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蝕骨的冷意順著西肢百骸蔓延，像是無數(shù)細小的冰**進魂魄深處，又*又麻，偏生動彈不得。

洛璃的意識在無邊黑暗里沉浮，每一次試圖掙扎，都只會被更沉重的混沌拖拽下去。

誅仙臺下的罡風，果然名不虛傳。

碎裂的神骨，逸散的修為，還有……那人清冷絕塵的眼眸，最后定格在她墜落前，毫無波瀾，如同看著一件亟待處理的垃圾。

玄宸。

她的師尊。

親手養(yǎng)大她，教會她一身通天修為，予她九重天戰(zhàn)神榮光的師尊。

也是他，在她力戰(zhàn)魔君歸來，神力損耗最劇、毫無防備之時，用一道她再熟悉不過的清圣仙力，將她打入了這萬劫不復之地。

理由呢？

好像是什么……魔氣侵體，恐成禍患？

呵。

意識在尖銳的諷刺和劇痛中猛地一掙，如同溺水之人終于沖破水面，洛璃倏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簡陋的茅草屋頂，蛛網(wǎng)在角落黏連，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藥草苦氣。

她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渾身無處不在的鈍痛。

沒死？

魂飛魄散之下，竟還有一線生機？

她艱難地轉動眼珠，打量著這具陌生的軀體。

瘦小，干癟，靈脈滯澀，丹田處空空如也，莫說仙力，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徹頭徹尾的……凡人之軀，不，比凡人更糟，是靈根盡毀，仙途斷絕的廢柴。

記憶如潮水般涌入，屬于這具身體原主的，一個同樣名叫洛璃的、在青峰山外門備受欺凌的雜役弟子的記憶。

青峰山……真是……巧啊。

洛璃，不，現(xiàn)在是外門雜役洛璃，扯了扯嘴角，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玄宸仙尊的道場，三界景仰的修仙圣地。

他親手將她推下誅仙臺，她卻在他的地盤，借著一個最微不足道的螻蟻之身，重活了過來。

這算什么？

天意弄人？

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毫不掩飾的議論。

“那廢物還沒醒？

真是命硬，掉進寒潭里泡了三天都沒死成！”

“死了倒干凈，省得占著雜役的名額，看著都晦氣?！?br>
“聽說李管事又給她派了活計，讓她今日之內把聽雪堂外的落葉掃凈，否則這個月的靈石就別想了！”

“聽雪堂？

那不是仙尊清修之地附近嗎？

仙尊最厭吵鬧，她去了不是找死？”

“誰管她死活……”聲音漸遠。

洛璃撐著劇痛的身體，慢慢坐起。

動作間，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她低頭，看著這雙布滿薄繭和細小傷口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道月牙似的白痕。

疼。

但這疼，遠比不上誅仙臺下罡風刮魂之痛。

也比不上……被他親手背叛時，那瞬間的心死。

聽雪堂……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處翻涌的、幾乎要壓制不住的猩紅恨意。

很好。

她倒要看看，這位清高孤傲、視她為魔物必除之而后快的師尊，如今，又是何等風采。

---青峰山終年積雪，聽雪堂更是僻靜清寒所在。

白玉為階，琉璃作瓦，廊下懸著風鈴，在裹挾著雪粒的寒風中發(fā)出清脆又孤冷的聲響。

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透著那人獨有的、不染塵埃的冷寂。

洛璃握著比她人還高的掃帚，一下，一下，機械地清掃著石階上的積雪和零落枯葉。

每動一下，渾身都像被拆開重組般疼痛。

寒風吹在單薄的雜役服上，凍得她嘴唇發(fā)紫，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但她背脊挺得筆首。

曾經(jīng)的九重天戰(zhàn)神，即便淪落至此，骨子里的驕傲也不容她在那人可能看到的地方，顯露出半分狼狽。

幾個穿著明顯精致許多的內門弟子說笑著從旁經(jīng)過，看到她，投來或鄙夷或憐憫的目光。

“嘖，還真來了?！?br>
“真是礙眼，仙尊若是不悅，我們都要被牽連?！?br>
“快走快走，離她遠點。”

洛璃恍若未聞，只專注地盯著腳下的石階，仿佛那上面刻著無上大道。

然而，在她又一次費力地揮動掃帚，掃開一片積雪時，眼角余光，卻猛地瞥見了不遠處回廊下，一抹素白到刺眼的身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風雪似乎也識趣地放輕了腳步。

玄宸。

他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松獨立，雪白的廣袖長袍纖塵不染，墨發(fā)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面容依舊是記憶中的清俊絕倫，只是眉眼間覆著的霜雪之色，似乎比這青峰山的萬年積雪更寒上三分。

他目光淡淡掃過這邊，掠過她身上時，沒有絲毫停頓，如同看一塊石頭，一截枯木。

那般漠然，那般……高高在上。

洛璃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窒息。

恨意如同毒藤，瘋狂滋長，纏繞著她的五臟六腑。

就是他。

這個她曾敬之愛之，視若神明，愿意付出一切去追隨的人。

親手毀了她的一切。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么過于“熾烈”的注視，玄宸的目光，又緩緩移了回來。

這一次，準確無誤地，落在了她臉上。

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如同古井寒潭，沒有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威壓。

洛璃猛地低下頭，攥著掃帚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jié)泛白。

不能看。

不能被他看出任何端倪。

她現(xiàn)在，只是一個靈根盡毀、卑微如塵的外門雜役。

玄宸并未停留，只對身旁躬身侍立的白衣童子淡聲吩咐了一句，聲音清冷，如玉磬輕擊，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此地喧雜，讓她速離?！?br>
說完，他便轉身，衣袂拂過冰冷的地面，沒有留下絲毫痕跡，身影消失在回廊深處，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只有那殘余的、若有似無的冷冽清圣之氣，還縈繞在空氣里，提醒著洛璃，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那白衣童子快步走到洛璃面前，眉頭皺著，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和驅趕：“沒聽見仙尊吩咐嗎？

還不快走！

驚擾了仙尊清修，你擔待得起？”

洛璃垂著頭，聲音低啞微弱，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是，弟子這就離開?！?br>
她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握著冰冷的掃帚，一步步，艱難地走下聽雪堂的石階。

背對著那童子，背對著那人消失的方向，她臉上所有的卑微和惶恐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死寂。

方才低頭斂目的瞬間，她看得分明。

玄宸垂在身側的手，指節(jié)處，纏繞著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焦黑痕跡。

那是九幽噬魂咒的反噬之印。

他果然……在她“死后”，去了九幽之地，試圖尋找什么嗎？

為了確認她是否真的魂飛魄散？

還是……為了別的？

洛璃抬起眼，望向青峰山鉛灰色的、壓抑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這凜冽冰寒的空氣。

師尊。

我們，來日方長。

她抬起手，用這具身體破舊的衣袖，狠狠擦去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一滴生理性的淚水。

那淚水在寒風中迅速凝結成冰，摔落在地，碎成齏粉。

如同她曾經(jīng)對他，那愚不可及的……全部信仰與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