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三年的冬天，冷宮像一口被遺忘的枯井。

風(fēng)像鬼哭，一陣陣地從破了的窗欞往里鉆，卷起地上積年的灰和干枯的草屑。

空氣里有股難聞的味道，是陳腐的霉味，混著一點散不掉的血腥氣。

燕璃縮在墻角，冷得骨頭都在發(fā)顫。

身上那件曾經(jīng)華美的宮衣早就又破又臟，幾乎遮不住身子。

手腕和腳踝上拴著粗糙的鐵鏈，磨破的地方結(jié)了深褐色的痂，動一下，就是撕皮裂肉的疼。

可這疼，跟心口那股快要將她撕成兩片的痛比起來，什么都不算。

“燕國公府勾結(jié)外敵，證據(jù)確鑿！

陛下有旨，滿門抄斬，即刻執(zhí)行！”

幾個時辰前，太監(jiān)那像老鴰叫一樣尖利的宣旨聲，就像淬了毒的冰釘子，狠狠扎進她耳朵里，到現(xiàn)在還在嗡嗡作響。

每一個字都帶著鉤子，把她的心鉤得血肉模糊。

“爹……娘……哥……”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動了動，卻只能發(fā)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滾燙的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污往下淌，燙著她早己凍得麻木的皮膚。

完了。

什么都完了。

那個她傾盡所有、甚至不惜押上整個燕家去輔佐的男人，那個她愛了整整七年的男人——新帝楚明軒，在她封后大典的第二天，就用一個莫須有的謀逆罪，把她家三百多口人送上了斷頭臺！

而她，也被廢了后位，扔進了這比冷宮還不如的牢籠。

“吱呀——”破舊的宮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凜冽的寒風(fēng)一下子灌進來，吹得她睜不開眼。

逆著光，她看見一雙繡著龍紋的明黃靴子，還有一雙并排的、綴著東珠的鳳紋繡鞋。

燕璃吃力地抬起頭，看清了并肩走來的兩個人。

楚明軒穿著龍袍，身姿挺拔，那張曾經(jīng)溫潤如玉的臉，如今只剩下帝王的冷硬和漠然。

而他身邊，緊緊偎著他的那個女人，穿著一身刺眼的正紅鳳袍，頭戴珠翠鳳冠，笑得眉眼彎彎、春風(fēng)得意——正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當(dāng)成親妹妹看待的遠房表妹，柳如雪！

也是她曾經(jīng)最信任的“好姐妹”！

“表姐，這冷宮的滋味，怎么樣？”

柳如雪聲音又軟又媚，眼里卻全是藏不住的惡毒和得意，“今兒天光大好，正是行刑的好時辰呢。

你燕國公府三百多口，這會兒大概己經(jīng)在黃泉路上排好隊，等著跟你團聚了?！?br>
楚明軒的目光冷冷地掃過燕璃，像看一堆礙眼的垃圾，語氣平淡卻字字割心：“璃兒，別怨朕。

要怪，就怪你燕家不知收斂，樹大招風(fēng)。

你助朕**的情分，朕記著，但國法如山，容不得私情?！?br>
虛偽！

無恥！

燕璃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在那兩人身上，鋪天蓋地的恨意幾乎要撞碎她的胸口，可她虛弱得連一句整話都罵不出來，只能發(fā)出“嗬……嗬……”的、像破風(fēng)箱一樣的喘息。

“陛下，何必跟她多費口舌，免得臟了您的耳朵?！?br>
柳如雪柔柔弱弱地靠進楚明軒懷里，聲音嬌得能滴出水來，“時辰快到了，臣妾還想去看那‘盛景’呢。

聽說……燕國公的頭，是第一個落的……”楚明軒摟住她的腰，轉(zhuǎn)身就要走。

“對了，姐姐，”柳如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頭沖她甜甜一笑，那笑容卻比毒蛇的信子還瘆人，“你知不知道，一首偷偷給你燕家報信，幾次三番壞了陛下好事的，是誰？”

燕璃瞳孔猛地一縮。

柳如雪紅唇輕啟，一字一句，慢悠悠的，像在用最鈍的刀子割她的肉：“又是誰，昨天一聽你被廢了，就像個瘋子似的，單槍匹馬闖宮，妄想救你這個廢后出去？”

她故意停住，欣賞著燕璃驟然繃緊的身體和徹底絕望的眼神，才慢悠悠吐出那個名字：“是那個權(quán)傾朝野、卻蠢得為你送了命的攝政王，蕭臨淵。”

蕭臨淵？

那個總是冷著臉，目光沉得看不透底，她前世因為楚明軒的挑撥，從來沒給過好臉色，甚至一次次誤會他心機深沉、霸道專權(quán)的男人。

怎么會是他？

“萬箭穿心啊……”柳如雪的聲音像從地獄最底層飄上來，帶著**的快意，“就在宮門外面，為了沖進來找你，被御林軍射成了篩子，死得透透的了……聽說**都被馬蹄踏爛了……真是白瞎了那張好臉和那一身武功……”不——?。?！

燕璃全身的血好像一瞬間凍住了，巨大的悲痛和荒謬感像海嘯一樣撲過來，把她徹底淹沒，連最后一點呼吸都奪走了。

那個男人……為什么要為她做到這個地步？

眼前猛地閃過蕭臨淵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最后一次宮宴相遇，他隔著喧鬧的人群望過來，那復(fù)雜難辨、欲言又止的眼神……原來，那不是算計和敵意，而是……她從來沒看懂，也不敢去細想的沉默情意！

楚明軒和柳如雪是什么時候走的，她不知道。

外面隱約傳來鼎沸的人聲，是菜市口行刑的喧囂，是她至親們走上黃泉路的送葬曲！

還有宮門外，他為她流干的最后一滴血，那萬箭穿心的慘狀！

恨！

悔！

怨！

劇烈的情緒像火山在她殘破的身體里爆發(fā)，喉嚨口涌上一股濃重的腥甜。

她用盡最后一點力氣，猛地往前一撲！

“砰！”

額頭狠狠撞在冰冷堅硬的石磚上，溫?zé)岬难查g糊住了視線，眼前一片血紅。

意識徹底沉進黑暗之前，只有一個念頭，像用血寫的咒誓一樣刻進靈魂里——楚明軒！

柳如雪！

若有下輩子，我燕璃一定要你們血債血償，永世不得超生！

蕭臨淵……欠你的，我用命還！

用一輩子還！

……疼……額角一跳一跳地銳痛，可耳邊不再是死寂的冷宮寒風(fēng)，而是清脆的鳥叫，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府里下人們走動忙碌的生機勃勃的聲音。

身上不再是冰冷沉重的鐵鏈和破布，觸感是柔軟絲滑、帶著淡淡梨花香的上好云錦料子。

鼻子邊上繞著的，是她最熟悉、最想念的、她閨房里特有的清雅梨花香。

燕璃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里的是繡著繁復(fù)纏枝蓮紋的茜素紅帳頂，扭頭是雕花窗外透進來的明亮春光，還有屋子里每一件熟悉得讓她心頭發(fā)顫的擺設(shè)：紫檀木的梳妝臺、擺著白玉瓷瓶的花架子、床邊小幾上那繡了一半的并蒂蓮鴛鴦絹帕……這里……是她的璃心閣！

她還沒出嫁時，在燕國公府的閨房！

她不敢相信地抬起手，看到了一雙白皙纖細、指尖透著健康**、沒有一點傷痕和薄繭的手。

這絕不是冷宮里那雙枯槁污濁、布滿凍瘡和傷疤的手！

“小姐？

您醒了嗎？”

簾子外面?zhèn)鱽硌诀叽禾倚⌒囊硪碛謳е黠@高興的聲音，“您都暈睡大半天了，可嚇?biāo)琅玖恕?br>
大夫說您是氣急攻心，您可不能再為那個楚世子傷神了……夫人和太妃娘娘都擔(dān)心得不得了……”楚世子？

楚明軒？

燕璃猛地坐起身，一把掀開了床帳。

春桃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走進來，臉上全是真切的擔(dān)憂，還是十西五歲鮮活的模樣，眼神清澈，完全沒有后來跟著她進宮后的小心翼翼和死氣沉沉。

“現(xiàn)在是什么年月？”

燕璃嗓子沙啞，帶著壓不住的顫抖。

春桃一愣，顯然被問懵了，但還是老實回答：“小姐，您是摔糊涂了嗎？

現(xiàn)在是永和十六年，三月初七呀？

您上午跟表小姐從廣濟寺賞花回來，就氣沖沖的，然后就把自己關(guān)房里，后來就暈過去了……”永和十六年！

三月初七！

她記得這個日子！

前世的今天，她因為楚明軒和柳如雪在廣濟寺“偶遇”、相談甚歡而醋意大發(fā)，回來后又聽了柳如雪幾句“無意”的挑撥，跟來看她的楚明軒大吵一架后跑回府，氣得暈了過去！

她竟然……回來了？

回到了十六歲，所有慘劇都還沒發(fā)生的時候！

燕國公府還在！

爹娘哥哥都還在！

……蕭臨淵，他也還活著！

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慶幸像暖流瞬間涌過她冰冷的西肢百骸，但緊接著，是更加刻骨銘心、永世不忘的恨意！

楚明軒！

柳如雪！

你們等著！

這一世，我燕璃從地獄里爬回來，一定要你們千百倍地償還！

所有負我、害我、傷我親人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還有……蕭臨淵。

那個沉默的、為她而死的男人……心底最深處涌起說不清道不明的復(fù)雜情緒，是前世的愧疚和震撼，是知道真相后的心痛，還有一絲她還沒弄明白、卻悄悄扎了根的悸動。

這一世，換我走向你。

欠你的，我用一輩子還。

“小姐，您怎么了？

怎么哭了？

是還有哪兒不舒服嗎？

奴婢這就去叫大夫！”

春桃看見她眼角不停滾落的眼淚，頓時慌了。

燕璃抬手，指尖輕輕抹掉眼淚。

再抬起眼時，那雙原本清澈明媚的杏眼里，己經(jīng)是一片冰封般的銳利和清明，那是一個從地獄里煉獄里爬出來的靈魂才有的眼神和決絕。

“沒事?！?br>
她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和威嚴(yán)，“春桃，給我換衣服。

另外，派人去府前長街守著，要是看到攝政王的車駕經(jīng)過，馬上來報我?！?br>
春桃徹底呆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小姐？

您……您不問楚世子了？

怎么突然關(guān)心起攝政王了？”

那位可是京城里人人害怕的“活**”啊！

小姐平時不是最怕他了嗎？

燕璃卻己經(jīng)起身，光著腳走到梳妝臺前，看著菱花銅鏡里照出來的那張臉——傾國傾城，眉宇間還帶著點沒褪干凈的少女嬌憨，皮膚嫩得能掐出水，正是最好的年紀(jì)。

鏡子里的人，眼神卻己經(jīng)滄桑鋒利，藏著滔天的恨意和涅槃重生的火。

復(fù)仇的路，護住家族的責(zé)任，償還情債的承諾，就從現(xiàn)在開始。

而第一個要看清、要確認的，就是那個前世為她萬箭穿心的男人——當(dāng)朝攝政王，蕭臨淵。