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零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些。
剛進六月,日頭就變得白晃晃的,像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毫無遮攔地扣在華北平原這片廣袤的土地上。
風(fēng)是熱的,裹挾著泥土被曬焦的氣息和即將成熟的麥子特有的、混合著青澀與甘醇的香氣,一股腦兒地灌進**坳的每一個角落。
對于莊稼人來說,這是最熟悉也最焦灼的味道——它預(yù)示著收獲,也預(yù)示著即將到來的、與老天爺搶飯吃的龍口奪糧。
村東頭那間低矮的土坯房里,李老漢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煙霧繚繞,模糊了他那張被歲月和日頭雕刻得溝壑縱橫的臉。
他的目光,越過院子里那幾棵葉子蔫蔫的棗樹,投向遠處那片一望無際的金黃麥海。
麥浪在熱風(fēng)中起伏,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大地沉穩(wěn)而有力的呼吸。
“他娘,衛(wèi)國快下學(xué)了吧?”
李老漢甕聲甕氣地朝屋里喊了一句,聲音里帶著常年勞累留下的沙啞。
“快了,日頭偏西就回了?!?br>
屋里傳來老伴兒的聲音,伴隨著風(fēng)箱呼哧呼哧的響動,炊煙從屋頂?shù)臒焽枥镅U裊升起,給這幅靜止的鄉(xiāng)村畫卷添上了一絲動態(tài)的生機。
李老漢口中的“衛(wèi)國”,是他的大兒子,今年虛歲十六了。
大名李衛(wèi)國,是村里唯一念完了高小的“文化人”。
這名字帶著鮮明的時代烙印,是土改那年,村里最有學(xué)問的老支書給取的,寓意“保衛(wèi)國家,建設(shè)家園”。
李老漢這輩子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面朝黃土背朝天,和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他最大的念想,就是兒子能有點出息,別再重復(fù)自己這輩子的辛苦。
屋子里有些昏暗,泥土的地面掃得干干凈凈。
最顯眼的,是貼在土墻上的幾張新舊不一的獎狀。
那是李衛(wèi)國從上學(xué)起得的,“學(xué)習(xí)積極分子”、“勞動模范”,雖然紙張己經(jīng)泛黃,邊角也有些卷曲,但被女主人用米湯細心粘糊過,平平整整。
這些獎狀,是這間貧寒屋子里最閃亮的裝飾,也是李老漢心里最大的慰藉。
灶臺前,李**——李衛(wèi)國的母親,正利落地往灶膛里添著最后一把柴火。
她是個典型的農(nóng)村婦女,身形瘦小,卻似乎蘊藏著無窮的精力。
長年的操勞讓她的腰身有些佝僂,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不向生活低頭的韌勁兒。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待會兒下進去的,將是摻了大量薯干和野菜的稀粥。
青黃不接的時節(jié),能讓一家人糊口,己是不易。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一陣輕快而有力的腳步聲。
一個少年背著洗得發(fā)白的帆布書包,身影出現(xiàn)在院門口。
少年身材瘦高,皮膚是健康的黝黑色,鼻梁挺首,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亮晶晶的,透著一股這個年紀少有的沉穩(wěn)和機敏。
他就是李衛(wèi)國。
“爹,娘,我回來了?!?br>
李衛(wèi)國的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
“哎,回來啦!
快洗把臉,歇歇腳,飯馬上就好?!?br>
李**趕緊從屋里迎出來,接過兒子肩上的書包,眼神里滿是慈愛。
她注意到兒子額頭上滿是汗珠,襯衫后背也濕了一片,心疼地用袖子替他擦了擦。
李老漢磕了磕煙袋鍋子,站起身,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今兒個學(xué)里咋樣?”
“挺好。”
李衛(wèi)國走到院角的水缸旁,拿起葫蘆瓢,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又痛快地洗了把臉,這才感覺周身的燥熱退去了些。
“爹,我剛回來的時候,繞到咱家地頭看了看。
咱家的麥子,穗頭大,籽粒也飽,比隔壁二狗子家的強不少。
今年要是不趕上連陰雨,準是個好收成!”
說到莊稼,李衛(wèi)國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內(nèi)行的自信。
別看他年紀小,自打能扛動鋤頭起,就跟在父親身后下地了。
他不僅肯出力,腦子也活絡(luò),什么時候該施肥,什么時候該鋤草,他比一些老把式看得還準。
老支書常拍著他的肩膀說:“衛(wèi)國這孩子,是塊種地的料,更是塊干大事的料!”
李老漢聽了兒子的話,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秋日里綻放的菊花。
“嗯,咱家那地,我年前上了足量的底肥,開春又追了一遍。
人哄地皮,地哄肚皮,功夫下到了,它就不虧待你?!?br>
語氣里透著老農(nóng)特有的驕傲和篤定。
晚飯擺在了院里的石磨盤上。
一盆能照見人影的野菜薯干粥,一小碟咸菜疙瘩,還有幾個摻了麩皮的黑窩頭。
這就是一家三口的晚飯。
雖然清苦,但圍坐在一起,就著夕陽的余暉和漸漸涼爽下來的晚風(fēng),倒也有一份簡單的安寧。
李衛(wèi)國拿起一個窩頭,咬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
他正處在長身體的年紀,干糧似乎永遠也填不飽肚子。
他一邊吃,一邊興奮地對父親說:“爹,我今天在學(xué)堂,聽老師讀報紙了。
報紙上說,咱們**的工業(yè)建設(shè)發(fā)展很快,特別是東北那邊,出了個大油田!
叫……叫大慶油田!
以后咱們種地,說不定能用上更多、更好的機器呢!”
他的眼睛閃著光,那光芒,超越了眼前這一方小小的院落,飛向了廣闊無垠的遠方。
對于這個十六歲的少年來說,世界正以一種充滿**力的方式向他展開。
課本里的知識,報紙上的新聞,都讓他覺得,未來不僅僅只有面朝黃土這一種活法。
李老漢默默地聽著,扒拉著碗里的粥。
他對兒子說的那些“大事”似懂非懂,油田、機器,離他太遙遠了。
他更關(guān)心的是眼前這片麥田,是即將到來的收成,是年底能不能給兒子扯上一身新衣裳,好讓他體體面面地去說親。
他咂咂嘴,說道:“機器是好,可咱莊稼人,還得靠天吃飯,靠地吃飯。
把地種好,比啥都強?!?br>
李**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父子倆的談話,不時給兒子碗里夾一筷子咸菜。
她沒什么文化,但她能從兒子的眼神里,看到一種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熟悉的是那份對好日子的渴望,陌生的是那份渴望里包含的、她無法理解的宏大想象。
她只是隱隱覺得,自己的兒子,心氣兒很高,這個小小的**坳,怕是圈不住他。
吃過晚飯,夜幕漸漸降臨。
深邃的天幕上,繁星點點,像一顆顆鉆石,撒在墨藍色的天鵝絨上。
沒有電燈的村莊,夜晚顯得格外靜謐。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和納涼人的閑聊聲。
李衛(wèi)國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進屋點起煤油燈看書。
他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院子里,望著滿天星斗出神。
晚風(fēng)吹拂,帶來更加濃郁的麥香。
這香味,是他從小聞到大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記憶。
它代表著溫飽,代表著生存,也代表著這片土地對他無聲的羈絆。
但是,今天老師讀的報紙,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層層漣漪。
大慶油田的工人們,是在用一種怎樣的方式建設(shè)**?
那種火熱的生活,與眼前這千年不變的、緩慢而寧靜的鄉(xiāng)村節(jié)奏,是多么的不同?。?br>
一種模糊的、想要沖破什么的沖動,在他年輕的胸膛里涌動。
“衛(wèi)國,不早了,進屋看點書就睡吧,明天還得早起上學(xué)呢。”
李**的聲音從屋里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知道了,娘?!?br>
李衛(wèi)國應(yīng)了一聲,卻沒有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麥香的空氣,仿佛要將這熟悉的味道牢牢記住。
他知道,父親希望他成為一個好的莊稼把式,守好這幾畝地,傳宗接代。
這似乎是這片土地上大多數(shù)人的宿命。
可是,他的心,不甘于此。
他李衛(wèi)國,名字叫“衛(wèi)國”,難道就只能守在這小小的麥田里嗎?
外面的世界,那個在報紙上、在老師口中轟轟烈烈變化著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子?
一種強烈的、想要走出去看看的**,像麥苗一樣,在他心里悄然滋生,頑強地向上生長。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夜幕下那片無邊無際的、沙沙作響的麥田。
黑暗模糊了它的金色,卻讓它顯得更加深沉和神秘,仿佛蘊藏著無窮的力量和無盡的故事。
明天,麥子就要開鐮了。
這將是一個汗水與喜悅交織的季節(jié)。
而對于李衛(wèi)國來說,他的人生,似乎也站在了一個即將開鐮的節(jié)點上。
只是,他未來將要收割的,會是怎樣的一片莊稼呢?
少年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也有一絲對未知的、隱隱的不安。
這不安如同麥田深處偶爾傳來的、細微的蟲鳴,若有若無,卻無法忽視。
精彩片段
《麥田里的掙扎與守望》內(nèi)容精彩,“山上一伯爵”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jié)充滿驚喜,李衛(wèi)國衛(wèi)國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麥田里的掙扎與守望》內(nèi)容概括:一九七零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早些。剛進六月,日頭就變得白晃晃的,像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毫無遮攔地扣在華北平原這片廣袤的土地上。風(fēng)是熱的,裹挾著泥土被曬焦的氣息和即將成熟的麥子特有的、混合著青澀與甘醇的香氣,一股腦兒地灌進李家坳的每一個角落。對于莊稼人來說,這是最熟悉也最焦灼的味道——它預(yù)示著收獲,也預(yù)示著即將到來的、與老天爺搶飯吃的龍口奪糧。村東頭那間低矮的土坯房里,李老漢蹲在門檻上,吧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