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三叔公的電話催回村的。
電話里他聲音發(fā)顫,說我娘頭七的回魂夜,必須得我回去守著,不然“她走不安生,還會纏上家里人”。
我們村在大巴山深處,叫陰坡村,光聽名字就透著股寒氣。
我娘走得蹊蹺,半個月前在村口的井臺邊洗衣服,人突然就栽進井里了。
撈上來時,她手里攥著只紅繡鞋,鞋頭繡著朵殘敗的牡丹,不是她的東西——我娘一輩子節(jié)儉,穿的都是黑布鞋,從沒碰過這么艷的物件。
回到家時,天己經擦黑了。
土坯房的門框上掛著兩串白幡,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像有人在耳邊絮語。
堂屋里擺著**靈位,黑白照片上她笑得很僵,相框前的香爐里插著三炷香,煙飄得歪歪扭扭,總往我這邊繞。
三叔公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煙桿上的銅鍋泛著冷光,見我進來,他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回魂夜,規(guī)矩得守好——門窗留縫,堂屋點長明燈,桌上擺她愛吃的**燉土豆,最重要的是,半夜不管聽到啥、看到啥,都不能出西廂房,更不能跟‘她’說話?!?br>
我點了點頭,心里卻發(fā)毛。
小時候聽娘說過,回魂夜的魂是“帶煞的”,要是活人跟魂搭了話,魂就會記掛著陽間的人,不肯走,最后要么把人纏出病,要么就把人“帶”走。
晚飯吃得很悶,嬸嬸端上來的**燉土豆涼得快,我扒了兩口就放下了。
三叔公把我領進西廂房,屋里擺著張舊木床,鋪著娘生前用的藍布褥子,角落里堆著她沒織完的毛衣,毛線團滾在地上,像是剛被人碰過。
“這是**給你織的,說等你冬天回來穿?!?br>
三叔公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塞給我,“這是鎮(zhèn)邪的桃符,你揣在懷里,別弄丟了。”
我捏著桃符,觸手冰涼,像是裹著塊冰碴子。
等三叔公走了,我把房門閂好,又搬了張木凳抵在門后,才敢躺在床上。
西廂房的窗戶對著堂屋,我能看到堂屋里的長明燈,昏黃的光透過窗紙,在墻上映出晃動的影子,像有人在來回走動。
大概到了后半夜,我突然被一陣“吱呀吱呀”的聲音吵醒。
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磨鞋底,從堂屋的方向傳來。
我屏住呼吸,扒著窗戶縫往外看——堂屋里的長明燈還亮著,桌上的**燉土豆少了半碗,旁邊的空碗里,多了雙紅繡鞋,鞋頭的牡丹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光,正是娘撈上來時攥著的那只。
我心里一緊,剛想縮回來,就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踩在泥地上沒聲音,卻能清楚地感覺到有人走進了堂屋。
我又往窗外瞟了一眼,這次看清了——堂屋的門檻邊,多了串腳印,很小,是娘常穿的黑布鞋的樣子,可腳印的邊緣泛著濕痕,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步一步,朝著靈位的方向挪。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她平時溫和的語調,而是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像浸了井水的冰:“阿明,娘回來了……你怎么不出來見娘?”
我的汗毛一下子全豎起來了,手死死攥著懷里的桃符,桃符像是更涼了,硌得我胸口發(fā)疼。
我想起三叔公的話,咬著牙沒應聲,可那聲音卻越來越近,慢慢移到了西廂房的門口。
“阿明,你是不是嫌娘臟?
娘掉進井里,冷得很,你給娘暖暖手好不好?”
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不是用手敲,像是用指甲刮門板,“吱啦吱啦”的,聽得我頭皮發(fā)麻。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身子抖得像篩子,可那聲音卻鉆透被子,往我耳朵里鉆:“阿明,娘看到你了,你在被子里躲什么?
娘給你帶了好東西,是你小時候愛吃的糖……”突然,抵在門后的木凳“哐當”一聲倒了。
我嚇得尖叫起來,猛地掀開被子——房門的閂子斷了,門開了條縫,一道模糊的影子站在門口,穿著娘生前的藍布衫,頭發(fā)濕漉漉的,往下滴著水,臉上的皮膚泛著青白色,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阿明,娘冷……”影子慢慢走進來,我能看到她的手,指甲縫里還沾著泥,手里攥著個油紙包,“你看,這是你愛吃的水果糖,娘藏在衣柜里,沒舍得吃……”我死死閉著眼睛,大喊:“你不是我娘!
我娘不會嚇我!”
影子突然停住了,聲音變得尖銳起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我怎么不是**?
你忘了?
小時候你掉進河里,是娘把你撈上來的!
你現(xiàn)在嫌娘臟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我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腥氣,像是井水的腐味,“你看,**腳還疼呢……那天我在井臺邊,看到有人扔了只紅繡鞋,我想撿起來給你看,結果就被人推下去了……”我猛地睜開眼睛,這才看清——影子的腳沒沾地,懸在半空中,腳踝處有道深紫色的勒痕,像是被繩子捆過。
她手里的油紙包掉在地上,滾出幾顆水果糖,糖紙己經發(fā)黃發(fā)脆,上面還沾著點黑泥。
“是誰推的你?”
我忍不住問。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三叔公說過,不能跟魂說話。
影子突然笑了,笑聲尖銳得像指甲刮玻璃:“是她……是穿紅繡鞋的她……她在井里待了三十年,說要找個人替她……阿明,你幫娘找找她好不好?
她的另一只紅繡鞋,還在井里呢……”就在這時,堂屋里的長明燈突然滅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下來,只有影子身上泛著的青白色微光。
我懷里的桃符突然發(fā)燙,像是燒起來一樣,我疼得叫出聲,把桃符扔在地上。
桃符落在地上的瞬間,發(fā)出“滋啦”一聲,像是被水澆過,冒起一陣黑煙。
“你敢用桃符鎮(zhèn)我?”
影子的聲音變得兇狠起來,猛地朝我撲過來。
我能看到她的臉,眼睛里沒有瞳孔,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青黑色的牙齒。
我嚇得往后退,后背撞到了墻角,退無可退。
就在影子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三叔公的聲音,還帶著點顫:“嫂子,別害阿明!
是我對不住你,當年是我沒拉住你……”影子猛地停住了,慢慢轉過身。
我趁機爬起來,朝門口跑過去。
三叔公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根桃木劍,劍身泛著紅光。
他看到影子,嘆了口氣:“嫂子,當年你在井臺邊看到的紅繡鞋,是村西頭王寡婦的。
她三十年前跟人跑了,男人把她的紅繡鞋扔進了井里,說要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你掉進井里后,我去撈你,看到井里有個穿紅繡鞋的影子,我怕得很,沒敢說……”影子靜靜地聽著,身上的微光慢慢變暗。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又變得溫和起來,像平時的娘:“老三,我不怪你……我就是冷,想讓阿明給我暖暖手……”她看向我,眼睛里恢復了點神采,“阿明,娘要走了。
以后別再去井臺邊,也別撿陌生人的東西……”說完,影子慢慢變得透明,最后化成一陣冷風,從門口飄了出去。
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三叔公走過來,把桃木劍放在一邊,遞給我一杯熱水:“沒事了,**走了。
她就是執(zhí)念太深,想讓你知道真相?!?br>
第二天早上,我和三叔公去了村口的井臺邊。
三叔公找了個村民,把井里的水抽干。
井底空蕩蕩的,只有些淤泥,還有一只紅繡鞋,鞋頭的牡丹己經發(fā)黑,跟娘手里攥著的那只,正好是一對。
三叔公把兩只紅繡鞋燒了,還在井臺邊擺了三炷香,一碗**燉土豆。
香燒完的時候,井里突然傳來一陣“嘩啦啦”的水聲,像是有人在水里走動,然后又恢復了平靜。
我走的那天,嬸嬸把娘沒織完的毛衣給了我。
毛衣的領口處,繡著朵小小的牡丹,跟紅繡鞋上的一模一樣。
嬸嬸說,這是娘走前一天織的,說要給我個念想。
后來我再也沒回陰坡村。
有時候夜里做夢,會夢到娘,她穿著藍布衫,坐在灶臺前給我煮**燉土豆,鍋里的熱氣飄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可我總不敢靠近她,怕她突然拿出那只紅繡鞋,問我:“阿明,你找到另一只了嗎?”
前幾天,我收到三叔公的電話。
他說村里把那口井填了,還在上面種了棵桃樹。
春天的時候,桃樹上開了很多花,粉粉的,像娘生前喜歡的樣子。
只是沒人敢在桃樹底下待太久,總覺得有風吹過的時候,能聽到有人在說:“冷……給我暖暖手……”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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