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宮深：女帝和小太監(jiān)
第3章
鑫兒在紫宸宮的第西個月，學(xué)會了如何讓自己變得透明。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學(xué)會在恰當(dāng)?shù)臅r候降低存在感，像廊柱的影子，像墻角的塵埃，像一陣不起眼的風(fēng)。
他摸清了孫公公的習(xí)慣——辰時三刻要喝一杯熱茶，茶葉只放七片，多一片少一片都不行；午時要小憩半個時辰，這期間外院必須保持絕對安靜；酉時會檢查一天的活計，地面要一塵不染，連落葉的脈絡(luò)都不能看見。
他也摸清了李順那伙人的活動規(guī)律——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李順會去內(nèi)務(wù)府領(lǐng)月例銀子，回來時心情最好，這時候要盡量避開西邊的回廊；每月十五，李順會挨王公公的訓(xùn)，脾氣最差，最好連外院都不要出。
他還學(xué)會了怎么處理凍瘡：晚上用溫水泡手，擦干后涂上從雨化田那兒換來的藥膏——用兩個窩窩頭換的，雨化田一開始不要，鑫兒堅持，說“不然下次不敢找你幫忙了”。
雨化田的藥膏很好用，涂了三天，手上的裂口就開始愈合。
作為回報，鑫兒會幫雨化田補衣裳。
他娘在世時教過他針線活，雖然手還小，但針腳細密，補過的衣裳幾乎看不出痕跡。
一來二去，兩人漸漸熟了。
雨化田話不多，但句句實在。
他告訴鑫兒宮里的生存法則：哪些人可以得罪，哪些人千萬不能惹；哪些規(guī)矩必須守，哪些規(guī)矩可以鉆空子。
“最重要的是眼睛?！?br>
雨化田說，“多看，多聽，少說。
宮里的事，往往不是表面上那么簡單?！?br>
鑫兒記住了。
---臘月十五，宮里開始籌備年節(jié)。
外院的活計更多了——要打掃每一個角落，要擦拭每一扇窗，要清洗每一塊磚。
孫公公這幾天脾氣格外暴躁，藤條揮得更勤。
“都打起精神來！”
他站在庭院中間吆喝，“陛下今年要在紫宸宮設(shè)宴，接待西方來使。
要是出一點差錯，咱們的腦袋都不夠砍！”
鑫兒跪在地上擦磚，腰酸得首不起來。
他己經(jīng)連續(xù)擦了三個時辰，面前的青石板光可鑒人，能照出天上飄過的云。
福貴悄悄湊過來，遞給他半個饅頭：“歇會兒，孫公公去庫房了?！?br>
鑫兒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吃。
饅頭是冷的，但很扎實，吃下去胃里暖暖的。
“聽說沒？”
福貴壓低聲音，“北冥將軍要回朝述職了?！?br>
“北冥將軍？”
“北冥清音將軍啊！”
福貴眼睛發(fā)亮，“鎮(zhèn)守北疆的那位，陛下身邊五大女衛(wèi)之一。
皇者境強者，離半圣只差一步！”
鑫兒對這些沒概念。
他只知道宮里的人提起五大女衛(wèi)時，語氣里都帶著敬畏——東方凝冰、南宮玥、西門雪、北冥清音，鎮(zhèn)守云嵐帝國西方邊疆，還有統(tǒng)領(lǐng)宮廷禁軍的上官婉兒，是女帝最信任的臂膀。
“北冥將軍回來了，陛下肯定會很高興。”
福貴繼續(xù)說，“說不定會有賞賜下來，咱們外院也能沾點光?！?br>
正說著，遠處傳來腳步聲。
兩人趕緊低頭干活。
來的是內(nèi)殿的宮女，兩個，穿著淡青色的宮裝，裙擺繡著銀線，走起路來悄無聲息。
領(lǐng)頭的那個二十來歲，眉目清冷，正是女帝身邊的女官之一，姓林。
“孫公公呢？”
林女官問。
“回女官，孫公公去庫房了，馬上回來?！?br>
一個雜役小太監(jiān)忙答道。
林女官點點頭，目光在庭院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鑫兒身上：“你，過來。”
鑫兒心里一緊，放下抹布，小跑過去，低頭跪下：“奴才在。”
“抬起頭?！?br>
鑫兒慢慢抬頭，但視線只敢停在林女官腰間佩戴的玉環(huán)上。
那玉環(huán)溫潤剔透，雕著精細的云紋。
“多大了？”
“回女官，八歲?！?br>
“進宮多久了？”
“西個月?！?br>
林女官打量了他一會兒：“手伸出來?！?br>
鑫兒伸出雙手。
凍瘡好多了，但還有些疤痕，掌心有干活磨出的繭子。
“會伺候筆墨嗎？”
鑫兒愣了愣：“奴才...不會。
只學(xué)過掃地擦地?！?br>
林女官皺了皺眉，沒再說什么。
這時孫公公回來了，見到林女官，忙上前行禮。
“林女官怎么親自來了？
有什么事吩咐一聲就是?！?br>
“陛下要幾張灑金紅紙寫春聯(lián)，外院庫房應(yīng)該有。”
林女官說，“要最好的那種，陛下親自用。”
“有有有，我這就去取?！?br>
孫公公連聲應(yīng)道。
等林女官拿了紙離開，孫公公才松了口氣。
他轉(zhuǎn)頭看向鑫兒：“你小子，剛才林女官跟你說什么了？”
鑫兒如實說了。
孫公公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說：“從明天起，你除了掃地擦地，再學(xué)學(xué)怎么伺候筆墨。
我找個識字的教你。”
“公公，這是...讓你學(xué)就學(xué)，哪那么多話！”
孫公公瞪了他一眼，但語氣并不嚴(yán)厲，“在宮里，多一門手藝，就多一條活路?！?br>
那天晚上，孫公公真的找了個老太監(jiān)來教鑫兒識字。
老太監(jiān)姓文，以前在翰林院當(dāng)差，后來犯了事被貶到外院管庫房。
文公公人很和氣，第一晚只教了三個字：“天”、“地”、“人”。
“天字怎么寫？
一橫一橫，再一橫，中間一豎，這叫頂天立地。”
文公公用樹枝在地上劃，“地字呢，左邊一個土，右邊一個也，土能生萬物，是根本?！?br>
鑫兒學(xué)得很認真。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記東西很快，文公公教一遍，他就能記住怎么寫，怎么寫好看。
“是個讀書的料子?！?br>
文公公嘖嘖稱奇，“可惜了...”可惜什么，他沒說下去。
但鑫兒明白。
太監(jiān)，是不能考功名的。
識再多字，也不過是更好的奴才。
但他還是想學(xué)。
娘說過，識字明理。
就算做奴才，也要做個明白的奴才。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宮里張燈結(jié)彩，連外院都掛起了紅燈籠。
孫公公心情好，給每個人發(fā)了兩個**子，算是過節(jié)。
鑫兒舍不得吃，留了一個，打算明天帶給雨化田。
夜里輪到他值夜。
其實外院沒什么可值的，就是防止有野貓野狗溜進來，或者燈籠被風(fēng)吹倒引發(fā)火災(zāi)。
子時，鑫兒提著燈籠在外院巡視。
雪停了，月亮出來了，很大很圓的一輪，掛在紫宸宮最高的飛檐上，清輝灑下來，給宮殿披上一層銀紗。
他走到西側(cè)的回廊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遠處的露臺上，有個人影。
紫宸宮主殿有三層，最上面一層是個露臺，平時很少有人上去。
此刻，那人影就站在露臺邊緣，背對著這邊，一身白衣，在月光下幾乎要融進夜色里。
風(fēng)很大，吹得那人的衣袂獵獵作響，長發(fā)飛揚。
鑫兒愣住了。
他知道那是誰——整個云嵐帝國，能在那個時間出現(xiàn)在那個地方的，只有一個人。
女帝，云韻。
他應(yīng)該馬上低頭離開的。
宮規(guī)里寫得明明白白：不得窺視圣顏，違者杖斃。
可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不是好奇，不是大膽，而是...那個人影太孤獨了。
月光那么亮，宮殿那么大，可那個人站在那里，像天地間唯一的存在。
鑫兒想起娘去世前的那個晚上。
娘也是這樣站在院子里，看著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他問娘在看什么，娘說：“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里可能有你爹在等娘。”
后來他才知道，娘說的是黃泉。
那么女帝呢？
她在看什么？
看她的江山？
看她治下的萬民？
還是看...別的什么？
風(fēng)更大了。
女帝忽然抬手，將額前一縷被吹亂的發(fā)絲別到耳后。
就那么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鑫兒心里猛地一揪。
因為他看見了那只手。
修長，白皙，在月光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澤。
可就是這樣一只手，握著天下權(quán)柄，決定著無數(shù)人的生死。
也是這只手，此刻只是輕輕理了理發(fā)絲，像個普通的女子。
鑫兒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首到露臺上的人影轉(zhuǎn)身，似乎要離開了，他才如夢初醒，慌忙后退，躲進廊柱的陰影里。
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腔。
他看見了。
雖然只是背影，只是側(cè)臉的一瞬，但他看見了。
也就在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為什么宮里的人提起女帝時，語氣那么復(fù)雜——敬畏，恐懼，仰慕，還有...一個女子，半步圣境的修為，坐擁萬里江山。
可她站在月下的樣子，那么孤單。
鑫兒提著燈籠，躡手躡腳地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很快又被風(fēng)吹起的雪沫覆蓋。
回到住處，同屋的人都睡了。
福貴在說夢話，含糊不清地喊著娘。
鑫兒躺下，卻怎么也睡不著。
他腦子里全是那個身影——白衣，長發(fā)，月光，還有那只抬起又放下的手。
---第二天，鑫兒精神恍惚。
擦地時差點打翻水桶，被孫公公罵了一頓。
識字時寫錯了好幾個字，文公公搖頭嘆氣：“你這孩子，昨晚做賊去了？”
鑫兒不敢說。
那是要掉腦袋的秘密。
午飯后，他找了個借口溜出去，在浣衣局后院的枯井邊找到了雨化田。
雨化田正在練功——不是明著練，而是假裝洗衣服，其實在練腕力和指力。
一件濕透的厚重宮裝，他能單手?jǐn)Q干，水嘩嘩地流，手臂上的肌肉繃出流暢的線條。
“有事？”
雨化田見他來，停下動作。
鑫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我昨晚...看見陛下了?！?br>
雨化田眼神一凝，西下看了看，拉著他走到更隱蔽的角落：“在哪里？
什么時候？”
“子時，紫宸宮露臺。”
“你看見了什么？”
“就...一個背影。
站在那兒看月亮。”
雨化田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br>
鑫兒小聲說，“雨大哥，我是不是犯了大忌？”
“是?！?br>
雨化田回答得很干脆，“按宮規(guī)，該杖斃。”
鑫兒臉色一白。
“但沒人看見，就沒事?！?br>
雨化田又說，“你記住，這件事，跟誰都不要說。
爛在肚子里?！?br>
“我知道?！?br>
鑫兒點頭，“可是雨大哥，我...我就是覺得...覺得什么？”
鑫兒不知道該怎么說。
那種感覺太復(fù)雜了，像一團亂麻堵在胸口。
他拍了拍鑫兒的肩膀：“忘了吧。
就當(dāng)是做了一場夢。”
鑫兒點點頭，但心里知道，忘不了。
那天夜里，他又夢見了那個身影。
還是白衣，還是月光，還是孤單地站著。
只是這次，夢中的人回頭了。
他看不清臉，只看見一雙眼睛。
很深的眼睛，像古井，像寒潭，像藏了一整個冬天的雪。
醒來時，天還沒亮。
鑫兒躺在床上，聽著外面呼嘯的風(fēng)聲，忽然想起文公公昨天教的一個詞：“高處不勝寒”。
文公公說，這句話是形容地位太高的人，往往會感到孤獨寒冷。
當(dāng)時他不理解，現(xiàn)在好像懂了一點點。
---臘月二十八，北冥清音將軍回朝。
整個皇宮都震動了。
鑫兒沒資格去前殿，只能在外院聽著遠處的鼓樂聲、儀仗隊的腳步聲、還有隱約傳來的山呼聲。
“吾皇萬歲——”聲音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涌過來。
孫公公破例允許外院的人休息半天，都站在院墻根下聽動靜。
“聽說北冥將軍這次帶回了北疆的雪狼皮，獻給陛下做披風(fēng)?！?br>
“何止，還有三株靈植，能煉制圣藥！”
“陛下肯定高興，說不定會大赦天下?！?br>
雜役們竊竊私語，臉上都帶著興奮。
大赦天下意味著可能會有賞賜，哪怕只是多幾個銅板，也是好的。
只有鑫兒沒說話。
他抬頭看著紫宸宮主殿的方向，忽然想：陛下現(xiàn)在是什么表情？
見到分別多年的部下，她是會笑，還是會像平時一樣，保持著帝王的威嚴(yán)？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個外院的小太監(jiān)，連陛下的面都沒真正見過——那晚的驚鴻一瞥，不算。
傍晚時分，賞賜真的下來了。
每人多發(fā)了半個月的月錢，還有一斤豬肉，一包糖果。
外院頓時喜氣洋洋，像過年一樣——雖然本來就要過年了。
鑫兒領(lǐng)了自己那份，把糖果小心包好，打算分給雨化田和文公公。
孫公公把他叫到一邊，遞給他一個小紙包：“這是你的。”
鑫兒打開一看，是兩塊桂花糕，金黃油亮，還帶著溫?zé)帷?br>
“林女官賞的?！?br>
孫公公說，“說你識字學(xué)得快，是個可造之材。”
鑫兒愣住了。
“吃吧?！?br>
孫公公難得露出一點笑容，“好好學(xué)，說不定哪天，真能進內(nèi)殿伺候筆墨?！?br>
那天晚上，鑫兒吃著桂花糕，忽然想起那晚露臺上的身影。
這糕點，陛下吃過嗎？
她喜歡甜的嗎？
還是像傳言說的那樣，因為修煉《冰凰圣典》，早己斷了口腹之欲？
他不知道。
但他第一次覺得，這座冰冷的宮殿，好像有了那么一點點溫度。
哪怕這溫度，來自兩塊別人賞賜的糕點。
哪怕這溫度，微弱得像風(fēng)中的燭火。
可終究是溫度。
鑫兒吃完糕點，把油紙仔細折好，收進懷里。
然后拿出文公公給的字帖，就著微弱的燈光，開始練字。
今晚學(xué)的是“國”字。
一個大框，里面一個“或”。
文公公說，國是家之聚，家是國之本。
鑫兒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
寫到最后，他忽然在紙的角落，悄悄寫了一個很小的字：“月”。
月亮的月。
沒有人看見。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雪花很細，很密，在夜色中無聲飄落，覆蓋了宮殿，覆蓋了庭院，也覆蓋了一個八歲孩子心中，那個月光下的秘密。
那個秘密很小，很小。
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小到只能藏在字帖的角落，藏在凍瘡未愈的手心，藏在這個漫長寒冬的深夜里。
但它確實存在。
像雪地里的第一行腳印，像凍土下的第一粒草籽。
月光照進窗欞，落在鑫兒寫字的紙上。
那個“月”字，在月光下，微微發(fā)亮。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學(xué)會在恰當(dāng)?shù)臅r候降低存在感，像廊柱的影子，像墻角的塵埃，像一陣不起眼的風(fēng)。
他摸清了孫公公的習(xí)慣——辰時三刻要喝一杯熱茶，茶葉只放七片，多一片少一片都不行；午時要小憩半個時辰，這期間外院必須保持絕對安靜；酉時會檢查一天的活計，地面要一塵不染，連落葉的脈絡(luò)都不能看見。
他也摸清了李順那伙人的活動規(guī)律——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李順會去內(nèi)務(wù)府領(lǐng)月例銀子，回來時心情最好，這時候要盡量避開西邊的回廊；每月十五，李順會挨王公公的訓(xùn)，脾氣最差，最好連外院都不要出。
他還學(xué)會了怎么處理凍瘡：晚上用溫水泡手，擦干后涂上從雨化田那兒換來的藥膏——用兩個窩窩頭換的，雨化田一開始不要，鑫兒堅持，說“不然下次不敢找你幫忙了”。
雨化田的藥膏很好用，涂了三天，手上的裂口就開始愈合。
作為回報，鑫兒會幫雨化田補衣裳。
他娘在世時教過他針線活，雖然手還小，但針腳細密，補過的衣裳幾乎看不出痕跡。
一來二去，兩人漸漸熟了。
雨化田話不多，但句句實在。
他告訴鑫兒宮里的生存法則：哪些人可以得罪，哪些人千萬不能惹；哪些規(guī)矩必須守，哪些規(guī)矩可以鉆空子。
“最重要的是眼睛?！?br>
雨化田說，“多看，多聽，少說。
宮里的事，往往不是表面上那么簡單?！?br>
鑫兒記住了。
---臘月十五，宮里開始籌備年節(jié)。
外院的活計更多了——要打掃每一個角落，要擦拭每一扇窗，要清洗每一塊磚。
孫公公這幾天脾氣格外暴躁，藤條揮得更勤。
“都打起精神來！”
他站在庭院中間吆喝，“陛下今年要在紫宸宮設(shè)宴，接待西方來使。
要是出一點差錯，咱們的腦袋都不夠砍！”
鑫兒跪在地上擦磚，腰酸得首不起來。
他己經(jīng)連續(xù)擦了三個時辰，面前的青石板光可鑒人，能照出天上飄過的云。
福貴悄悄湊過來，遞給他半個饅頭：“歇會兒，孫公公去庫房了?！?br>
鑫兒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吃。
饅頭是冷的，但很扎實，吃下去胃里暖暖的。
“聽說沒？”
福貴壓低聲音，“北冥將軍要回朝述職了?！?br>
“北冥將軍？”
“北冥清音將軍啊！”
福貴眼睛發(fā)亮，“鎮(zhèn)守北疆的那位，陛下身邊五大女衛(wèi)之一。
皇者境強者，離半圣只差一步！”
鑫兒對這些沒概念。
他只知道宮里的人提起五大女衛(wèi)時，語氣里都帶著敬畏——東方凝冰、南宮玥、西門雪、北冥清音，鎮(zhèn)守云嵐帝國西方邊疆，還有統(tǒng)領(lǐng)宮廷禁軍的上官婉兒，是女帝最信任的臂膀。
“北冥將軍回來了，陛下肯定會很高興。”
福貴繼續(xù)說，“說不定會有賞賜下來，咱們外院也能沾點光?！?br>
正說著，遠處傳來腳步聲。
兩人趕緊低頭干活。
來的是內(nèi)殿的宮女，兩個，穿著淡青色的宮裝，裙擺繡著銀線，走起路來悄無聲息。
領(lǐng)頭的那個二十來歲，眉目清冷，正是女帝身邊的女官之一，姓林。
“孫公公呢？”
林女官問。
“回女官，孫公公去庫房了，馬上回來?！?br>
一個雜役小太監(jiān)忙答道。
林女官點點頭，目光在庭院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鑫兒身上：“你，過來。”
鑫兒心里一緊，放下抹布，小跑過去，低頭跪下：“奴才在。”
“抬起頭?！?br>
鑫兒慢慢抬頭，但視線只敢停在林女官腰間佩戴的玉環(huán)上。
那玉環(huán)溫潤剔透，雕著精細的云紋。
“多大了？”
“回女官，八歲?！?br>
“進宮多久了？”
“西個月?！?br>
林女官打量了他一會兒：“手伸出來?！?br>
鑫兒伸出雙手。
凍瘡好多了，但還有些疤痕，掌心有干活磨出的繭子。
“會伺候筆墨嗎？”
鑫兒愣了愣：“奴才...不會。
只學(xué)過掃地擦地?！?br>
林女官皺了皺眉，沒再說什么。
這時孫公公回來了，見到林女官，忙上前行禮。
“林女官怎么親自來了？
有什么事吩咐一聲就是?！?br>
“陛下要幾張灑金紅紙寫春聯(lián)，外院庫房應(yīng)該有。”
林女官說，“要最好的那種，陛下親自用。”
“有有有，我這就去取?！?br>
孫公公連聲應(yīng)道。
等林女官拿了紙離開，孫公公才松了口氣。
他轉(zhuǎn)頭看向鑫兒：“你小子，剛才林女官跟你說什么了？”
鑫兒如實說了。
孫公公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說：“從明天起，你除了掃地擦地，再學(xué)學(xué)怎么伺候筆墨。
我找個識字的教你。”
“公公，這是...讓你學(xué)就學(xué)，哪那么多話！”
孫公公瞪了他一眼，但語氣并不嚴(yán)厲，“在宮里，多一門手藝，就多一條活路?！?br>
那天晚上，孫公公真的找了個老太監(jiān)來教鑫兒識字。
老太監(jiān)姓文，以前在翰林院當(dāng)差，后來犯了事被貶到外院管庫房。
文公公人很和氣，第一晚只教了三個字：“天”、“地”、“人”。
“天字怎么寫？
一橫一橫，再一橫，中間一豎，這叫頂天立地。”
文公公用樹枝在地上劃，“地字呢，左邊一個土，右邊一個也，土能生萬物，是根本?！?br>
鑫兒學(xué)得很認真。
他發(fā)現(xiàn)自己記東西很快，文公公教一遍，他就能記住怎么寫，怎么寫好看。
“是個讀書的料子?！?br>
文公公嘖嘖稱奇，“可惜了...”可惜什么，他沒說下去。
但鑫兒明白。
太監(jiān)，是不能考功名的。
識再多字，也不過是更好的奴才。
但他還是想學(xué)。
娘說過，識字明理。
就算做奴才，也要做個明白的奴才。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宮里張燈結(jié)彩，連外院都掛起了紅燈籠。
孫公公心情好，給每個人發(fā)了兩個**子，算是過節(jié)。
鑫兒舍不得吃，留了一個，打算明天帶給雨化田。
夜里輪到他值夜。
其實外院沒什么可值的，就是防止有野貓野狗溜進來，或者燈籠被風(fēng)吹倒引發(fā)火災(zāi)。
子時，鑫兒提著燈籠在外院巡視。
雪停了，月亮出來了，很大很圓的一輪，掛在紫宸宮最高的飛檐上，清輝灑下來，給宮殿披上一層銀紗。
他走到西側(cè)的回廊時，忽然停住了腳步。
遠處的露臺上，有個人影。
紫宸宮主殿有三層，最上面一層是個露臺，平時很少有人上去。
此刻，那人影就站在露臺邊緣，背對著這邊，一身白衣，在月光下幾乎要融進夜色里。
風(fēng)很大，吹得那人的衣袂獵獵作響，長發(fā)飛揚。
鑫兒愣住了。
他知道那是誰——整個云嵐帝國，能在那個時間出現(xiàn)在那個地方的，只有一個人。
女帝，云韻。
他應(yīng)該馬上低頭離開的。
宮規(guī)里寫得明明白白：不得窺視圣顏，違者杖斃。
可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不是好奇，不是大膽，而是...那個人影太孤獨了。
月光那么亮，宮殿那么大，可那個人站在那里，像天地間唯一的存在。
鑫兒想起娘去世前的那個晚上。
娘也是這樣站在院子里，看著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他問娘在看什么，娘說：“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里可能有你爹在等娘。”
后來他才知道，娘說的是黃泉。
那么女帝呢？
她在看什么？
看她的江山？
看她治下的萬民？
還是看...別的什么？
風(fēng)更大了。
女帝忽然抬手，將額前一縷被吹亂的發(fā)絲別到耳后。
就那么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鑫兒心里猛地一揪。
因為他看見了那只手。
修長，白皙，在月光下泛著玉一般的光澤。
可就是這樣一只手，握著天下權(quán)柄，決定著無數(shù)人的生死。
也是這只手，此刻只是輕輕理了理發(fā)絲，像個普通的女子。
鑫兒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首到露臺上的人影轉(zhuǎn)身，似乎要離開了，他才如夢初醒，慌忙后退，躲進廊柱的陰影里。
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腔。
他看見了。
雖然只是背影，只是側(cè)臉的一瞬，但他看見了。
也就在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為什么宮里的人提起女帝時，語氣那么復(fù)雜——敬畏，恐懼，仰慕，還有...一個女子，半步圣境的修為，坐擁萬里江山。
可她站在月下的樣子，那么孤單。
鑫兒提著燈籠，躡手躡腳地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腳印，很快又被風(fēng)吹起的雪沫覆蓋。
回到住處，同屋的人都睡了。
福貴在說夢話，含糊不清地喊著娘。
鑫兒躺下，卻怎么也睡不著。
他腦子里全是那個身影——白衣，長發(fā)，月光，還有那只抬起又放下的手。
---第二天，鑫兒精神恍惚。
擦地時差點打翻水桶，被孫公公罵了一頓。
識字時寫錯了好幾個字，文公公搖頭嘆氣：“你這孩子，昨晚做賊去了？”
鑫兒不敢說。
那是要掉腦袋的秘密。
午飯后，他找了個借口溜出去，在浣衣局后院的枯井邊找到了雨化田。
雨化田正在練功——不是明著練，而是假裝洗衣服，其實在練腕力和指力。
一件濕透的厚重宮裝，他能單手?jǐn)Q干，水嘩嘩地流，手臂上的肌肉繃出流暢的線條。
“有事？”
雨化田見他來，停下動作。
鑫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我昨晚...看見陛下了?！?br>
雨化田眼神一凝，西下看了看，拉著他走到更隱蔽的角落：“在哪里？
什么時候？”
“子時，紫宸宮露臺。”
“你看見了什么？”
“就...一個背影。
站在那兒看月亮。”
雨化田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br>
鑫兒小聲說，“雨大哥，我是不是犯了大忌？”
“是?！?br>
雨化田回答得很干脆，“按宮規(guī)，該杖斃。”
鑫兒臉色一白。
“但沒人看見，就沒事?！?br>
雨化田又說，“你記住，這件事，跟誰都不要說。
爛在肚子里?！?br>
“我知道?！?br>
鑫兒點頭，“可是雨大哥，我...我就是覺得...覺得什么？”
鑫兒不知道該怎么說。
那種感覺太復(fù)雜了，像一團亂麻堵在胸口。
他拍了拍鑫兒的肩膀：“忘了吧。
就當(dāng)是做了一場夢。”
鑫兒點點頭，但心里知道，忘不了。
那天夜里，他又夢見了那個身影。
還是白衣，還是月光，還是孤單地站著。
只是這次，夢中的人回頭了。
他看不清臉，只看見一雙眼睛。
很深的眼睛，像古井，像寒潭，像藏了一整個冬天的雪。
醒來時，天還沒亮。
鑫兒躺在床上，聽著外面呼嘯的風(fēng)聲，忽然想起文公公昨天教的一個詞：“高處不勝寒”。
文公公說，這句話是形容地位太高的人，往往會感到孤獨寒冷。
當(dāng)時他不理解，現(xiàn)在好像懂了一點點。
---臘月二十八，北冥清音將軍回朝。
整個皇宮都震動了。
鑫兒沒資格去前殿，只能在外院聽著遠處的鼓樂聲、儀仗隊的腳步聲、還有隱約傳來的山呼聲。
“吾皇萬歲——”聲音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涌過來。
孫公公破例允許外院的人休息半天，都站在院墻根下聽動靜。
“聽說北冥將軍這次帶回了北疆的雪狼皮，獻給陛下做披風(fēng)?！?br>
“何止，還有三株靈植，能煉制圣藥！”
“陛下肯定高興，說不定會大赦天下?！?br>
雜役們竊竊私語，臉上都帶著興奮。
大赦天下意味著可能會有賞賜，哪怕只是多幾個銅板，也是好的。
只有鑫兒沒說話。
他抬頭看著紫宸宮主殿的方向，忽然想：陛下現(xiàn)在是什么表情？
見到分別多年的部下，她是會笑，還是會像平時一樣，保持著帝王的威嚴(yán)？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個外院的小太監(jiān)，連陛下的面都沒真正見過——那晚的驚鴻一瞥，不算。
傍晚時分，賞賜真的下來了。
每人多發(fā)了半個月的月錢，還有一斤豬肉，一包糖果。
外院頓時喜氣洋洋，像過年一樣——雖然本來就要過年了。
鑫兒領(lǐng)了自己那份，把糖果小心包好，打算分給雨化田和文公公。
孫公公把他叫到一邊，遞給他一個小紙包：“這是你的。”
鑫兒打開一看，是兩塊桂花糕，金黃油亮，還帶著溫?zé)帷?br>
“林女官賞的?！?br>
孫公公說，“說你識字學(xué)得快，是個可造之材。”
鑫兒愣住了。
“吃吧?！?br>
孫公公難得露出一點笑容，“好好學(xué)，說不定哪天，真能進內(nèi)殿伺候筆墨?！?br>
那天晚上，鑫兒吃著桂花糕，忽然想起那晚露臺上的身影。
這糕點，陛下吃過嗎？
她喜歡甜的嗎？
還是像傳言說的那樣，因為修煉《冰凰圣典》，早己斷了口腹之欲？
他不知道。
但他第一次覺得，這座冰冷的宮殿，好像有了那么一點點溫度。
哪怕這溫度，來自兩塊別人賞賜的糕點。
哪怕這溫度，微弱得像風(fēng)中的燭火。
可終究是溫度。
鑫兒吃完糕點，把油紙仔細折好，收進懷里。
然后拿出文公公給的字帖，就著微弱的燈光，開始練字。
今晚學(xué)的是“國”字。
一個大框，里面一個“或”。
文公公說，國是家之聚，家是國之本。
鑫兒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
寫到最后，他忽然在紙的角落，悄悄寫了一個很小的字：“月”。
月亮的月。
沒有人看見。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
雪花很細，很密，在夜色中無聲飄落，覆蓋了宮殿，覆蓋了庭院，也覆蓋了一個八歲孩子心中，那個月光下的秘密。
那個秘密很小，很小。
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小到只能藏在字帖的角落，藏在凍瘡未愈的手心，藏在這個漫長寒冬的深夜里。
但它確實存在。
像雪地里的第一行腳印，像凍土下的第一粒草籽。
月光照進窗欞，落在鑫兒寫字的紙上。
那個“月”字，在月光下，微微發(f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