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時節(jié),整座姑蘇城都被浸泡在濕漉漉的霧氣里。
青石板路反射著幽光,河道里的水漲得幾乎與岸齊平,烏篷船在橋洞下安靜地穿行,仿佛怕驚擾了這座千年古城的睡夢。
在平江路盡頭一條僻靜的巷弄里,有一間不起眼的舊書齋,門上掛著“忘廬”的牌匾。
書齋二樓,便是沈龍棲身兼辦公之所。
若論名聲,沈龍在姑蘇城的偵探圈里,確實“名不見經傳”。
他沒有顯赫的師承,沒有破獲過什么能登上報紙頭條的大案。
但在某些被絕望與詭異纏繞的特定圈子里,他的名字,偶爾會像深潭里泛起的一個氣泡,被提及,然后迅速沉寂。
他的“特別”,源于他那異常的大腦。
此刻,沈龍正深陷于精神的泥沼。
房間里只開著一盞老舊的黃銅臺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書桌上堆積如山的卷宗和筆記本。
墻壁上釘滿了各種照片、剪報和手繪的關系圖,線條錯綜復雜,如同蛛網。
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墨水和一種若有若無的草藥混合的奇特氣味。
沈龍的太陽穴突突首跳,眼前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他的大腦像一架永不停歇的機器,過度活躍地處理著涌入的每一條信息——窗外雨滴敲打瓦片的頻率、遠處評彈隱隱約約的唱腔、書頁上每一個字符的微小瑕疵……所有這些細節(jié),都被毫不留情地捕捉、放大、儲存。
這是一種天賦,更是一種詛咒。
過目不忘意味著他無法真正忘記任何事,尤其是那些他寧愿從未見過的黑暗與痛苦。
三年前那起未破的“畫舫連環(huán)案”的每一個細節(jié),就像燒紅的烙鐵,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里。
三個年輕女子,都是在雨夜,在靠近畫舫的河道邊被發(fā)現(xiàn),身著古式旗袍,姿態(tài)安詳?shù)迷幃?,唯一的共同點是她們都丟失了一枚特定的玉簪。
現(xiàn)場干凈得令人發(fā)指,沒有掙扎痕跡,沒有指紋,沒有有效的目擊者。
警方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最終一無所獲,成了懸案。
而沈龍,當時還只是一個對此案抱有異常興趣的“邊緣顧問”。
他記得每一個受害者的面容,記得現(xiàn)場水草纏繞的姿態(tài),記得警方報告中每一個被忽略的疑點……這些記憶日夜不停地在他腦中回放,折磨著他,也將他與外界隔絕開來。
他試圖從卷宗中找出被遺漏的線索,卻一次次陷入更深的絕望。
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這間堆滿記憶的囚籠和窗外無盡的雨。
“咚咚咚——”敲門聲響起,沉穩(wěn)而克制,穿透雨幕和沈龍紛亂的思緒。
沈龍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
這個時間,這種天氣,誰會來訪?
他的記憶迅速檢索著近期的預約——空白。
一種莫名的煩躁涌上心頭。
他沒有應聲,也沒有動。
敲門聲再次響起,依舊是三下,不疾不徐。
沈龍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腦海中的喧囂,起身走到門邊。
老舊的木門發(fā)出“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約莫二十七八歲,身姿挺拔,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立領風衣,肩頭己被雨水打濕,顯得顏色更深。
他手里握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尖滴著水,在腳邊形成一小灘濕痕。
他的面容清俊,眼神沉靜如水,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種與他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wěn)氣質,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
“沈龍先生?”
年輕人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尊重,“冒昧打擾,我叫子莫?!?br>
沈龍瞇起眼睛,警惕地打量著對方。
記憶庫飛速運轉——不認識,沒有任何相關信息。
他注意到子莫的手指修長有力,握傘的姿勢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穩(wěn)定;他的站姿看似放松,實則重心沉穩(wěn),隨時可以應對突**況。
這不是一個普通人。
“我不接新案子?!?br>
沈龍的聲音沙啞,帶著長時間不說話的滯澀,語氣生硬地想要關門。
“并非新案,”子莫不急不緩地說道,同時,從風衣內側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件,“是為了‘畫舫案’而來。”
“畫舫案”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入沈龍的腦海。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原本要關門的手頓住了。
眼睛死死盯住那個油布包裹。
“你是誰?”
沈龍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一個希望能了結此案的人?!?br>
子莫的目光坦然迎上沈龍的審視,“有些東西,我認為應該交由您過目。
或許,有您未曾注意過的細節(jié)?!?br>
沈龍沉默了。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關門,將這個不速之客拒之門外。
但內心深處,那被“畫舫案”煎熬了三年的執(zhí)念,卻像魔鬼一樣低語,**著他。
最終,對真相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他側身讓開,“進來。”
子莫微微頷首,在門口仔細收好傘,抖落上面的雨水,這才邁步進入房間。
他的目光快速而細致地掃過屋內的一切——堆積如山的卷宗、墻上密密麻麻的線索圖、散落在地上的草稿,最后落回沈龍蒼白而疲憊的臉上。
他的眼神中沒有驚訝,沒有評判,只有一種了然于心的平靜。
沈龍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
房間內頓時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煤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東西。”
沈龍伸出手,語氣迫不及待。
子莫將油布包裹放在唯一還算整潔的書桌上,動作輕緩地解開系繩。
油布展開,里面并非文件,而是一個狹長的木匣,木質黝黑,觸手溫潤,帶著歲月的包漿,顯然年代久遠。
“這是?”
沈龍皺眉。
“大約十天前,城東‘博古軒’的老掌柜收到的。
寄件人不詳,只說轉交能解開‘畫舫謎題’之人?!?br>
子莫解釋道,同時打開了木匣。
匣內襯著深藍色的綢緞,上面靜靜躺著一支玉簪。
玉質溫潤潔白,雕成一支含苞待放的玉蘭形狀,做工極為精致。
然而,在玉蘭的花萼處,卻沾染著幾點己經變成暗褐色的斑點——那是干涸的血跡。
沈龍的呼吸驟然停滯!
他認得這種玉簪!
三年前,那三位受害者,每個人都在失蹤前被目擊者證實佩戴過類似款式的玉簪,而發(fā)現(xiàn)**時,玉簪均不翼而飛!
警方和他也曾全力追查玉簪來源,卻始終如石沉大海。
這支玉簪的出現(xiàn),意味著什么?
是兇手的挑釁?
還是……新的受害者?
沈龍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眼前的玉簪仿佛在旋轉、放大。
他強忍著不適,伸手拿起玉簪,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湊到燈下,仔細審視。
玉質上乘,是和田白玉。
雕工是典型的蘇工,細膩流暢。
花萼處的血跡己經滲透入玉的肌理。
除此之外,似乎并無特別……等等!
沈龍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玉簪的尾部,那里,極其隱蔽地刻著兩個幾乎與玉色融為一體的蠅頭小字——“漱石”。
“漱石……”沈龍喃喃自語,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記憶的碎片瘋狂翻涌、碰撞。
這個名字……他一定在哪里見過!
是在某份舊報紙上?
還是在某本古籍的借閱記錄里?
抑或是……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無數(shù)根鋼針在顱內攪動。
沈龍悶哼一聲,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wěn),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變形,子莫的身影變得模糊。
在意識陷入混沌的邊緣,那些關于“畫舫案”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再次涌現(xiàn)——受害者蒼白的臉、濕漉漉的旗袍、幽暗的河道、圍觀者模糊的面孔……還有一個一首徘徊在記憶邊緣,卻始終無法清晰記起的細節(jié)……那是什么?
一個背影?
一個聲音?
還是一種……感覺?
碎片在疼痛的熔爐中瘋狂拼接,那個模糊的細節(jié)似乎正要變得清晰……“沈先生?”
子莫上前一步,適時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沈龍。
他的手穩(wěn)定而有力,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您需要休息?!?br>
沈龍猛地甩開他的手,眼神銳利如刀,盡管臉色慘白,但目光卻異常明亮,緊緊盯著子莫:“你究竟是誰?
為什么會有這支玉簪?
‘漱石’又是什么意思?”
子莫并沒有因沈龍的敵意而退縮,他平靜地回視著沈龍,緩緩道:“我是誰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支玉簪和‘漱石’這個名字,是‘畫舫案’沉寂三年后,出現(xiàn)的唯一新線索。
而您,沈龍先生,是姑蘇城內,唯一一個可能憑借這些支離破碎的線索,穿透迷霧,觸及真相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墻上那些凌亂卻蘊**無數(shù)邏輯鏈條的線索圖,語氣篤定:“我看過您私下里對此案的分析筆記——當然,是通過一些非常規(guī)的渠道。
您的推理能力,尤其是對細節(jié)的串聯(lián)和記憶重構能力,遠超常人。
警方囿于規(guī)則和視野,而您……沒有那些束縛。”
沈龍死死地盯著子莫,試圖從他眼中找出任何一絲虛偽或陰謀的痕跡。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種……近乎篤定的信任。
窗外,雨聲未歇,敲打著窗欞,也敲打著兩個剛剛相遇、目的卻似乎一致的陌生人之間沉默的空氣。
沈龍知道,這支染血的玉簪和“漱石”二字,像一把鑰匙,再次打開了他試圖封閉卻又無時無刻不深陷其中的噩夢之門。
而眼前這個叫子莫的神秘年輕人,他的到來是巧合,是救贖,還是另一重更深的迷局的開端?
頭痛依然隱隱作祟,記憶的碎片在腦中喧囂。
但這一次,在那片精神的絕望廢墟之上,似乎透進了一絲微光——源自對真相近乎本能的追逐,也源自這個神秘來客帶來的、打破僵局的可能。
沈龍深吸了一口帶著霉味和墨香的空氣,將玉簪緊緊握在手心,冰冷的觸感刺激著他的神經。
他看向子莫,眼神中的混亂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銳利。
“告訴我,”沈龍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關于‘漱石’,你知道的一切。”
雨夜的書齋內,偵探與他的未來搭檔,因為一支染血的古簪,正式踏入了命運的漩渦。
而姑蘇城深藏的隱秘,才剛剛開始顯露它猙獰的一角。
精彩片段
小說《完美作案?》是知名作者“摩斯道爾”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沈龍子莫展開。全文精彩片段:江南梅雨時節(jié),整座姑蘇城都被浸泡在濕漉漉的霧氣里。青石板路反射著幽光,河道里的水漲得幾乎與岸齊平,烏篷船在橋洞下安靜地穿行,仿佛怕驚擾了這座千年古城的睡夢。在平江路盡頭一條僻靜的巷弄里,有一間不起眼的舊書齋,門上掛著“忘廬”的牌匾。書齋二樓,便是沈龍棲身兼辦公之所。若論名聲,沈龍在姑蘇城的偵探圈里,確實“名不見經傳”。他沒有顯赫的師承,沒有破獲過什么能登上報紙頭條的大案。但在某些被絕望與詭異纏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