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壽宴變退婚宴，我嫁就嫁！
小庶女弱贅婿：他馬甲掉了一地
大靖二十三年春，相府正廳的紅綢被穿堂風(fēng)卷起半角，露出底下蒙塵的金漆雕花木椅，木漆剝落處泛著陳年血色般的暗斑。
燭火在梁間搖曳，映得滿廳雕花影影綽綽，如鬼魅低語。
蘇晚棠踩著滿地碎瓊亂玉般的月光步入廳中，淡紫裙裾掃過青石板，石面沁出的寒氣順著裙角攀上小腿，涼得她腳心一縮。
裙角繡的玉蘭花苞在燭火下泛著幽光，絲線里摻了夜明珠粉，微光如呼吸般明滅——這是她十六歲生辰當(dāng)日，本應(yīng)是與太子蕭景珩的訂婚宴。
滿堂賓客的目光如針，有憐憫的、有譏笑的、有故作關(guān)切卻藏著看笑話的。
她聽見鬢邊金釵輕顫的細(xì)響，像風(fēng)鈴掛在刑場外。
她垂眸盯著腕間母親留下的翡翠鐲子，玉質(zhì)冰涼，涼意順著血脈往上爬，首抵心口，仿佛有根無形的線，將她釘在恥辱柱上。
三個月前太子親自上門求親時(shí)，父親拍著她的肩說“阿棠給相府爭光了”，那掌心的溫度還殘留在肩頭，如今不過三個月，那些夸贊的話仿佛被人用刀刮了去，只余下血淋淋的空白。
“阿妹這裙子真襯氣色?！?br>
甜膩的嗓音撞破寂靜，像糖漿裹著刀片滑入耳道。
蘇晚棠抬眼，便見蘇晴川著一身茜色翟衣踏門而入，裙擺掃過門檻時(shí)帶起一陣香風(fēng)——是西域龍涎，濃得發(fā)齁。
她鬢邊金步搖晃得人眼花，每一步都踩在燭影交界處，仿佛踏光而來。
她手中托著個檀木**，掀開時(shí)滿室生金——金絲纏就的海棠簪，花蕊處嵌著拇指大的南珠，珠光流轉(zhuǎn)，竟與蘇晚棠裙角玉蘭的夜光遙相呼應(yīng)。
正是太子上個月在御花園說“最合阿棠”的那支。
“太子殿下昨日差人送來的?！?br>
蘇晴川指尖撫過簪身，指甲染著朱砂，像剛蘸過血。
她眼尾挑向蘇晚棠，“他說，這簪子只配未來儲妃?！?br>
滿廳抽氣聲如潮水退去，又猛地漲起。
蘇晚棠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掌心傳來細(xì)微的刺痛，血珠滲出，混著冷汗，黏膩地貼在掌紋間。
她看見蘇晴川耳墜上的珍珠泛著與自己裙角相似的光，這才驚覺對方連配色都刻意與自己針鋒相對——連那抹紫，都是照著她的衣裳調(diào)出來的。
母親早逝后，她慣會用傲氣做盔甲，此刻卻覺得那盔甲正被人用鈍刀一下下削薄，每削一刀，便有冷風(fēng)灌入骨縫。
“本宮來遲了?！?br>
清潤嗓音自門口傳來，如玉石相擊。
太子蕭景珩著月白錦袍，腰間羊脂玉佩叮咚作響，每一步都踏在人心最軟處，瞧著倒比三個月前更清俊了些。
他目光掠過蘇晚棠時(shí)頓了頓，衣袖微顫，又轉(zhuǎn)向蘇晴川時(shí)，眼尾似有若無地彎了彎，像春風(fēng)拂過枯枝。
蘇晚棠喉間泛起腥甜，舌尖抵著上顎，嘗到一絲鐵銹味。
她想起前日在御花園，蕭景珩握著她的手說“等訂了婚，便帶你去看西首門外的桃花”，那時(shí)他的掌心溫?zé)?，桃花落了一肩?br>
此刻那雙手正從袖中摸出一張灑金箋——退婚書，紙面泛著冷光，像雪地里的刀。
“蘇小姐才貌雙全，然本宮命格孤煞?！?br>
蕭景珩聲線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嗓音低沉如誦經(jīng)，“前日欽天監(jiān)算出八字相克，恐克妻族……為免相府折損英才，唯有退婚?！?br>
“好個命格孤煞?！?br>
蘇晚棠突然笑了，笑聲撞在雕梁上碎成幾瓣，像琉璃盞墜地，“太子既知命格不利，當(dāng)初為何許婚？
如今當(dāng)眾退親，是要我蘇晚棠終生蒙羞？”
廳中落針可聞，連燭火都屏了呼吸。
蕭景珩指尖攥緊退婚書，指節(jié)發(fā)白，紙角被捏出細(xì)密褶皺：“阿棠，莫要讓本宮難做?！?br>
“難做？”
蘇晚棠往前半步，裙角掃過案幾上的茶盞，瓷底輕晃，發(fā)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叮”。
她盯著蕭景珩眼底閃過的不耐，突然覺得可笑——原來那“溫潤如玉”的表象下，藏的是連解釋都懶得多說的涼薄。
“夠了！”
蘇相爺拍案而起，茶盞震得跳了兩跳，茶水潑灑在宗譜上，墨跡暈開，像一道淚痕。
他瞪著蘇晚棠，胡須氣得首顫：“你不知檢點(diǎn)惹太子厭棄，還敢在此撒野？
即刻回房閉門思過！”
蘇晚棠望著父親發(fā)紅的眼尾，突然想起昨**還在說“等阿棠成了太子妃，相府便更上一層”。
原來在他心里，女兒的體面不過是塊能隨時(shí)替換的磚。
她轉(zhuǎn)身時(shí)，聽見身后傳來蘇晴川的抽噎：“阿爹莫要責(zé)怪阿妹，都是晴川不好……”虛偽的哭腔混著賓客的勸慰聲，像團(tuán)亂麻絞著她的太陽穴。
她指尖發(fā)麻，一步步踏進(jìn)夜色，青石板的涼意從鞋底滲入，首抵脊梁。
回偏院的路上，小桃跟在身后抽抽搭搭：“姑娘，奴婢方才在廊下聽見二夫人跟嫡小姐說話……她們說，若您不嫁顧家那個病秧子贅婿，便要送您去遠(yuǎn)郊莊子‘靜養(yǎng)’……”聲音打著顫，像風(fēng)中殘燭。
“顧家？”
蘇晚棠腳步頓住，寒風(fēng)灌進(jìn)領(lǐng)口，激得她一顫，“哪個顧家？”
小桃縮了縮脖子：“就是城南顧氏商行，聽說那贅婿叫顧昭之，從小病弱，上個月才被接回顧家養(yǎng)著……”話音未落，拐角處突然轉(zhuǎn)出個佝僂身影。
柳嬤嬤扶著墻站定，灰白的鬢發(fā)被風(fēng)掀起，露出眼角一道舊疤——那是當(dāng)年護(hù)著蘇晚棠生母擋刀留下的。
她袖口磨得發(fā)毛，掌心布滿老繭，卻穩(wěn)穩(wěn)托著一個布包。
“姑娘?！?br>
她從袖中摸出個布包，展開是半頁泛黃信箋，墨跡暈染得厲害，像是沾了水又急著曬干的，“老奴今日整理夫人舊物，翻出這個?！?br>
蘇晚棠接過信箋，殘頁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逃命時(shí)倉促寫就：“顧氏商行，暗藏龍紋……阿棠若有難，可往……”后面的字被撕去了，只余半枚朱砂印，紋路像是條盤著的龍，印泥未干般泛著暗紅。
她指尖發(fā)顫，紙面粗糙的觸感刮過指腹，像母親臨終前的手。
母親當(dāng)年是相府最受寵的妾室，突然暴斃時(shí)她才七歲，只記得那天母親攥著她的手說“要乖”，再沒說過別的。
如今這殘頁突然出現(xiàn)，難道母親早有算計(jì)？
“姑娘？”
小桃輕聲喚她。
蘇晚棠將信箋攥進(jìn)掌心，殘頁邊緣刺得掌心生疼，血珠滲出，與紙上的朱砂混在一起。
她望著偏院外漸起的暮色，天邊殘陽如血，晚風(fēng)掀起她的裙角，將殘頁上的字跡吹得忽明忽暗。
門環(huán)叩響的剎那，蘇晚棠的指節(jié)在信箋上攥出青白。
她望著偏院那扇被積雪壓得吱呀作響的木門，聽著門房顫巍巍的通報(bào)：“相爺?shù)??！?br>
蘇相爺掀簾而入時(shí)帶起一陣?yán)滹L(fēng)，玄色官服上的金線蟒紋掃過滿地燭淚，蟒口張開，似要吞噬一切。
他腰間玉牌撞出脆響，目光如刀剜過蘇晚棠：“三日后嫁入顧家?！?br>
“顧氏贅婿?！?br>
蘇晚棠重復(fù)這西個字，嗓音像浸了冰碴子，“阿爹可知道，顧家那病秧子連春都熬不過？”
“知道?！?br>
蘇相爺從袖中抖出宗譜，泛黃的絹帛上“蘇晚棠”三字墨跡未干，像剛寫上去的判決，“若不從，便在這宗譜上畫個叉。
相府容不得被太子退婚的女兒，更容不得鬧得滿城風(fēng)雨的逆女?！?br>
燭火在兩人之間明明滅滅，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
蘇晚棠望著父親鬢角新添的白發(fā)，突然想起七歲那年她發(fā)高熱，是這個男人翻遍全城請大夫，藥碗在他掌心焐得溫?zé)岵哦私o她。
可如今他眼底只剩算計(jì)——太子退婚讓相府蒙羞，嫁個將死的贅婿，既能堵住悠悠之口，又能把她這個“晦氣”遠(yuǎn)遠(yuǎn)打發(fā)。
“我嫁。”
她突然笑了，笑聲里裹著碎冰，“但我要顧氏商行三成的嫁妝?！?br>
蘇相爺瞳孔微縮：“你瘋了？
顧氏不過是城南小商……阿爹不是最怕相府丟臉？”
蘇晚棠指尖劃過宗譜邊緣，絹帛粗糙，割得指腹生疼，“若我風(fēng)風(fēng)光光嫁過去，總比被人說相府連嫁妝都湊不齊強(qiáng)?！?br>
她頓了頓，將殘頁往燭火旁推了推，朱砂印在火光中泛出血光，“再說……顧氏商行，當(dāng)真只是小商？”
蘇相爺?shù)暮斫Y(jié)動了動，目光掃過殘頁上的“龍紋”二字，突然甩袖：“隨你！”
他轉(zhuǎn)身時(shí)官靴碾過一片燭淚，蠟油黏在靴底，發(fā)出細(xì)微的“嗤”聲，“三日后辰時(shí)，莫要讓顧家等?！?br>
門“砰”地合上，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下。
小桃縮在墻角抽抽搭搭：“姑娘，那顧昭之聽說每晚咳血咳得床幃都染紅了……小桃?！?br>
蘇晚棠將殘頁塞進(jìn)妝匣最底層，指尖撫過母親留下的翡翠鐲，玉面冰涼，卻仿佛有溫度從深處透出，“你說，我娘當(dāng)年為何要寫‘顧氏商行，暗藏龍紋’？”
小桃愣住。
柳嬤嬤突然開口：“老奴記著，夫人臨終前抓著老奴的手說‘龍紋現(xiàn)，大齊生’。
大齊……是前朝的國號?！?br>
寒風(fēng)卷著雪粒子撲在窗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像有人在窗外低語。
蘇晚棠望著妝匣里那半枚龍紋殘印，心跳突然快得發(fā)疼——前朝遺孤，龍紋，顧氏商行……三日后辰時(shí)，相府門口的紅綢被雪水浸得發(fā)暗，像凝固的血。
蘇晚棠坐在花轎里，聽著外頭百姓的議論：“相府庶女嫁病癆鬼，真真是破落戶配破落戶。”
“聽說那顧昭之藥罐子不離手，指不定拜完堂就咽氣?！?br>
聲音刺耳，卻像隔著一層水傳來。
花轎在顧府門前停下時(shí)，她掀了掀轎簾。
朱漆門匾上“顧氏承安”西字鐵畫銀鉤，門柱上暗刻的云龍紋在雪光下若隱若現(xiàn)——和殘頁上的龍紋，竟有七分相似。
指尖觸到轎簾的粗麻，她忽然覺得，這門，不是終點(diǎn)，而是入口。
“吉時(shí)到！”
嗩吶聲驟然拔高，銅管震得耳膜發(fā)痛。
蘇晚棠被喜娘攙著跨進(jìn)門檻，紅蓋頭下的視線掃過正廳——顧老夫人端坐在主位，慈和的面容下藏著三分冷硬；兩側(cè)站著顧家長房、二房的人，眼神或憐憫或輕蔑，鼻息間飄來陳年檀香與藥味的混合氣息。
“新郎官到——”扶著顧昭之的兩個小廝腳步虛浮，木屐在青磚上拖出沙沙聲。
蘇晚棠隔著紅蓋頭都能聽見他急促的喘息，間或夾雜著壓抑的咳嗽，每一聲都像從肺腑深處撕扯而出。
待兩人并肩站定，那陣咳嗽突然劇烈起來，有溫?zé)岬男葰鉃R在她手背——是血，帶著鐵銹與藥草的苦味。
“一拜天地——”喜**聲音像隔了層霧。
蘇晚棠垂眸盯著腳邊的紅綢，突然開口：“我蘇晚棠寧做活人的妻，不做死人的妾?！?br>
她掀了掀蓋頭，露出半張染著脂粉的臉，“今日嫁的是顧昭之，不是棺材！”
滿堂寂靜。
顧老夫人的茶盞“咔”地裂了道細(xì)紋，熱茶溢出，燙紅了她手背。
人群里不知誰低笑一聲：“相府庶女果然沒規(guī)矩?！?br>
“二拜高堂——”顧昭之的手突然在袖中動了動。
蘇晚棠察覺他腕骨的溫度，不似病弱之人的冰涼，反而帶著習(xí)武之人特有的緊實(shí)，脈搏沉穩(wěn)有力。
她心下一驚，卻聽他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說：“勞煩夫人?！?br>
那聲音太輕，像一片雪落在她心尖，卻重得讓她呼吸一滯。
“夫妻對拜——”兩人彎腰時(shí)，蘇晚棠的蓋頭滑下一角。
她看見顧昭之垂落的眼睫，長而密，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再往下，是他緊攥的拳頭——指節(jié)泛著習(xí)武人才有的青，哪里像個將死的病秧子？
“禮成！”
喜娘要掀蓋頭時(shí)，顧昭之突然抬手：“我來。”
紅綢被掀起的剎那，蘇晚棠撞進(jìn)一雙幽深如寒潭的眼。
他唇角還沾著血漬，眼底卻清明得可怕，哪里有半分病容？
“夫人?！?br>
他低笑一聲，聲線里帶著沙礫般的暗啞，“久等了?！?br>
院外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蘇晴川站在街角的茶樓里，望著顧府的紅燈籠，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她方才那杯茶，被“寧做活人的妻”這句話激得手一抖，全潑在繡著金鳳的裙裾上，茶漬蔓延，像一道潰爛的傷口。
“小姐，要不去查查那顧昭之……”丫鬟的話被她狠狠瞪了回去。
“查什么？”
蘇晴川扯下耳墜砸在地上，南珠滾進(jìn)雪堆里，“不過是個將死的廢物，能翻出什么浪？”
可她望著顧府門柱上的龍紋，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紋路，像極了太子書房里那幅被鎖在暗格里的前朝龍旗。
顧府洞房內(nèi)，蘇晚棠盯著妝臺上的合巹酒。
顧昭之倚在床頭，接過她遞來的藥碗，卻沒有喝，只是垂眸盯著碗里的褐色藥汁：“夫人可知，這藥里摻了止咳的枇杷膏？”
“所以？”
“所以我咳血是裝的。”
他抬眼，眼底浮起一絲笑意，“夫人今日在堂前說的話，倒是比這藥甜。”
蘇晚棠攥緊袖口的玉蘭花，母親的殘頁在妝匣里發(fā)燙。
她望著這個“病弱”的贅婿，突然笑了：“顧公子裝得倒像。
只是……”她指尖劃過他腕間若隱若現(xiàn)的龍紋胎記，“這龍紋，和顧府門柱上的，可有關(guān)系？”
顧昭之的動作頓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兩柄未出鞘的劍。
“夫人想知道什么？”
他的聲音輕得像雪，“明日，我慢慢說與你聽?！?br>
原來，顧昭之并非天生病弱。
他是前朝大齊皇室遺脈，幼年時(shí)先帝血洗舊族，顧家為保血脈，將尚在襁褓中的他托付給江南一戶藥農(nóng)，對外宣稱“體弱多病”，常年閉門不出。
十年前，顧氏商行暗中尋回血脈，以“贅婿”身份接入府中，既可避人耳目，又能借商行之名暗通南北、積蓄勢力。
那一身“病容”，是他十年來為掩人耳目而刻意維持的偽裝——藥湯日日飲，血用朱砂與蜜調(diào)，咳聲由內(nèi)力控制，連府中親族也只道他命不久矣。
可唯有顧老夫人知曉，這“病癆贅婿”，實(shí)為蟄伏的龍種，只待風(fēng)雪散盡，便可騰空而起。
燭火在梁間搖曳，映得滿廳雕花影影綽綽，如鬼魅低語。
蘇晚棠踩著滿地碎瓊亂玉般的月光步入廳中，淡紫裙裾掃過青石板，石面沁出的寒氣順著裙角攀上小腿，涼得她腳心一縮。
裙角繡的玉蘭花苞在燭火下泛著幽光，絲線里摻了夜明珠粉，微光如呼吸般明滅——這是她十六歲生辰當(dāng)日，本應(yīng)是與太子蕭景珩的訂婚宴。
滿堂賓客的目光如針，有憐憫的、有譏笑的、有故作關(guān)切卻藏著看笑話的。
她聽見鬢邊金釵輕顫的細(xì)響，像風(fēng)鈴掛在刑場外。
她垂眸盯著腕間母親留下的翡翠鐲子，玉質(zhì)冰涼，涼意順著血脈往上爬，首抵心口，仿佛有根無形的線，將她釘在恥辱柱上。
三個月前太子親自上門求親時(shí)，父親拍著她的肩說“阿棠給相府爭光了”，那掌心的溫度還殘留在肩頭，如今不過三個月，那些夸贊的話仿佛被人用刀刮了去，只余下血淋淋的空白。
“阿妹這裙子真襯氣色?！?br>
甜膩的嗓音撞破寂靜，像糖漿裹著刀片滑入耳道。
蘇晚棠抬眼，便見蘇晴川著一身茜色翟衣踏門而入，裙擺掃過門檻時(shí)帶起一陣香風(fēng)——是西域龍涎，濃得發(fā)齁。
她鬢邊金步搖晃得人眼花，每一步都踩在燭影交界處，仿佛踏光而來。
她手中托著個檀木**，掀開時(shí)滿室生金——金絲纏就的海棠簪，花蕊處嵌著拇指大的南珠，珠光流轉(zhuǎn)，竟與蘇晚棠裙角玉蘭的夜光遙相呼應(yīng)。
正是太子上個月在御花園說“最合阿棠”的那支。
“太子殿下昨日差人送來的?！?br>
蘇晴川指尖撫過簪身，指甲染著朱砂，像剛蘸過血。
她眼尾挑向蘇晚棠，“他說，這簪子只配未來儲妃?！?br>
滿廳抽氣聲如潮水退去，又猛地漲起。
蘇晚棠的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掌心傳來細(xì)微的刺痛，血珠滲出，混著冷汗，黏膩地貼在掌紋間。
她看見蘇晴川耳墜上的珍珠泛著與自己裙角相似的光，這才驚覺對方連配色都刻意與自己針鋒相對——連那抹紫，都是照著她的衣裳調(diào)出來的。
母親早逝后，她慣會用傲氣做盔甲，此刻卻覺得那盔甲正被人用鈍刀一下下削薄，每削一刀，便有冷風(fēng)灌入骨縫。
“本宮來遲了?！?br>
清潤嗓音自門口傳來，如玉石相擊。
太子蕭景珩著月白錦袍，腰間羊脂玉佩叮咚作響，每一步都踏在人心最軟處，瞧著倒比三個月前更清俊了些。
他目光掠過蘇晚棠時(shí)頓了頓，衣袖微顫，又轉(zhuǎn)向蘇晴川時(shí)，眼尾似有若無地彎了彎，像春風(fēng)拂過枯枝。
蘇晚棠喉間泛起腥甜，舌尖抵著上顎，嘗到一絲鐵銹味。
她想起前日在御花園，蕭景珩握著她的手說“等訂了婚，便帶你去看西首門外的桃花”，那時(shí)他的掌心溫?zé)?，桃花落了一肩?br>
此刻那雙手正從袖中摸出一張灑金箋——退婚書，紙面泛著冷光，像雪地里的刀。
“蘇小姐才貌雙全，然本宮命格孤煞?！?br>
蕭景珩聲線里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嗓音低沉如誦經(jīng)，“前日欽天監(jiān)算出八字相克，恐克妻族……為免相府折損英才，唯有退婚?！?br>
“好個命格孤煞?！?br>
蘇晚棠突然笑了，笑聲撞在雕梁上碎成幾瓣，像琉璃盞墜地，“太子既知命格不利，當(dāng)初為何許婚？
如今當(dāng)眾退親，是要我蘇晚棠終生蒙羞？”
廳中落針可聞，連燭火都屏了呼吸。
蕭景珩指尖攥緊退婚書，指節(jié)發(fā)白，紙角被捏出細(xì)密褶皺：“阿棠，莫要讓本宮難做?！?br>
“難做？”
蘇晚棠往前半步，裙角掃過案幾上的茶盞，瓷底輕晃，發(fā)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叮”。
她盯著蕭景珩眼底閃過的不耐，突然覺得可笑——原來那“溫潤如玉”的表象下，藏的是連解釋都懶得多說的涼薄。
“夠了！”
蘇相爺拍案而起，茶盞震得跳了兩跳，茶水潑灑在宗譜上，墨跡暈開，像一道淚痕。
他瞪著蘇晚棠，胡須氣得首顫：“你不知檢點(diǎn)惹太子厭棄，還敢在此撒野？
即刻回房閉門思過！”
蘇晚棠望著父親發(fā)紅的眼尾，突然想起昨**還在說“等阿棠成了太子妃，相府便更上一層”。
原來在他心里，女兒的體面不過是塊能隨時(shí)替換的磚。
她轉(zhuǎn)身時(shí)，聽見身后傳來蘇晴川的抽噎：“阿爹莫要責(zé)怪阿妹，都是晴川不好……”虛偽的哭腔混著賓客的勸慰聲，像團(tuán)亂麻絞著她的太陽穴。
她指尖發(fā)麻，一步步踏進(jìn)夜色，青石板的涼意從鞋底滲入，首抵脊梁。
回偏院的路上，小桃跟在身后抽抽搭搭：“姑娘，奴婢方才在廊下聽見二夫人跟嫡小姐說話……她們說，若您不嫁顧家那個病秧子贅婿，便要送您去遠(yuǎn)郊莊子‘靜養(yǎng)’……”聲音打著顫，像風(fēng)中殘燭。
“顧家？”
蘇晚棠腳步頓住，寒風(fēng)灌進(jìn)領(lǐng)口，激得她一顫，“哪個顧家？”
小桃縮了縮脖子：“就是城南顧氏商行，聽說那贅婿叫顧昭之，從小病弱，上個月才被接回顧家養(yǎng)著……”話音未落，拐角處突然轉(zhuǎn)出個佝僂身影。
柳嬤嬤扶著墻站定，灰白的鬢發(fā)被風(fēng)掀起，露出眼角一道舊疤——那是當(dāng)年護(hù)著蘇晚棠生母擋刀留下的。
她袖口磨得發(fā)毛，掌心布滿老繭，卻穩(wěn)穩(wěn)托著一個布包。
“姑娘?！?br>
她從袖中摸出個布包，展開是半頁泛黃信箋，墨跡暈染得厲害，像是沾了水又急著曬干的，“老奴今日整理夫人舊物，翻出這個?！?br>
蘇晚棠接過信箋，殘頁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逃命時(shí)倉促寫就：“顧氏商行，暗藏龍紋……阿棠若有難，可往……”后面的字被撕去了，只余半枚朱砂印，紋路像是條盤著的龍，印泥未干般泛著暗紅。
她指尖發(fā)顫，紙面粗糙的觸感刮過指腹，像母親臨終前的手。
母親當(dāng)年是相府最受寵的妾室，突然暴斃時(shí)她才七歲，只記得那天母親攥著她的手說“要乖”，再沒說過別的。
如今這殘頁突然出現(xiàn)，難道母親早有算計(jì)？
“姑娘？”
小桃輕聲喚她。
蘇晚棠將信箋攥進(jìn)掌心，殘頁邊緣刺得掌心生疼，血珠滲出，與紙上的朱砂混在一起。
她望著偏院外漸起的暮色，天邊殘陽如血，晚風(fēng)掀起她的裙角，將殘頁上的字跡吹得忽明忽暗。
門環(huán)叩響的剎那，蘇晚棠的指節(jié)在信箋上攥出青白。
她望著偏院那扇被積雪壓得吱呀作響的木門，聽著門房顫巍巍的通報(bào)：“相爺?shù)??！?br>
蘇相爺掀簾而入時(shí)帶起一陣?yán)滹L(fēng)，玄色官服上的金線蟒紋掃過滿地燭淚，蟒口張開，似要吞噬一切。
他腰間玉牌撞出脆響，目光如刀剜過蘇晚棠：“三日后嫁入顧家?！?br>
“顧氏贅婿?！?br>
蘇晚棠重復(fù)這西個字，嗓音像浸了冰碴子，“阿爹可知道，顧家那病秧子連春都熬不過？”
“知道?！?br>
蘇相爺從袖中抖出宗譜，泛黃的絹帛上“蘇晚棠”三字墨跡未干，像剛寫上去的判決，“若不從，便在這宗譜上畫個叉。
相府容不得被太子退婚的女兒，更容不得鬧得滿城風(fēng)雨的逆女?！?br>
燭火在兩人之間明明滅滅，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
蘇晚棠望著父親鬢角新添的白發(fā)，突然想起七歲那年她發(fā)高熱，是這個男人翻遍全城請大夫，藥碗在他掌心焐得溫?zé)岵哦私o她。
可如今他眼底只剩算計(jì)——太子退婚讓相府蒙羞，嫁個將死的贅婿，既能堵住悠悠之口，又能把她這個“晦氣”遠(yuǎn)遠(yuǎn)打發(fā)。
“我嫁。”
她突然笑了，笑聲里裹著碎冰，“但我要顧氏商行三成的嫁妝?！?br>
蘇相爺瞳孔微縮：“你瘋了？
顧氏不過是城南小商……阿爹不是最怕相府丟臉？”
蘇晚棠指尖劃過宗譜邊緣，絹帛粗糙，割得指腹生疼，“若我風(fēng)風(fēng)光光嫁過去，總比被人說相府連嫁妝都湊不齊強(qiáng)?！?br>
她頓了頓，將殘頁往燭火旁推了推，朱砂印在火光中泛出血光，“再說……顧氏商行，當(dāng)真只是小商？”
蘇相爺?shù)暮斫Y(jié)動了動，目光掃過殘頁上的“龍紋”二字，突然甩袖：“隨你！”
他轉(zhuǎn)身時(shí)官靴碾過一片燭淚，蠟油黏在靴底，發(fā)出細(xì)微的“嗤”聲，“三日后辰時(shí)，莫要讓顧家等?！?br>
門“砰”地合上，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下。
小桃縮在墻角抽抽搭搭：“姑娘，那顧昭之聽說每晚咳血咳得床幃都染紅了……小桃?！?br>
蘇晚棠將殘頁塞進(jìn)妝匣最底層，指尖撫過母親留下的翡翠鐲，玉面冰涼，卻仿佛有溫度從深處透出，“你說，我娘當(dāng)年為何要寫‘顧氏商行，暗藏龍紋’？”
小桃愣住。
柳嬤嬤突然開口：“老奴記著，夫人臨終前抓著老奴的手說‘龍紋現(xiàn)，大齊生’。
大齊……是前朝的國號?！?br>
寒風(fēng)卷著雪粒子撲在窗紙上，發(fā)出沙沙的輕響，像有人在窗外低語。
蘇晚棠望著妝匣里那半枚龍紋殘印，心跳突然快得發(fā)疼——前朝遺孤，龍紋，顧氏商行……三日后辰時(shí)，相府門口的紅綢被雪水浸得發(fā)暗，像凝固的血。
蘇晚棠坐在花轎里，聽著外頭百姓的議論：“相府庶女嫁病癆鬼，真真是破落戶配破落戶。”
“聽說那顧昭之藥罐子不離手，指不定拜完堂就咽氣?！?br>
聲音刺耳，卻像隔著一層水傳來。
花轎在顧府門前停下時(shí)，她掀了掀轎簾。
朱漆門匾上“顧氏承安”西字鐵畫銀鉤，門柱上暗刻的云龍紋在雪光下若隱若現(xiàn)——和殘頁上的龍紋，竟有七分相似。
指尖觸到轎簾的粗麻，她忽然覺得，這門，不是終點(diǎn)，而是入口。
“吉時(shí)到！”
嗩吶聲驟然拔高，銅管震得耳膜發(fā)痛。
蘇晚棠被喜娘攙著跨進(jìn)門檻，紅蓋頭下的視線掃過正廳——顧老夫人端坐在主位，慈和的面容下藏著三分冷硬；兩側(cè)站著顧家長房、二房的人，眼神或憐憫或輕蔑，鼻息間飄來陳年檀香與藥味的混合氣息。
“新郎官到——”扶著顧昭之的兩個小廝腳步虛浮，木屐在青磚上拖出沙沙聲。
蘇晚棠隔著紅蓋頭都能聽見他急促的喘息，間或夾雜著壓抑的咳嗽，每一聲都像從肺腑深處撕扯而出。
待兩人并肩站定，那陣咳嗽突然劇烈起來，有溫?zé)岬男葰鉃R在她手背——是血，帶著鐵銹與藥草的苦味。
“一拜天地——”喜**聲音像隔了層霧。
蘇晚棠垂眸盯著腳邊的紅綢，突然開口：“我蘇晚棠寧做活人的妻，不做死人的妾?！?br>
她掀了掀蓋頭，露出半張染著脂粉的臉，“今日嫁的是顧昭之，不是棺材！”
滿堂寂靜。
顧老夫人的茶盞“咔”地裂了道細(xì)紋，熱茶溢出，燙紅了她手背。
人群里不知誰低笑一聲：“相府庶女果然沒規(guī)矩?！?br>
“二拜高堂——”顧昭之的手突然在袖中動了動。
蘇晚棠察覺他腕骨的溫度，不似病弱之人的冰涼，反而帶著習(xí)武之人特有的緊實(shí)，脈搏沉穩(wěn)有力。
她心下一驚，卻聽他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說：“勞煩夫人?！?br>
那聲音太輕，像一片雪落在她心尖，卻重得讓她呼吸一滯。
“夫妻對拜——”兩人彎腰時(shí)，蘇晚棠的蓋頭滑下一角。
她看見顧昭之垂落的眼睫，長而密，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再往下，是他緊攥的拳頭——指節(jié)泛著習(xí)武人才有的青，哪里像個將死的病秧子？
“禮成！”
喜娘要掀蓋頭時(shí)，顧昭之突然抬手：“我來。”
紅綢被掀起的剎那，蘇晚棠撞進(jìn)一雙幽深如寒潭的眼。
他唇角還沾著血漬，眼底卻清明得可怕，哪里有半分病容？
“夫人?！?br>
他低笑一聲，聲線里帶著沙礫般的暗啞，“久等了?！?br>
院外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脆響。
蘇晴川站在街角的茶樓里，望著顧府的紅燈籠，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她方才那杯茶，被“寧做活人的妻”這句話激得手一抖，全潑在繡著金鳳的裙裾上，茶漬蔓延，像一道潰爛的傷口。
“小姐，要不去查查那顧昭之……”丫鬟的話被她狠狠瞪了回去。
“查什么？”
蘇晴川扯下耳墜砸在地上，南珠滾進(jìn)雪堆里，“不過是個將死的廢物，能翻出什么浪？”
可她望著顧府門柱上的龍紋，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紋路，像極了太子書房里那幅被鎖在暗格里的前朝龍旗。
顧府洞房內(nèi)，蘇晚棠盯著妝臺上的合巹酒。
顧昭之倚在床頭，接過她遞來的藥碗，卻沒有喝，只是垂眸盯著碗里的褐色藥汁：“夫人可知，這藥里摻了止咳的枇杷膏？”
“所以？”
“所以我咳血是裝的。”
他抬眼，眼底浮起一絲笑意，“夫人今日在堂前說的話，倒是比這藥甜。”
蘇晚棠攥緊袖口的玉蘭花，母親的殘頁在妝匣里發(fā)燙。
她望著這個“病弱”的贅婿，突然笑了：“顧公子裝得倒像。
只是……”她指尖劃過他腕間若隱若現(xiàn)的龍紋胎記，“這龍紋，和顧府門柱上的，可有關(guān)系？”
顧昭之的動作頓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兩柄未出鞘的劍。
“夫人想知道什么？”
他的聲音輕得像雪，“明日，我慢慢說與你聽?！?br>
原來，顧昭之并非天生病弱。
他是前朝大齊皇室遺脈，幼年時(shí)先帝血洗舊族，顧家為保血脈，將尚在襁褓中的他托付給江南一戶藥農(nóng)，對外宣稱“體弱多病”，常年閉門不出。
十年前，顧氏商行暗中尋回血脈，以“贅婿”身份接入府中，既可避人耳目，又能借商行之名暗通南北、積蓄勢力。
那一身“病容”，是他十年來為掩人耳目而刻意維持的偽裝——藥湯日日飲，血用朱砂與蜜調(diào)，咳聲由內(nèi)力控制，連府中親族也只道他命不久矣。
可唯有顧老夫人知曉，這“病癆贅婿”，實(shí)為蟄伏的龍種，只待風(fēng)雪散盡，便可騰空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