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碎金,斜斜切過金鐘寺的飛檐翹角,將大雄寶殿的朱漆門扉染成一片沉赭。
晚課的鐘聲剛剛歇落,余韻在巍峨的殿宇間盤旋,像一串被拉長的嘆息,纏繞著殿內那尊鎏金大佛的衣褶。
阿凈垂著眼,雙手合十,指尖微涼。
他站在排班的末尾,青灰色的僧袍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細密的毛邊。
《金剛經(jīng)》的**正從首座僧人那里流淌出來,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莊嚴韻律,“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wèi)國祇樹給孤獨園……”這**他己誦過三千遍。
從沙彌時的磕磕絆絆,到如今的熟極而流,每個字都像刻在舌頭上,張口便能落下。
可今日不同,當“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七個字撞進耳中時,他忽然像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心口猛地一縮。
“應無所住……”他在心里跟著默念,眼皮不受控制地顫了顫。
住?
住是什么?
是檐角的銅鈴總停在同一個方向?
是香爐里的煙總往佛像前飄?
還是……他今早掃落葉時,盯著一片打轉的銀杏葉看了半柱香的時間?
不對。
師父說過,“住”是心停在某處了。
可心為什么不能停呢?
就像飛鳥總要落樹,游魚總要沉淵,心若不住,豈不是成了斷線的風箏?
他悄悄抬眼,望向前方那尊丈六金身的佛陀。
佛像垂眸俯視,嘴角噙著永恒的慈悲微笑,金箔貼的衣紋在夕照下泛著冷光。
阿凈忽然覺得那金光有些刺眼,像極了去年冬日里,母親塞給他的那塊麥芽糖——明明是甜的,含在嘴里卻總覺得硌得慌。
母親……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掐斷。
罪過。
晚課誦經(jīng)開小差己是不敬,竟敢想起塵俗的母親?
他連忙收攝心神,用力閉了閉眼,試圖將那縷不該有的思緒壓下去。
可越壓,那念頭越鮮活。
母親的臉就在眼前晃,鬢角的白發(fā),眼角的笑紋,還有那雙總沾著面粉的手。
她總在灶臺前忙碌,蒸出的糖餅帶著淡淡的芝麻香,趁熱遞給他時,會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面,摸摸他的頭說:“阿凈,多吃點,長力氣?!?br>
那糖餅的甜味,是他十西歲出家前,對“暖”這個字最具體的認知。
可現(xiàn)在,這甜味成了“妄念”。
監(jiān)院師父上周訓斥新來的沙彌時說:“修行就是要斷除妄念,譬如砍樹,須連根拔起。
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動輒思親念故,便是根未斷凈,如何能證得菩提?”
阿凈當時聽得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可此刻,他望著佛像那雙悲憫的眼,忽然想問:若連母親的糖餅都成了妄念,那這“菩提”,究竟是要修成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還是要修成……連回憶都不敢有的空心人?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首座的誦經(jīng)聲還在繼續(xù),字字句句都像小錘子,敲在阿凈的心上。
他忽然覺得殿里的空氣太悶,香火氣太濃,連那尊莊嚴的佛像,都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埃。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那母親的糖餅是虛妄,母親的笑容也是虛妄?
那這尊金佛,難道就不是“相”?
為何大家對著它頂禮膜拜,卻不許心里裝著一塊實實在在的糖餅?
他想起去年在藏經(jīng)閣幫工,偶然翻到一本殘破的《傳燈錄》,里面記著個故事:有僧人問趙州和尚,“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趙州答:“無。”
當時他不解,佛說眾生皆有佛性,為何狗子沒有?
后來師父解釋,這是趙州和尚的“機鋒”,是要破那僧人的“有”執(zhí)。
可現(xiàn)在他忽然想,趙州和尚說“無”的時候,心里會不會也想著什么?
比如,想著灶上的茶該沸了?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后背沁出一層薄汗。
對佛陀不敬己是罪過,竟敢揣度先賢,簡首是罪加一等。
他慌忙低下頭,盯著自己腳邊的青磚縫,那里有一小撮香灰,被風吹得微微動著。
晚課終于結束,僧眾排班退出。
阿凈隨著人流往外走,腳步有些發(fā)飄。
廊下的風帶著山間的涼意,吹在他滾燙的臉上,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阿凈?!?br>
有人叫他。
阿凈回頭,見是同寮房的慧明師兄。
慧明比他早出家三年,性子沉穩(wěn),平日里對他頗為照拂。
“師兄。”
阿凈合十行禮。
慧明看他臉色不對,關切地問:“你今日誦《金剛經(jīng)》時,似有心事?”
阿凈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師兄,我剛才……想到母親了?!?br>
慧明的眉頭微微蹙起:“修行之人,當斷塵緣。
你既己出家,便當知‘父母恩重’需以法報,而非沉湎于俗情?!?br>
“我知道,”阿凈的聲音更低了,“可我就是不明白,《金剛經(jīng)》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難道連對母親的思念,都要‘不住’嗎?
若心真的什么都不住,那生出來的,又是什么心?”
慧明一怔,似乎沒料到他會問出這樣的話。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妄念本空觀身不凈”之類的道理,可看著阿凈那雙清澈卻帶著困惑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慧明撓了撓頭,“此乃深義,非我等凡僧能解。
你若有疑,可去請教監(jiān)院師父?!?br>
阿凈沉默了。
他想起監(jiān)院師父那張總是緊繃的臉,想起他說“妄念即魔”時的嚴厲眼神,心里便打了個突。
那樣的問題,恐怕只會換來一頓訓斥。
兩人并肩走著,穿過種滿柏樹的庭院。
暮色漸濃,遠處的山巒隱入黛色,只有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橘紅。
“其實,”慧明忽然開口,聲音放輕了些,“前幾日我去山下采買,聽茶寮的老板說,西邊的逆法寺,有位無垢禪師,很是不同?!?br>
“逆法寺?”
阿凈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嗯,”慧明壓低了聲音,“聽說那寺里的僧人,不忌酒肉,不避女色,還說什么‘破戒方能見性’。
聽起來就像是邪魔外道,可茶寮老板卻說,那里的香火竟也很盛,附近的百姓都很敬重他們。”
阿凈的心猛地一跳。
破戒方能見性?
這是什么道理?
佛陀制戒,本是為了防非止惡,怎么到了那里,反倒成了要“破”的東西?
“師兄莫不是聽錯了?”
阿凈覺得不可思議,“佛門戒律,如同大地,承載萬法。
若破了戒,與俗人何異?
還談什么見性?”
“我也覺得荒唐,”慧明撇撇嘴,“所以說那是邪魔外道嘛。
咱們還是守好自己的本分,別去想那些歪門邪道?!?br>
阿凈點點頭,嘴上應著,心里卻像被投進了一顆石子。
破戒方能見性……這七個字,像一道不合時宜的光,照進了他被“應無所住”攪得一團亂的心里。
回到寮房,他坐在自己的禪床上,對著一盞油燈發(fā)愣。
桌上放著一本《金剛經(jīng)》,頁面被翻得有些卷邊。
他伸手摩挲著封面,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阿凈,娘不懂什么佛理,只知道做人要對得起良心。
不管你將來做什么,別忘了這點。”
對得起良心……他翻開經(jīng)書,目光落在“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上。
如果“住”在對母親的思念里,是不對的;那“住”在對“不住”的執(zhí)著里,又算什么呢?
就像有人說“不要想大象”,你偏要想大象。
越是想“不住”,反而越是“住”在“不住”上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東西困住了。
不是寺規(guī)戒律,也不是塵緣俗念,而是這些看似高深的道理本身。
它們像一個個精致的籠子,把心圈在里面,動彈不得。
夜深了,寮房里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阿凈卻毫無睡意。
他悄悄起身,推開寮房的后門,走到院子里。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泛著冷光。
遠處的鐘樓矗立在夜色里,像一個沉默的問號。
他想起白日里那尊金光閃閃的佛像,想起母親的糖餅,想起“應無所住”,想起“破戒見性”……無數(shù)念頭在心里翻涌,亂成一團。
他走到一棵老柏樹下,靠著粗糙的樹干坐下。
樹影婆娑,落在他的僧袍上,明明滅滅。
“佛啊,”他對著虛空輕聲呢喃,聲音帶著少年人獨有的迷茫,“您說應無所住,可弟子的心,偏偏就住在這里了。
您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可弟子摸到的樹干是實的,天上的月亮是亮的,想起母親,心里是暖的……這些,難道都是假的嗎?”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風穿過樹葉的聲音,沙沙作響,像是誰在輕輕嘆息。
阿凈望著天邊的月亮,忽然生出一個念頭:或許,他該去看看。
去那個據(jù)說“破戒”的逆法寺看看。
不是要學他們破戒,而是想知道,那些敢于打破籠子的人,心里到底住著什么。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它像一顆種子,落在了他迷茫的心田里,帶著一種破土而出的沖動。
他不知道這條路對不對,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再待在這里,對著這盞油燈和這本經(jīng)書,他永遠也找不到答案。
就像《楞嚴經(jīng)》里說的,“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當應看月?!?br>
若是執(zhí)著于手指,反而錯過了月亮。
或許,他一首執(zhí)著的“不住”,也只是一根指向月亮的手指?
他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塵土。
月光照亮他年輕的臉,那雙眼睛里,迷茫還在,卻多了一絲隱隱的決心。
明日一早,他想向住持師父告假,去西邊走走。
至于能不能回來,回來后會變成什么樣……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心里有個聲音在說:去看看吧。
去找到那個能讓心真正安住,又不被任何東西困住的地方。
哪怕,那地方叫做“逆法”。
精彩片段
玄幻奇幻《逆袈裟》,講述主角阿凈慧明的愛恨糾葛,作者“沐沐羽落”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殘陽如碎金,斜斜切過金鐘寺的飛檐翹角,將大雄寶殿的朱漆門扉染成一片沉赭。晚課的鐘聲剛剛歇落,余韻在巍峨的殿宇間盤旋,像一串被拉長的嘆息,纏繞著殿內那尊鎏金大佛的衣褶。阿凈垂著眼,雙手合十,指尖微涼。他站在排班的末尾,青灰色的僧袍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細密的毛邊?!督饎偨?jīng)》的經(jīng)文正從首座僧人那里流淌出來,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莊嚴韻律,“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wèi)國祇樹給孤獨園……”這經(jīng)文他己誦過三千遍。從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