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簽下租房合同的那一刻，指尖劃過紙面，莫名地感到一絲寒意。

不是因為合同條款，而是房東周銘那雙過于平靜的眼睛。

他穿著熨帖的襯衫，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溫和卻缺乏溫度，像在打量一件即將被放入收藏室的物品。

“鳶尾公寓有些年頭了，但很安靜，適合你這樣的年輕人……靜心工作?！?br>
周銘的聲音平穩(wěn)，遞過一把老舊的黃銅鑰匙，“希望你會喜歡這里的‘氛圍’?！?br>
“氛圍”這個詞從他嘴里說出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感。

林薇壓下心頭那點異樣，接過鑰匙。

對她而言，剛從合租的嘈雜環(huán)境中逃離，又恰逢公司項目青黃不接，這棟位于城市邊緣、租金低廉得離譜的老公寓，幾乎是唯一的選擇。

它確實很舊了。

外墻爬滿了深綠的爬山虎，讓整棟樓看起來像是蟄伏在陰影里的活物。

樓道里的光線永遠不足，老式的壁燈發(fā)出昏黃的光，勉強照亮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地毯邊緣磨損，露出陳舊的底色。

她的新家在西樓，407。

對門是406，緊閉著，悄無聲息。

用那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打**門，一股混合著淡淡霉味和消毒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空曠，也更壓抑。

家具都是深色的舊木制式，地板踩上去會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

最讓林薇注意的是光線——盡管是下午，陽光卻很難完全透進那扇不算大的窗，室內一片昏沉。

但真正讓她停下腳步的，是鏡子。

客廳的墻壁上，正對沙發(fā)的位置，掛著一面碩大的復古雕花鏡。

浴室里，洗手臺上方是另一面光潔的鏡面。

甚至連臥室的衣柜，都鑲嵌著巨大的落地鏡。

它們像無數(shù)只沉默的眼睛，無處不在，審視著這個新來的闖入者。

“前任房客是個多么自戀的人？”

林薇小聲嘀咕，試圖用玩笑驅散心里那點不自在。

她拖著行李箱穿過客廳，眼角余光不經(jīng)意間掃過那面雕花鏡。

她的身影在鏡中一閃而過。

似乎……有哪里不對。

林薇猛地停步，倏地轉頭看向那面鏡子。

鏡中的女人也同時停下，穿著同樣的淺灰色針織衫，帶著同樣疲憊而警惕的神情看著她。

一切正常。

她松了口氣，大概是自己神經(jīng)太緊張了。

連日的奔波和找房的壓力讓她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她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些鏡子，開始動手整理行李。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窗外天色漸暗，室內的陰影開始拉長、融合。

當林薇終于將最后一本書放進書架，首起酸痛的腰背時，窗外己徹底黑透。

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清晰的呼吸聲。

她走到客廳開關前，“啪”一聲打開了主燈。

暖**的光線灑下，驅散了些許陰冷。

她決定先去浴室洗把臉，清醒一下。

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撲在臉上，帶走了一些疲憊。

她關上水，伸手去拿掛在鏡箱旁的毛巾。

就在她抬眼的瞬間。

她的動作僵住了。

鏡子里的那個女人，正用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臉頰。

慢了一拍。

林薇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即將觸碰到毛巾。

而鏡中的“她”，己經(jīng)拿著虛擬的毛巾，完成了擦拭的動作。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緊。

她死死盯著鏡子。

鏡中的影像也回望著她，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詭異的延遲只是燈光造成的錯覺。

是錯覺嗎？

水龍頭沒有關緊，一滴水珠墜落水槽，發(fā)出清脆的“嗒”一聲響，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林薇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試探性地，舉起右手。

鏡中的影像也舉起了右手，同步，精準。

她慢慢放下。

鏡像也慢慢放下。

她向左微微歪頭。

鏡像也同樣歪頭。

一切似乎又恢復了正常。

剛才那瞬間的錯位，仿佛真的是她眼花了的產物。

“……真是壓力太大了?！?br>
她低聲自嘲，聲音在狹小的浴室里產生輕微的回音。

她不得不給自己找個合理的解釋，否則這漫漫長夜該如何度過？

她拿起毛巾，草草擦干臉，幾乎有些逃離般地快步走出浴室，仿佛身后有什么東西會從鏡子里跟出來。

客廳里，那面巨大的雕花鏡靜默地立著，映出她略顯倉促的身影和整個房間的布局。

她刻意避開它的鏡面，走到窗邊，看向外面濃重的夜色。

公寓樓下空無一人，只有一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在地上圈出一小片昏黃的光域。

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和脆弱感悄然襲來。

這座城市很大，但這扇窗后的空間，卻讓她感覺像是被困在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上。

她轉身，想去找水杯喝點水。

目光不可避免的又一次掃過那面客廳的鏡子。

鏡中的影像，似乎……嘴角正掛著一絲極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絕不是林薇此刻該有的表情！

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頭皮發(fā)麻！

林薇猛地撲到墻邊，手指顫抖著，“啪”地一聲狠狠關掉了客廳的主燈！

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

她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她大口喘著氣，眼睛驚恐地睜大，努力適應著突如其來的黑暗。

黑暗中，那面鏡子應該看不見了。

它不存在了。

她安全了。

幾秒鐘后，借著窗外遠處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她依稀能看到那面鏡子模糊的輪廓。

它還在那里。

沉默地，靜靜地，矗立在墻壁上。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林薇滑坐到地上，雙臂緊緊抱住膝蓋，將自己縮成一團。

她不敢再開燈，也不敢再去看任何能反光的東西。

第一個夜晚，她就在這種極致的恐懼和寒冷中，蜷縮在客廳的角落，聽著自己無法平息的心跳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一夜無眠。

那把黃銅鑰匙冰冷地躺在地板上，反射著窗外一絲微弱的光，像一只窺探的冷眼。

鳶尾公寓的“氛圍”，她終于切身感受到了。

這不是安靜。

是死寂中，潛藏著某種正在蘇醒的東西。

而它，似乎己經(jīng)注意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