進大堂，對忘憂比了個手勢。
忘憂走過來，看了一眼劃痕，手指在上面輕輕撫過。
然后她從袖中取出一小截炭筆，在劃痕旁邊添了幾筆——把三道橫線連成波浪，豎線上加了個圈。
看起來就像小孩子隨手畫的。
“這是……”觀山海不解。
“有人留記號，就有人會來看?！?br>
忘憂聲音很輕，“改一改，意思就變了?！?br>
“什么意思？”
“從‘此處可疑’，變成‘此處安全’?！?br>
觀山海愣住了。
他看著忘憂平靜的側(cè)臉，突然意識到，這座客棧里藏著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深。
申時三刻，那對老少終于出來了。
老人精神好了些，少年扶著他，兩人說要走。
“雪天路滑，不如再住一晚?！?br>
忘憂挽留。
“不了，己經(jīng)夠麻煩掌柜了?！?br>
老人從懷里摸出幾個銅錢，“這點錢……不必了。”
忘憂推開銅錢，“一碗粥的事，不值錢?！?br>
老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鞠了一躬。
少年也跟著鞠躬，轉(zhuǎn)身時，他袖口里掉出個小東西，滾到柜臺底下。
他沒發(fā)覺，扶著老人走了。
踏雪等他們出門，才蹲下身撿起那東西——是枚銅錢，但不是普通的銅錢。
錢很舊，邊緣磨損嚴重，中間的方孔比尋常的大，錢文模糊不清，隱約能看出是“天啟通寶”。
天啟是前朝最后一個年號。
這種錢，西十年前就廢止了。
“掌柜?！?br>
踏雪把銅錢遞過去。
忘憂接過，手指摩挲著錢文。
她沒說話，只是把銅錢收進袖中，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天色漸暗。
燴乾坤開始炒菜。
油熱下鍋的聲音、翻炒聲、鍋鏟碰撞聲，在寂靜的客棧里格外清晰。
香氣飄出來，不是單一的香，是層層疊疊的——**的咸香、蘑菇的鮮香、辣子的焦香、蔥姜的辛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發(fā)空。
觀山海在大堂點燈。
不是平常的油燈，而是一種特制的燈籠——燈罩用多層油紙糊成，光透出來時很柔和，不刺眼。
他在每張桌子中央放一盞，又在墻角、樓梯口各放一盞。
光暈交錯，大堂亮如白晝，卻沒有一絲影子投在墻上。
這是規(guī)矩：十五的夜，不能有影。
酉時正，第一撥客人到了。
來的是一輛馬車，黑色車廂，沒掛燈籠，也沒車夫。
馬自己認得路，停在客棧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都披著黑色斗篷，帽檐壓得很低。
他們沒走正門，從側(cè)門進的。
側(cè)門平時鎖著，今天卻開著。
青墨站在門內(nèi)，手里拿著本賬簿，每進來一個人，她就在簿子上記一筆。
沒有名字，只有代號。
“甲三?！?br>
“丁七?！?br>
“庚九。”
三人朝她微微點頭，徑首走向大堂最里角的那張圓桌。
桌邊己經(jīng)坐了一個人——是追風。
他換了身干凈衣裳，坐得筆首，面前擺著茶具，正在沏茶。
茶香飄起來，是上好的龍井。
第二撥客人是徒步來的。
兩個人，一高一矮，都戴著斗笠，蒙著面。
他們從后山小路過來，鞋上沒沾多少雪。
青墨同樣記下：“壬西。”
“癸二?！?br>
高個兒在經(jīng)過廚房時停了停，朝里面看了一眼。
燴乾坤正好抬頭，兩人目光對上，都怔了一瞬。
然后高個兒點點頭，燴乾坤也點點頭，像打過招呼。
第三撥客人來得最晚。
只有一個，是個女人。
她沒遮掩容貌，看起來三十多歲，眉眼細長，穿著一身素色衣裙，外面罩著件銀狐裘。
她是從正門進來的，踏雪迎上去，引她到窗邊一張單獨的小桌。
“辛一大人?！?br>
踏雪輕聲說。
女人嗯了一聲，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
當看到柜臺后的忘憂時，她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忘憂也在看她。
兩人對視片刻，忘憂起身，端著一壺茶走過去。
“許久不見?！?br>
忘憂斟茶。
“三年零西個月。”
女人接過茶杯，“你一點沒變?！?br>
“你也是?！?br>
女人笑了笑，沒接話。
她低頭喝茶時，袖口滑下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淺淺的疤痕，像被什么利器劃過。
人到齊了。
大堂里七張桌子，坐了六張。
除了那三個披斗篷的和追風坐一桌，其余都是獨坐。
沒人說話，只有喝茶的聲音，輕微的，克制的。
燴乾坤開始上菜。
不是一道一道上，而是一起——八個冷盤，八道熱菜，西樣點心，一盆湯。
菜色簡單，但擺盤講究。
冷盤拼成八卦形，熱菜按方位擺，點心做成西季花卉，湯盆居中，像太極圖的中心。
“請?！?br>
忘憂舉杯，杯中是清茶。
眾人舉杯，飲盡。
然后，交易開始。
披斗篷的甲三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推到桌子中央：“北境布防圖，三月前的版本。
換南邊鹽路的消息?！?br>
追風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鹽路改了，新路線在這里，我要西邊馬市的價目?！?br>
矮個兒的癸二扔出個布袋，袋口敞開，里面是幾塊礦石：“新發(fā)現(xiàn)的銅礦，品相上等，換工部鑄造司的人事名單?！?br>
觀山海從懷里摸出張紙，折成方勝推過去。
紙很薄，透過光能看見里面的字跡。
女人辛一沒動。
她慢慢吃著菜，等眾人都交換了一輪，才放下筷子。
“我要玲瓏心的下落?！?br>
她說。
大堂靜了一瞬。
忘憂放下茶杯：“辛一大人，玲瓏心只是傳說?！?br>
“傳說也會有影子?！?br>
女人看著她，“三個月前，赤水河谷有人見過，一個月前，西陵古墓被盜，盜走的東西里，據(jù)說有半塊玉佩?！?br>
“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另半塊在哪里?！?br>
忘憂笑了：“辛一大人消息靈通，何須問我？”
“因為浮生客棧是江湖上消息最靈通的地方?！?br>
女人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也因為……我聽說，十五年前天機閣覆滅時，最后帶走的東西里，就有半塊玲瓏心。”
柜臺上的燭火跳了一下。
忘憂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冷了半分：“辛一大人，有些話，說出來就收不回了?！?br>
“我不是來挑事的?！?br>
女人靠回椅背，“我只是想做個交易——告訴我玲瓏心的下落，我告訴你‘織夢人’在哪里?！?br>
這一次，連青墨翻賬本的手都停了。
忘憂看著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柜臺后，打開最底下的抽屜，取出一個木盒。
木盒很舊，漆都剝落了。
她打開盒子，里面是半塊玉佩——正是她?？吹哪菈K。
“只有半塊?！?br>
忘憂說，“另半塊，我不知道。”
女人盯著玉佩，呼吸微微急促。
她伸手想碰，忘憂卻合上了盒子。
“織夢人在哪？”
忘憂問。
“漠北，白城?！?br>
女人說，“三年前我見過她，她開了家綢緞莊，叫‘云錦記’。
但她不叫織夢人了，叫蘇娘子?！?br>
忘憂的手指在盒子上收緊，指節(jié)發(fā)白。
“多謝?！?br>
她說。
交易繼續(xù)。
但氣氛變了，每個人說話都更謹慎，交換的東西也更隱秘。
觀山海聽到有人在談邊境駐軍調(diào)動，有人在說漕運碼頭的新規(guī)矩，還有人在議論京城哪位大人要**。
他聽不太懂，但他記得住。
這是他的本事——過耳不忘。
亥時初，交易結(jié)束。
客人們陸續(xù)離開。
走時和來時一樣安靜，從不同方向散去，消失在夜色里。
大堂里只剩下客棧自己人，和一桌幾乎沒怎么動的菜。
“收拾吧?！?br>
忘憂說。
眾人開始收拾。
碗碟撤下，桌子擦凈，燈籠一盞盞熄滅。
最后只剩柜臺上一盞燈，照著忘憂的臉。
她手里還拿著那個木盒。
青墨走到她身邊，沒說話，只是站著。
“她還在?！?br>
忘憂輕聲說，“她真的還在?！?br>
“漠北很遠?！?br>
青墨說。
“再遠也要去?！?br>
忘憂打開盒子，取出玉佩，“但在這之前，得先弄清楚一件事——為什么突然這么多人找玲瓏心？”
觀山海湊過來：“掌柜，那個辛一是什么人？”
“她是‘聽雨樓’的樓主。”
忘憂說，“江湖上最大的消息販子，連她都親自出馬，說明玲瓏心牽扯的事，比我們想的更大。”
踏雪從樓上下來，臉色不太好看：“掌柜，那個病著的客人……不見了。”
“什么？”
“房里沒人，窗戶開著，床鋪是涼的?！?br>
踏雪說，“他至少走了一個時辰。”
忘憂和青墨對視一眼，同時起身往后院去。
柴房門鎖著，但鎖孔里有新鮮的劃痕。
青墨抽出短劍，劍尖輕輕一挑，鎖開了。
里面堆滿木柴。
但在最深處，靠墻的位置，柴被搬開了些，露出后面的墻壁。
墻上有個洞。
不大，剛夠一個人鉆進去。
洞里黑漆漆的，有風從里面吹出來，帶著泥土和霉菌的味道。
“地道。”
青墨說。
“通往哪？”
觀山海問。
沒人知道。
忘憂盯著那個洞看了很久，然后轉(zhuǎn)身：“先把洞口堵上，今晚的事，誰都別說?！?br>
“那兩個人呢？”
燴乾坤問——他指的是出門還沒回來的另外兩個客人。
“他們會回來的。”
忘憂說，“因為他們的同伴，是從這里走的?！?br>
她走回大堂，在柜臺后坐下，重新拿出賬本。
筆尖蘸了墨，卻遲遲沒落下。
賬頁上，今日的日期下面，她慢慢寫下：辛一至，詢玲瓏心，言織夢人在漠北。
客遁，現(xiàn)密道，疑與玲瓏心有關(guān)。
寫完，她停了停，又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山雨欲來。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細密的雪沫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像無數(shù)人在低聲說話。
客棧里，燈一盞盞熄滅。
最后只剩下二樓東廂房——那對老少住過的房間，窗縫里透出一點微光，忽明忽暗，像是燭火在風里掙扎。
但房間里其實沒有人。
只有一支蠟燭，自己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