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把最后一口饅頭塞進嘴里時，車間的卷簾門正好發(fā)出“哐當”的金屬摩擦聲。

清晨五點半的蘇州工業(yè)園還浸在薄霧里，路燈的光透過霧氣散成模糊的光斑，落在他沾著機油的工裝褲上。

他摸了摸口袋里皺巴巴的工資條，指尖把“扣除績效2000”的字樣攥得發(fā)皺——這己經(jīng)是這個月第二次被扣績效了。

三年前從皖北農(nóng)村出來時，爹扛著一蛇皮袋自家種的花生送他到村口，粗糙的手掌在他肩上拍了又拍：“城里人心眼多，咱實在點，不害人，總沒錯?！?br>
那袋花生他吃了小半年，可這三年在“恒通機械”當技術(shù)員，江北才算摸清，“實在”在某些人眼里，就是“沒脾氣好拿捏”的同義詞。

尤其是同一個組的李斌，仗著是老板遠房親戚，每天上班要么躲在休息室刷視頻，要么拿著圖紙瞎指揮，可每次項目收尾，功勞全往自己身上攬；出了岔子，黑鍋就往江北頭上扣。

就像上周那次生產(chǎn)線故障，明明是李斌私下修改了數(shù)控車床的程序參數(shù)，導致一批零件報廢，最后張貼的通報批評上，卻寫著“江北巡檢疏忽，造成公司損失”。

“**，發(fā)啥呆呢？”

新來的實習生小林湊過來，手里捏著個還冒熱氣的**，塑料袋上的油印子蹭到了他的袖口，“斌哥剛在辦公室喊你，說有好事找你?！?br>
江北心里“咯噔”一下。

李斌的“好事”，他不是沒領(lǐng)教過——上次說“好事”，是讓他替自己加班改方案，結(jié)果方案通過了，署名只有李斌；上上次說“好事”，是讓他幫著送文件，最后文件丟了，挨罵的還是他。

他擦了擦手上的饅頭渣，跟著小林往辦公室走，路過車間窗戶時，瞥見外面的霧更濃了，把遠處的寫字樓裹得只剩個輪廓，像極了他現(xiàn)在看不清的日子。

一進辦公室，就見李斌翹著二郎腿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把玩著個銀色車鑰匙，鞋跟在辦公桌底下晃悠，把地板蹭得“咯吱”響。

見他進來，李斌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江北啊，坐?！?br>
江北沒坐，就站在辦公桌前，指尖無意識地**工裝外套的衣角。

“斌哥，找我啥事？”

“也沒啥大事。”

李斌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扔，發(fā)出“當啷”一聲響，“上次生產(chǎn)線故障的事，老板本來想首接開除你，你也知道，最近訂單多，少個人手麻煩。

是我好說歹說，跟老板拍了**，才給你爭取了個機會?！?br>
江北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故障原因明明是你改了參數(shù)，我當時提醒過你……哎，話可不能這么說。”

李斌打斷他，身子往前傾了傾，眼里的笑意透著股算計，“都過去的事了，糾結(jié)這個沒意思。

正好我最近想放松放松，打算去浙西那邊自駕游，聽說那邊有個沒開發(fā)的峽谷，叫落霞谷，風景特好。

你跟我一起去，路上幫我搭個手，開車累了替我緩緩，回來我在老板面前幫你美言幾句，把扣的績效給你補回來，怎么樣？”

江北愣住了。

他知道李斌一向小氣，平時連瓶礦泉水都要跟同事AA，怎么會突然這么“大方”？

而且落霞谷他聽老鄉(xiāng)說過，在深山里，信號都沒有，說是“自駕游”，更像去荒山野嶺。

可他轉(zhuǎn)念一想，下個月爹的哮喘藥該續(xù)了，妹妹的學費也該交了，要是真被開除，這一大家子的開銷就斷了；還有女朋友蘇晴，昨天晚上還跟他說，**問兩人啥時候定下來，能不能在蘇州先租個大點的房子。

這些事像塊石頭壓在他心上，讓他沒法拒絕。

“行，什么時候走？”

江北咬了咬牙，聲音有點干。

“就明天！”

李斌拍了下手，眼里的光亮了些，“我己經(jīng)訂好山腳下的民宿了，咱哥倆好好去山里透透氣，放松放松?！?br>
走出辦公室，外面的霧散了些，太陽透過云層灑下點微光。

江北掏出手機給蘇晴發(fā)微信，指尖有點抖：“晴晴，明天我跟同事去浙西出差，大概三西天回來，你自己注意安全，晚上鎖好門。”

沒過幾秒，蘇晴的消息回了過來，附帶一個蹦蹦跳跳的兔子表情包：“好呀！

出差注意安全，那邊山里涼，記得帶件厚外套～對了，聽說浙西的山核桃特好吃，記得給我?guī)c！

還有，我媽昨天又問咱們的事了，你回來咱們好好聊聊，行不行？”

江北看著屏幕，心里暖了些，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個“好”，卻沒敢提“出差”其實是跟李斌去自駕游，更沒說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抬頭看了看車間上方灰蒙蒙的天，不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旅行”，會把他的人生帶往哪里。

他只知道，為了家人，為了蘇晴，他得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哪怕心里的不安像霧一樣，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